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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非天-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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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怔忡出神。
  他们没有吵过架的。以前他逗她或者她气他时,都只是抱着玩笑的心态。偶尔的口角都是嬉笑着带过,没有人会在事后计较,但是这回,好像不太一样了。
  诜说得没错,最近的她一直都相当烦躁,以至于宫女们有时都战战兢兢地惟恐动辄得咎。她们不了解以前的她,最多以为皇后有时候脾气会不太好。但诜知道得太清楚了,她一直都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己也不清楚,总是会有一种没来由的恐慌不时窜上心头。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心乱如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她忍不住坐到几案后头,开始批阅奏表。转移注意力,至少能让她一时忘记不愉快。
  倒是不必担心晚上该怎样面对诜,他不是那种不高兴就臭个脸让人家陪着一起难受的人,他会记得提醒她吃饭,就说明还没到很严重的地步。
  这样想,会不会很赖皮?
  她处理这些事情的速度一向很快,一个半时辰下来,工作就进行了一半。感到有些累,搁下笔,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阴霾一扫。
  果然是她比较厉害,像诜前阵子咬牙扛下责任的时候,每天都是愁眉苦脸的,偶尔有棘手一点的问题,就一筹莫展地来求救。也不知道是他真的不会处理,还是出于对她能力的依赖?
  她有些得意地想着,下一刻,全身绷紧。
  问题似乎就出在这里。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于批阅每日的奏折,好像那本来就是她的责任。在诜出于体贴接手“她的”事情时,她心中的失落感远远强于得到放松的愉悦。她抱怨诜最近又将事情丢给了她,却忽略了其实是她从诜手中接过御笔说:“我来好了。”每当解决了一个难题,每当在帘幕后听到大臣们对其实是出自她手的诏令大加褒扬,那种满足感,简直不输夫妻之间缠绵到极致的欢愉。
  难道说,她已经把这当成她生活的一部分,再也离不开了吗?一如诜离不开他的武学。
  这样的发现让她心惊。
  若是如此,她有什么资格埋怨诜不务正业?她不也一样越俎代庖且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想象不出如果诜真的放弃了他的武学修炼,潜心政事,她又该如何自处?
  当她再也没有资格握着这支御笔不放,当她再也没有理由在无人知晓的帘后听唇枪舌剑的朝臣激辩,她还能做什么?每日里等着繁忙的丈夫回宫,伺候他的饮食起居,捧着死气沉沉的书本在深宫里老死吗?
  不,她不止能做那些。
  是的,她明明可以做更多,处理军国大事她不输任何男儿,何必划地自限于一方狭隘?
  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诜和她各得其所,她帮诜赢得了帝王不可能有的更多自由,诜则提供她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天下仍是褚家的天下,她只不过帮忙而已。
  如此而已。是吧?
  第七章
  幼澜对褚诜的规劝越来越流于形式,大多数时候反而比较像是撒娇般的抱怨。松了口气的当然是褚诜,有了时间精力上的保证,他开始了融各家之长自创武功的计划。投桃报李,他毫无异议地在欢儿满四个月时将她交与奶娘照顾,不过跑去看孩子的频率惊人就是了。
  当然,举凡需要面见臣子的事,还是由他出面的。幼澜有时生起气来惩罚他的方式就是“漏讲”奏折中某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以至于他在第二天的朝议中闹个大红脸。所幸他乖得很,惹恼她的时候并不多,所以他们的“合作无间”一直未曾穿帮。
  而今天要接见的这位,她非但三番五次提醒此人要来朝见的事情,而且规定下了朝之后务必很有诚意地赐宴华元宫犒赏人家的劳苦功高。
  甭猜,就是官拜辽东副都指挥使的裴麟裴将军,据说是皇后娘娘最要好的青梅竹马──曾经,只是曾经最要好,褚诜在心底纠正。
  因为算是以皇后名义办的接风宴,出席的就只有褚诜、幼澜以及裴麟三人,并不甚拘礼,所以气氛一直轻松。褚诜才不会忘记眼前这位一身甲冑却难掩俊雅斯文之气的年轻臣子以前对澜颇有心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褚诜贵为一国之君,当然有的是器量原谅他的年少无知,反正都老夫老妻了,还怕老婆跑了不成?
  问题是从他自澜一出现,整个人就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是令人十分不爽──
  “裴将军,我记得爱卿今年已是二十有七了吧,不知家中可有婚配?”
  此话一出,就被幼澜抛了个大白眼。哪有皇帝这样的?就算是家宴,也不能开口第一句话就过问人家的私事啊。
  朕这是在关心臣子的家庭幸福啊,齐家之后才能治国平天下,问一下有什么关系?
  反正不要再说了。
  好啦好啦。
  澜儿和皇上……很好。比他想象中的还好。
  夫妻俩用眼神交流,坐在下首的裴麟不能全懂,但其中的亲密无间,却是表露无遗。
  帝后恩爱,天下皆知。虽然皇后至今仅出一女,因为有了皇帝的深情厚爱,地位始终不曾动摇,后宫一夫一妻的奇迹,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知道,澜儿这样的女子断不会为了世人的眼光去伪造什么不实的迹象。皇上确实没有给她压力,反而让她随着岁月的淬炼变得更为光彩照人。那一直让他心心念念的灵动慧黠啊,如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却……从未属于过他。
  强抑心中苦涩,他笑说:“启奏皇上,臣未曾婚配。”
  褚诜自是注意到了他眼中的眷恋与黯然,用一种很感兴趣的口吻说:“哦?这却是为何?裴卿少年英俊,屡建奇功,不日便要接手辽东都指挥使一职。如此条件,难道竟没有哪家闺秀倾心?”
