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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梅次故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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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怀镜专门找袁之峰做了一次长谈。那天晚上,他请于建阳关照厨房炒了几个菜,送到梅园五号楼的房间里。于建阳拿了酒来,朱怀镜推辞掉了,开了自己的一瓶五粮液。于建阳问要不要他在这里服务?朱怀镜谢绝了。于建阳又说是不是让刘芸来?朱怀镜只好说他同袁专员有工作要谈。于建阳这才放心走了。朱怀镜便关了手机,断了电话,同袁之峰闭门对酌。等到夜深更残,瓶干酒尽,两人就称兄道弟了。
  袁之峰稍长,朱怀镜便言必称兄,“之峰兄,缪书记要我多过问一下工业,我能做的也只是过问过问了,还是靠你多操心啊!什么抓宏观,抓方向,那是场面上说的套话,我不去管它。我倒觉得,梅次的工业,更应下功夫的是一个个非常具体的问题。如果只要沾点儿官气,就口口声声抓宏观,抓方向,具体工作就没人做了。
  袁之峰听了这话,很是感叹,“是啊,怀镜老弟,你看到了问题的实质。梅次的毛病就是,不论研究什么工作,大家都热衷于讲大道理,回避最实际、最具体的矛盾和困难。不是我说谁怎么的,缪明就最不敢触及实际问题。他原本就是在市委摇笔杆子的,写惯了大话套话,不懂得联系实际。大家都说他大会上报告做得好,头头是道,铿锵有力。这有什么用?得落实啊!可以说,在梅次,清谈之风,向来如此,于今为烈。”袁之峰如此毫无顾忌地说到缪明,朱怀镜倒吃了一惊。他想袁之峰一定是喝多了。俗话说,酒醉心里明。这袁之峰肯定就是陆天一的铁杆弟兄了。他不想议论人是人非,就玩笑道:“缪明同志不同啊,他是一把手。一把手说话就得高瞻远瞩啊!他是出思想、绘蓝图的,具体工作就靠我们这些喽罗了。”朱怀镜玩笑之间对自己的语气和表情做了艺术处理,让你听上去既像真心话,又像风凉话。这都在乎你愿怎么听了。
  看来袁之峰没有觉得朱怀镜在替缪明说话,也不以为他在调侃缪明。朱怀镜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袁之峰说:“我今天多喝了几杯,说话就没遮拦了。什么思想、蓝图,我就不这么看。一任书记一个思想,一张蓝图。梅次的什么思路、规划实在太多了,朝令夕改。缺的就是一以贯之和具体落实。不论谁来当书记,就总想标新立异,另搞一套,不然就显得没水平似的。又越来越急功近利,只想在短短几年就搞出个经验、典型,然后就政绩卓著,官升一级。”朱怀镜点头说:“这就是如今的为官之道!谁都清楚是这么回事,也没有办法啊!”袁之峰笑了起来,说:“的确,我自己也是从乡党委书记、县委书记这么一级一级干上来的,自己原先也是这么做的。当初这么干,如鱼得水,还很得意。现在不在一把手位置上,只是一个旁观者,看得就更清楚了。”“所以说,形式主义、表面文章,也不完全是谁想不想搞,往往还是不得不搞。”朱怀镜说,“而工业这个老大难,你想搞些形式主义、想做点表面文章都不行。工人们的肚子是搞不得形式主义的,是做不得表面文章的。所以说,行署这边,你的担子最重啊。”袁之峰笑道:“就因为工业担子重,缪明就把书记中间最懂经济工作的领导安排在这一块。”朱怀镜忙摇头说:“之峰兄,你这话就不够意思了。我说了,主要还是靠你多抓。工业方面有什么事情,你觉得有必要同我商量的,我随喊随到。”袁之峰仍是客气,“你是副书记嘛,我得在你领导下开展工作啊。”朱怀镜表情神秘起来,笑道:“之峰兄,你这话就是撂担子了。那天在会上,陆天一对缪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袁之峰哈哈大笑了,“不敢不敢!好吧,我尽自己的能力就是了。你也得多多过问,为我撑腰啊!”两人都喝得够意思了,说上几句,就会对视着傻笑。袁之峰有些口齿不清了,话就说得慢而简短。“朱书记,你,休息,休息。”朱怀镜重重地握了他的手,什么也不说,目光意味深长。
