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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九重恩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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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家的名字十分有趣,你就记着是十条头发的意思。”
  “啊,”史提芬吐一吐舌头,“那我只能买一幅复制品我但笑不语。
  我在温哥华逗留的几天,人还好像仍留香港似的。
  尤其是现今的温哥华,香港人多得难以形容。人走在百货公司里头,听到的全是广东话。
  逗留在温哥华的最后一天,我走进那间跟四季酒店相连的荷景复著名百货公司里去看看服装。实在温哥华绝大部分的店铺,货品都跟我的口味距离大远,除了新近开在加拿大帝国银行与温哥华酒店附近的几家矜贵名店之外,也只有在这里荷景复公司还能寻到我喜欢的衣饰。只是一走进里头,才不过五分钟不到,耳畔就嗡嗡作响,全是三五成群的香港女人,肆无忌惮地大声疾呼:“阿曼尼的西服,这儿的价钱还要便宜呢!”
  又说,“真是,才刚刚回香港去买了一大堆,回来又忍不了手!”
  怕什么,你丈夫仍在香港赚钱,你是不花白不花,才不用替他省着用,你为全家拿护照,功劳至为伟大。“
  我听得头有点胀痛。
  是不是到了此城来买名牌服装的女士特别地寂寞,因而这么多扰人清静的噪音?
  在香港,各人穿名牌穿得像穿牛仔裤般普通,并不多张扬。应酬场合,一抬眼,别说不是欧洲货,一眼看得出来,连是欧洲普通货色抑是有名有姓的牌子,大家都心照不宣。
  我购物的兴趣因此顿减,回头走进酒店的大堂,准备回房里去。有人在背后叫住了我:“能跟我去喝杯茶吗?”
  我回转头来,不能置信。
  是邱仿尧。
  坐下来后,我犹自惊骇。邱仿尧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略带青白,多了一点疲倦……
  “刚到埠吗?我问。
  邱仿尧点点头。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利通的人告诉我的。”
  “小葛?”
  “你会怪她吗?”
  我没有答。葛懿德一向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她的心意,我大约能推测得到。
  “看样子,你一点也不怀念我。”邱仿尧说:“你刚才一直兴致勃勃地购买服装。”
  邱仿尧的神情像个愤怒的小男孩,怪责成年人只顾装扮自己,把他扔到一旁不瞅不睬。
  我淡然一笑,说:“我是个冷血人。”
  “我不信。”邱仿尧眼里无限感慨,说:“你的热情只不过仍然放在杜青云身上而已。”
  “仿尧!”我高声喝止他。
  坐在这酒店咖啡室内的客人都回过头来望住我。
  我低下头,实在有点难堪,说:“你已知道一切!”
  “对。逸桐的经历令我震惊。”
  “我曾为此而失眠好几个晚上,每晚都痛哭失声,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你。”
  “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有了这么多自由选择的女人,竟然会选上一条如此折磨自己的绝路,大踏步走在上头去?”
  “你别管我!”
  “我爱你,福慧。”
  邱仿尧冲前来,握住了我的双手。
  “答应我,把从前的一切都置诸脑后。如果杜青云已经害惨了你的话,不值得你再为他而费煞思量。报仇雪恨的结果,可能是同归于尽,值得吗?”
  我没有作声。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值得。
  就为了一个邱仿尧,前功尽废?
  仿尧似乎看到了我的心事,说:“是不是因为我仍不能取代杜青云,让你心平气和,欢欣快慰地过日子?你仍以他为你生活的重心?”
  “针不刺肉不知痛。你在谈高调、讲哲理;行之维艰,仿尧,我何必骗你?”
  “我明白。福慧,知易行难,你可否先尝试明白你的错与对,再设法克服困难去?”
  我没有答他。曾经有人比邱仿尧更热烈地追求我,更细心地呵护我,结果呢?仿尧说他妻的自尊心极强,不肯跟任何人分享任何人与物。
  我也一样,绝不肯被人无端端地当众掴了一巴掌,还只当是一场恶梦!生长于富贵之家的人,对于维护自尊,有种誓无反顾的决绝。
  我们都习惯以自己的一套方式不接受一丁点儿的侮辱,并不妥协。富家子弟而能如邱仿尧般驯善,只为他根本未尝苦楚。
  我心里忽然冷笑起来。比方说,若然我江福慧不再刀下留人,任情地玩弄邱仿尧于股掌之上,再一下子弃如敝展,看看他又会有何反应?
  赌他一定如我,或如他妻,必用积极或消极的方式去巩固自己,对付对方。届时,他说的话就不会如此人道了。
  我惭愧,原来中毒已深,药石无灵。
  邱仿尧此行是白费心机。
  我问:“你那弟弟呢?”
