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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月魄在天(完)-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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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这里今年的第一场雪,看样子来势不小。”李栩呼出口气,“马车我已经让店小二雇好,只怕明日路上不好走啊。”
  萧辰未语。
  “二哥,要不咱们再留两日?”
  “怎么,你有事要办?”
  “那倒不是,二爹的事情,咱们还没弄明白。现下就这么走了,我怕你日后后悔。”李栩劝道。
  萧辰仍旧不语,静默半晌,翻身朝里,闷声道:“明日早些起身。”
  知二哥性子甚倔,再劝亦是无用,李栩无法,只得应了。
  听见师弟拉门出去的声响,萧辰才复翻过身来,窗外沙沙声渐小,想是雪粒子转为雪片。又听见桌上的烛火发出噼啪之声,他暗叹口气,师弟师妹似乎总忘记他是瞎子,总是替他把灯点着。
  他摸索着下了床,走到桌旁,循着微热之源,将烛火吹熄,顺便在桌旁坐了下来。
  李栩所劝的话,他并非没有听进去。明明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就在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自己却要抽身离去……是的,日后,他一定会后悔。
  可日后的事,还是日后再说吧。
  子夜时分,雪越下越急,顺德城的街道上已经积起半尺余厚的积雪。有辆马车急匆匆地在路上飞驰,车轮碾过之处,雪水四溅……
  某个赌场中,老满贯正在兴头,热得连外袍都脱了,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滚动的骰子。
  陋室中,白盈玉和衣靠在床上,望着窗户破洞,身子微微打着颤。
  客栈,李栩搂抱着被衾,睡着正自香甜。
  萧辰半卧榻上,听着窗外的落雪,了无睡意。
  ……
  那辆马车在客栈前急急停住,有人自马车上一跃而下,堪称粗暴地拍打着客栈大门。
  紧接着,是砰砰砰的上楼声,萧辰似有所感,直觉地坐起身来——几乎是同时,来人急促地叩响了他的房门。
  “我义父要见你!请快随我来。”
  在拉开门的瞬间,萧辰便听见了卫朴带着喘息的话,声音中的焦虑和担忧显露无疑。
  “出什么事了么?”他问。
  卫朴强自按捺着哽咽道:“他、他不太好……他说一定要见你!能现在就随我去么?”
  “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夫,我一直在骗你们。”萧辰如实道,“现在我不想再骗下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上午我就知道了。可现在你非去不可,时候久了,我怕……”
  他未再说下去,萧辰却已经明白,只呆了一瞬便道:“好,我们这就走。”
  此时,李栩也被声音惊醒,披衣出来瞧,见状忙道:“二哥,我随你去。”
  “多谢,马车就在下面侯着。”
  卫朴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率先下楼去。萧辰与李栩各自回房穿好衣袍,随即也下楼。
  在马车上,见卫朴一言不发,李栩忍不住问道:“老爷子究竟怎么了?要紧么?”
  “……不太好……”
  “出什么事?上午不是还好好的喝酒么?”
  卫朴沉默片刻,掀帘朝车夫厉声道:“快点,再快点!”
  外间立时连着响起几下空鞭,蹄踏飞雪,马车快得几乎要飞起来一般。李栩见状,深知卫朴心情甚差,亦不敢再问。
  “就是喝酒,喝出事来。”卫朴此时方道,“你们走后,义父失魂落魄的,竟一个人把剩下的酒全都喝了,怎么劝也没用。后来、后来……吐了一大口血,人就厥过去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拆穿你们,不然他也不会……”
  李栩骇然道:“那酒当真有毒!……”他想想又觉不对,“不对啊,我和二哥都喝过,也没事。”
  “我也不明白,大概是他久未喝酒,一下子又喝了这么多。这些年下来,他身子早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如何经得起……”
  “现在卫大人怎样?”萧辰问道。
  “醒来之后又断断续续吐了好几次血,请来的大夫都说……”饶得马车内黑暗一片,可任谁都知道卫朴在哭,“……都说不中用了。刚刚他精神好了些,就催着我来找你们,说一定要见你!”
  萧辰闻言,自责甚深:若是卫近贤因此而逝,自己便是罪魁祸首。正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你还是要我们继续骗他?”
  “不,我义父现下清醒得很,我想,他知道你是谁。”
  三人以所能达到的最快脚程,回到卫府,随着卫朴,直接到了卫近贤的卧房之中。
  不大的地方,升了两个火盆,烘得室内一片燥热,卫近贤就置身在这热气之中,苍白地几近透明的脸,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爹,他们来了!”卫朴几乎是扑过去,紧张地望着他,直到卫近贤眼皮微微一挑,方才放下心来,复低低重复了遍,“爹,他们来了。”
  卫近贤抬眼望去,一下便看见了萧辰,朝他招手急唤道:“你过来。”
  萧辰尚未来得及反应,卫朴已经赶忙把他拉了过去,让他坐在床榻边的圆凳上,就在卫近贤的眼前。
  “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卫近贤问道。
  他的话音虽然低,却清晰无比,萧辰一下就能听出他此时神智清明。“我姓萧,单名一个辰字,萧逸就是家父。”他如实道,对卫近贤的愧疚使他无法再欺骗下去。
  听见他的话,卫近贤苍凉而欣慰的一笑:“你果然姓萧,是的,我就知道,能与他这般相像的,除了他的儿子还能有谁。”
  “请恕我之前失礼,因家父身份特殊,故而不便相告。”
  “不要紧,你做的很对。”卫近贤望着他,眼中泪光滚动,“当日我知道霍姑娘逃了出去,偷偷派人四处打探她的消息,却始终未能找到她,现下看见你,知道云卿有后,我已再无遗憾。”他胸脯起伏甚烈,喘息不止。
  卫朴慌忙用帕子替他抹嘴角血迹,见他情绪激动,欲上前相劝,却又怕这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不忍打断。
  萧辰却已替他劝道:“卫大人,您先歇着,咱们明日……”
  “不,我不能睡……”卫近贤虚弱地打断他,“我知道自己快不中用了。你能找到这里来,可见是想查云卿的事,趁着我还有口气,我好好和你说一会话。”
  萧辰沉默一瞬,仍是道:“没有,您安心歇着吧。”
  卫近贤望着他,摇头笑道:“你这孩子……我知道,外间把云卿传得很不堪,说他什么妖媚朝堂,纵情声色,这些话都是恨你爹爹的人故意散布出去,你莫要信,你爹爹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嗯……”
  爹爹不是那样的人——头一遭有人用如此肯定如此温暖口吻告诉他,萧辰重重点头,强自按捺下胸口涌上的酸楚之意。
  “我是个阉人,也曾经混得一官半职,所以比谁都明白这朝堂上的事。没有公平可言,只有利用、被利用。你爹爹生的一幅好皮囊,却也害了他。你道他为何回到如此偏远的顺德来当都督,那是因为朝堂上有人看中他的美色,想将他招为入幕之宾。”
  萧辰未语,倒是旁边李栩倒吸口气,惊问道:
  “谁啊?”