  朱怀镜送袁之峰出来,远远的望见刘芸站在服务台里,微笑着。“朱书记,袁专员,你们好。”刘芸躬身请安。朱怀镜见刘芸伸过手来,才知道他自己原来早把手伸过去了。“辛苦你了,小刘。”握着刘芸的手,软软的,他便突然清醒了。也并不怎么失态。
  两人并肩下楼,互相搀扶着,话却不显醉意。他俩多半只说些字词,再点点头,挥挥手,对对是是,意思就完整了。若是有人闭上眼睛听他们对话,就莫名其妙了。走到下山的台阶处,袁之峰说什么也不让他送了。两人握着手,推让再三,说不尽的客气话。
  朱怀镜上了楼,腰直挺挺的,掩饰着醉态。他望着刘芸点点头,和颜悦色的样子。刘芸微笑着,说:“有人找您,朱书记。”朱怀镜望望走廊尽头,见有人立在他门口。他没去想是谁,只是有些恼火。不知什么时候了,肯定已经很晚了。
  那人迎了过来,伸出双手,说:“朱书记,您好,我来看看您。”朱怀镜伸出一只手,勉强带了一下。他刚准备掏钥匙卡,只听得刘芸说:“朱书记,我来开。”原来刘芸一直跟在他身后。
  刘芸跟了进来,说:“朱书记,给你泡杯浓茶喝?”朱怀镜点点头,就坐下了。他也不招呼来的人坐,刘芸在一旁请那人坐了。刘芸双手捧了茶递给朱怀镜,再倒了杯茶送在客人手里。刘芸临走,回头犹豫着,终于说道:“朱书记,您早些休息吧。”朱怀镜略略颔首,说道:“好吧。”那人忙说:“朱书记,太晚了,不好意思。好久就想来看看您,您总是忙。我是……”朱怀镜耳朵了尽是噪声,越来越听不清楚。隐约听得这个人是哪个县的书记或县长,他便不好太冷淡人家了。他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话仍是不多,只道:“客气什么?”他也想多说几句,舌头却有些不听使唤了。听人说着奉承话,他只得不时地摇头或点头。只觉得这人的话音忽高忽低,头也忽大忽小。又见墙壁、家具、沙发等等,都呈现着磨砂效果。空气仿佛也看得见摸得着了,是一团浓稠的暗褐色雾气。朱怀镜心里明白,自己越来越醉了。
  那人站了起来,伸出双手,露着一口白牙,说了些什么。朱怀镜只知点头了,说着:“好的,好的。”门一关上,他就支持不住了,跌倒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天旋地转,太阳穴胀痛难耐。心想肯定是假酒,他本来独自喝一瓶五粮液都没问题的。不知躺了多久,越来越难受。胃里有无数个铅球在滚动,五脏六腑被坠得老长老长,深沉的钝痛像连续不断的闷雷。头像缠上了无数的铁箍,痛得想往墙上撞。
  忽然听得有人在耳边问:“朱书记,你没问题吗?”朱怀镜眼前仍蒙着层暗褐色雾气,一位面色模糊的女孩伏下身子,笑吟吟地望着他。他知道是刘芸,却不能开口叫她。一阵恶心滚过胸口,怎么也止不住,就呕吐了。他突然从沙发里滚了下来,要往浴室里去,却跌倒在地毯上。刘芸扶着他,说:“朱书记,你吐吧,没事的,你吐吧。”他摇着头,跌跌撞撞的,勉强去了浴室。他扶着马桶,哇哇地吐了起来。刘芸托着他的头,不让他往马桶里栽。
  吐完了,他全身瘫软,坐在地上起不来。刘芸将马桶盖上,他便将头埋在上面,嘴里嘟囔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刘芸说:“朱书记,我给你放水,你洗澡吧。”朱怀镜已经无力回答了,伏在马桶盖上喘粗气。刘芸便放了水,再去取了他的换洗衣服来。她将浴室门拉上,飞快的跑回值班室,换上套干净衣服。
  她被朱怀镜吐了一身。刘芸不敢在值班室停留半步,马上又跑回朱怀镜房间。
  朱怀镜躺在浴缸里,身子虚虚的,直往下沉。他没力气搓身子,只想泡泡算了。脑子慢慢清醒了,人却越来越疲乏。不知刘芸怎么会想着进来看看?兴许是他醉态太明显了吧。他总以为自己步履不乱,话不结巴,别人看不出的。
  他又恶心了,却没什么吐的。呼吸困难起来,水蒸气如同浓烟,呛得他喉头发喘。他很清醒,知道这是大脑缺氧,只是四肢都不听使唤了。必须马上离开浴室。他想坐起来,可身子一动,立即头晕目眩。人又重重摔了下去,耳边是嗡嗡的钝响。头撞着了浴缸,却没有痛感。他想叫人,又张不了嘴。
  正在这时,听得有人伏在他耳边喊:“朱书记,朱书记,您听得见我叫您吗?”