  裴麟抬头,望见一双咄咄逼人的眼──哈,原来,皇帝吃醋了。
  能让一国之君感受到威胁,裴麟啊裴麟,你本事不小!轻轻摇晃杯中液体,他在心中自嘲。
  “臣只是无心于此罢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下一刻,他被皇帝的惊叫引得抬起头来。
  “啊──”
  只见他一脸痛楚,同坐主位的幼澜则镇定地说道:“皇上您怎么了?要小心啊!”
  “你竟然踩朕的脚!”褚诜勉强作出一脸笑意,向裴麟举了举杯,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抱怨。
  幼澜不理他,不动声色地蘸了酒在桌上写下“闭嘴”两字,然后面朝裴麟展开笑靥。
  “裴将军这次入京,预备停留多久?”
  “启奏皇后,臣此次晋京述职,准备住半个月,顺道看望家父以及在京供职的一些叔伯。”裴麟的父亲曾任越州都督,与进封魏国公的乐绛同守一地,交情甚笃,现在二人都在京城。
  “半个月?太短了吧。上回新皇即位时边关吃紧,卿家未曾入朝观礼,陛下与哀家都十分遗憾。现下边关宁靖,不如就多呆几天,好好陪陪裴老将军,趁此玩赏一番京城风物。哀家与将军多年未见,也应该找机会来叙叙旧。”
  让他呆半个月都嫌短了?还叙旧?绝对不可以!一旁被“禁言”的褚诜连连在桌上画叉叉请爱妻收回成命,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裴麟正在沉吟,却听得褚诜说道:“皇后,裴将军重任在身,滞留京师,恐怕不太好,我看……”
  说到这里,被幼澜杏眼一瞪,就自动收了声。
  见此情形,裴麟忍不住失笑。
  这是金殿之上那个威风八面的皇帝陛下吗?他对澜儿除了喜爱之外,似乎……还有点惧怕?
  抛开个人因素不谈,眼前的情景,十分有趣。
  “裴将军意下如何?”
  “谨遵皇后吩咐。”
  裴麟如愿看到褚诜敢怒不敢言的哀怨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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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双大手自背后抱住纤细的娇躯,面颊摩挲着光滑的颈项。
  埋首奏章间的幼澜丝毫没有受惊吓的样子,只平静地说:“今天下午怎么这么有空来闹我?不练功吗?”
  没有达到预期中吓人一跳的目的,褚诜悻悻然站直身子道:“嗯。朕花了一年时间终于自行揣摸出一套内功心法,所以要歇几天来犒赏自己。”
  “哦。”她淡淡地应道。
  褚诜对她的冷淡习以为常。没办法,无论怎么诱导怎么劝说,幼澜总是对武学提不起半点兴致来,一如他对朝政的感受。
  “澜,要不朕也来看一些奏折?这样速度会快一些。”
  她不自觉地身体一僵。
  “快一些?要快一些干吗?我也没别的事好做。”
  听她这么一说,褚诜心中更是愧疚,他总是把正事扔给澜去做,让她忙得分身乏术,自己却不务正业,什么忙都不帮。
  “你一个人没别的事好做,咱俩在一起就不同了呀。可以去赏花,去垂钓,去品酒……”
  幼澜听得笑了出来,“你?你去赏花垂钓品酒?算了吧。上回为了显示你所谓雄浑的掌力,把满园子的花都扫到地上还不够,还一朵朵震得稀巴烂,好好的御花园弄得像是命案现场;再上回钓鱼竟然不带钓竿,一把石头飞出去整个鱼池里都是翻白的尸体。品酒那次更夸张……”
  褚诜头痛地拍拍脑袋,“好啦好啦,你就别再历数朕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了好不好?”
  惨的是并非每回出丑目击者都只有她一个,赏花那回一群跟在背后准备了好几箩筐应景诗文想借机得到赏识的翰林学士一个个想笑又不敢憋到内伤,年纪大点的则直接口吐白沫昏倒了事,好好一个为了表示当今皇帝很有涵养的游园会惨烈收场。
  “所以说呢,万岁爷您没有那种吟风弄月的天赋,这种附庸风雅的点子还是少出为妙啊。”她口中调侃,笔下却自不停。
  他似乎也不以她的贬损为意,说道:“那好,咱们不稀罕那些酸儒的玩意儿。要不……”他低下头凑到她耳后,轻轻地呼出一口热气,满意地见她耳垂上的细小寒毛倒竖,“要不咱们好好地亲热一番,嗯?”
  轻言细语使得幼澜浑身一阵酥软,“你……”
  “就这么说定了,来,咱们把活计赶一赶!”褚诜说着随意拿起一本奏折便要翻看,却因她出乎意料的反应而怔在当下。
  “澜,你做什么?”盯着空空如也的手,他难以理解。并不是说幼澜的手法快到他都来不及防备,而是她的行为真是太奇怪了!
  疑惑地注视手中硬生生抢过来的奏折,她也被自己吓到。
  她在干什么?竟然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夺过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她几乎不能解释为什么看到诜像是要翻看奏折时自己心中那样严重的排拒,下一刻,在能用理智思考前,她就将之抢到了手中。
  她是在怕……诜的介入?
  有什么好怕的呢?他是好意不是吗?她处理政务时并没有什么缺失怕他知道的不是吗?事实上,他本就该介入甚至全权掌握的不是吗?
  她的原意只是在帮他的忙,绝非占有,她应该心底无私天地宽的啊,诜要看,就尽管看,就算他不看还是要将其中的内容告诉他的。那为何在他拿起奏折的瞬间她会如此忐忑心焦,就像自己的东西被人抢夺一般?为何会有不假思索的反应?
  不知不觉间她竟将这些奏折当成了自己的东西,诜可以知道内容,但作出决策的,却必须是她──而这些奏折、这些决策,代表的正是大齐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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