  卫近贤叹口气:“这就不必问了,反正也不止一个。”
  李栩直咂舌:“没想到我二爹这么大魅力!”
  萧辰却是脸色沉郁——朝堂昏暗,求报无门,他完全能明白当时爹爹的心情。
  似乎想起当年之事,卫近贤脸上有暖暖的欢喜之意:“初见云卿的时候,我也是把他当成了那样的人,直拿话勾他,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萧辰不解。
  “他把我灌醉了,然后把我打了一顿。”卫近贤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身子虚弱地直晃,“我之前怎么也想不到,大家同朝为官,官阶相当,他居然敢打一个都监。可他真打,结结实实地把我打了一顿,打得我在床上养了半个月。他居然还拎着补品来探望我,没少拿话噎我。”
  “您就不恨他?”李栩试探地问。
  卫近贤摇摇头:“不恨,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有气没处使的人,到头来只能拿自己撒气。”
  这话李栩没听懂,挠着头,见萧辰与卫朴皆若有所思。
  “听上去,你和我二爹都活得挺累。”为表示自己也听懂一点,李栩总结道。
  卫近贤笑得无奈:“还行吧……后来,也不知怎得,我们竟然成了好友,当真是世事难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你爹就说,让我收你作义子,可惜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是我太笨,若是早些察觉,拦着云卿就好了。”
  “爹爹他……当真通敌叛国?”萧辰忍不住问道。
  “云倾做这件事是有他的苦衷,他也是万不得已而为之。”
  萧辰的心重重往下一沉,茫然不解:“可爹爹他究竟为何要如此呢?”
  说了这许多话,卫近贤有些累,无力地半靠着,目光暖暖地注视着萧辰,慈爱非常:“当年的事你无须再查,仇我也已经替你报了。看见你还活着,虽然瞎了,可总算平平安安的,这比什么都强。”
  “您替我报了仇?此事是和咸王有关么?”
  卫近贤虚弱一笑,伸手过来摸到萧辰的手,覆在其上,萧辰忙握住。
  “听我说……当年的事不用你操心,害你爹的人,我没有放过他。你只有好好活着,才能对得起你爹。”说到最后一字,胸口按捺已久的气血再也按不住,他腾地呕出一大口血来,只觉得眼前昏黑,直栽倒下去。
  卫朴抢上前,扶起卫近贤,一叠声地唤他。萧辰虽然看不见,却也闻见浓重的血腥气,又听卫近贤呼吸极弱……
  “卫大人!卫大人!”
  躺在卫朴臂弯中,卫近贤用尽力气强撑开眼睛,欣慰一笑……
  萧辰看不见他的笑容,只觉得握着的手骤然一软,暖意一分一毫地从中抽离而去。
  “爹。”卫朴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句。
  永远再没有人会回答他。
  窗外,雪花,飘成漫天的讣闻。

  第二十八章 刀光凛冽

  卫府大堂已经布置成灵堂,黑布白幡,在寒风中微微摆动。
  “二哥,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
  萧辰沉默地摇摇头,把李栩递到跟前的吃食推开。
  于是,李栩再去劝卫朴:“卫公子,你也吃点东西吧。”
  卫朴亦是摇摇头。
  “人死不能复生,还是得节哀顺变。”李栩干巴巴地说着老套之极的说辞,是因为此时此地,他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名家丁进来,朝卫朴道:“公子,素服都赶制出来了。”
  卫朴点点头:“让大家都穿上,把我那件拿到这里来。”
  家丁应了,正待离去,却听见萧辰道:“请且等等……”
  萧辰转向卫朴,撩开前襟,单膝落地,竟就半跪在他面前,道:“卫伯父生前曾说,家父有意要我认他为义父。萧辰别无他求,只恳请公子,许我为卫伯父披麻戴孝。”
  “二哥……”
  李栩在旁忍不住轻声唤道,自小到大,他还从未见过萧辰如此低声下气地与人说话,所求又是这般事。
  卫朴直愣愣地看着他,萧辰默默跪着,静若磐石……
  良久,卫朴转头朝黑沉沉的棺木深深望了一眼,终于伸手扶起萧辰。
  “你起来吧,他若知道你此举,应该也会欢喜。”
  “多谢!”
  卫朴转头吩咐家丁:“再多拿一件孝服过来。”
  家丁依言而去。
  这袭孝服一穿,便是守灵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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