  他听出来了,这是刘芸的声音。他张了张嘴,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您起得来吗?朱书记您起得来吗?”他睁开眼睛,见刘芸搂着浴巾,低头望着别处。
  他无地自容,想请刘芸出去。可他动弹不了,只好把手伸向她。刘芸拿浴巾裹住他,扶着他去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静了会儿,就感觉整个人都在化着水和泥土。刘芸出去了,听得她在外面打扫。三更半夜的,真是难为她了。他困得不行了,不久便呼噜睡去。
  又时常醒来,总觉得外面客厅里有动静。他想出去看看,却没有力气起身。
  这是他第二次喝假酒了。记得在县里工作时,别人送了瓶茅台,不想是假的,他喝过之后就进了医院。这回没有上次中毒严重,却也磨得他跟死差不多了。借着地灯的余光,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睡衣。他这才想起自己还赤裸着。忙闷在被窝里穿了衣服。
  通宵就这么时睡时醒,直到天明。他起床去卫生间,不经意瞥见刘芸躺在客厅沙发里,还没有醒过来。他忙轻轻关了洗漱间,将水放得小小的,怕吵醒了她。
  洗漱完出来,见刘芸已经醒了。她慌忙爬了起来,说:“对不起,朱书记,我睡死了。”“哪里哪里,让你辛苦了。你整夜没睡吧?”朱怀镜问。
  刘芸说:“我昨晚不敢过去睡了,怕您到时候身体不舒服,没人招呼。”朱怀镜想着自己昨晚赤裸裸的样子,毕竟难为情,不禁说道:“小刘,对不起,很不好意思……”刘芸也红了脸,说道:“我昨晚过来关走廊的灯,正好听得您在里面呻唤,不知您怎么了,就进来看看。我按了门铃,不见您回答。”刘芸说着,低头整理沙发。没想到她一抖毛巾被,竟滚出一个大纸袋。刘芸躬腰捡了,却从纸袋里跌出一砣钞票。刘芸顿时慌了,说:“我才看见,我昨晚拿了枕头和毛巾被过来,随便睡下了。朱书记,您数数吧。”朱怀镜眉头皱皱,笑笑说:“小刘,我也是才看见。你替我点点吧,看有多少。”刘芸疑惑着望望他,坐下来点钞票。
  朱怀镜也在对面沙发里坐下来,想不清这钱是怎么回事。记得昨晚袁之峰到来之前,先后来过三个人,都没坐多久,就让他打发走了。他同袁之峰约好了,晚上两人扯扯事情。送走袁之峰,又来过一个人,却怎么也记不得是谁了。只隐隐想起他是哪个县的领导,就连他长得什么样儿都忘了“一共十万,朱书记。”刘芸点完了,将钱全部塞进纸袋里。
  朱怀镜掏出烟来,慢悠悠地吸着。“小刘,这钱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我想你也猜到了,肯定是谁送给我的。”刘芸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得呼吸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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