  “已回多伦多去了。”仿尧说:“你曾害得他整整几星期没有睡好,直担心自己闹出大事来。”
  我当然记得自己的恶作剧,于是问:“他知道你来找我?”
  仿尧点点头:“我们同一班机飞抵温哥华,逸桐郑重他说:”大哥,你如不跟我再飞多伦多,我们这场兄弟就算白做了!“
  “结果我还是出了移民关卡,到温哥华来找你。”
  邱仿尧望住我,脸上有说不出的感慨。
  但愿他明白,连单逸桐被我如此作弄一番,都跟我结上了深仇大恨似的;难道姓单的,又肯一笔勾销?
  凡有条件活得漂亮的人,都不可能放弃仇恨。
  葛懿德说的,她之所以慷慨从容,是因为她没有选择。
  当然,她也说,就算有选择,也不会为一个摒弃她的人而再花丝毫的心血。我不相信这个假说,大有可能是阿Q精神而已。我提醒自己,凡事要从最恶劣的可能角度着眼。一切都宁在毋纵。
  回到香港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幅价钱在十万加市左右的程十发画,送去给史提芬·吉拿的父亲,由富德林银行主席代我致意,他更多一重荣誉。
  并且嘱咐葛懿德:“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方法,通过富德林银行,向老吉拿先生表示友善,若能自然而然地惠及史提芬·吉拿,更为理想。”
  小葛说:“我听富德林银行透露,老吉拿先生行将退休。我会跟他们商量,看看能不能找个名目,将一些特别功劳往老吉拿身上放,送他两份游览东南亚及中国各名城的旅费。”
  我连忙点头说:“好极了。”
  世界根本就是现实的世界。
  只要有需要,俯拾皆是可用的罪名与功勋,随便往对象目标身上搁,看你是要惩治抑或抬举对方而已。
  小葛跟着向我汇报其他公事:“上头已经有消息,寻获了霍守谦的女儿,在上海的一间孤儿院内长大的。当年霍守谦夫妇在文革期间逃亡抵港,只带了手抱的幼婴,就是如今还在他身边的那个儿子,当时的女儿,在逃亡中失散了。”
  “确切肯定是霍家的女儿?”我小心地问,这件事绝对不能弄错。
  “跟霍守谦一起南下的同乡兄弟霍士杰,一直把霍守谦的女儿带在身边,逃到宝安县关卡时,守卫森严,大队被迫分散了。小女孩刚刚跟着霍士杰,被迫折回上海。过了三、四年辛苦日子,霍士杰也死了,霍小清被送到孤儿院去,其后,又辗转到了北京工作。都是根据户籍,很艰难曲折地调查到的。”
  “你找个机会向霍守谦透露这个消息。把我无意中找到他女儿放到谈话里头去,看他如何反应?”
  小葛皱皱眉,只想一想,就答应下来。
  “还有别的公事吗?”
  “我跟你去看过联艺名下在粉岭的那幅地皮,他们已决定拆卸工厂,把机器厂搬到深圳去。那块地皮则申请补地价,改为兴建商住楼宇。照常理,申请成功只不过是早晚间事。”
  “好,小葛,我们分头进行。”
  小葛出门之后,我摇了个电话给英国的一个专替我们江家打理物业的经纪,请他立即为我物色一幢在伦敦咸士达区的花园洋房。过了两个星期,经纪向我交差,那是一幢距离地铁站只有十分钟脚程的独立房屋,时值七十多万镑。
  我买了下来。
  然后,我约会夏理逊。在半岛的姬蒂丝餐厅跟他吃晚饭。
  我闲闲地问:“回到英国去,打算住哪里?”
  “根德郡,我们在那里有一间小屋、相当不错。”夏理逊说着这话时,不忘刻意地在语音里添一点快意,不自觉地流露了画蛇添足的味道。
  我答:“住根德郡不大方便吧?你跟夏理逊太太在本城生活了好一段日子,想已非常习惯闹市的生活。且回到伦敦去,交通也不比这儿方便,在本城再远的路程,也有司机管接管送,或招手叫计程车,就转瞬可至目的地了。”
  夏理逊脸上刷地红一片。
  我非常诚恳地对他说:“你是本城内少有的不贪恋香江繁华富贵的英国人。”
  “谁不是踏足东方,就享受得数典忘祖。”
  “人们再记不起来,大不列颠仍是日不落国之时,殖民地遍布全球。然而,在那些强抢回来的土地上,不论他们曾有过何种至高无上的欢乐日子,总会在告老归田的时候,坚持买掉回乡去。他们认定这是英国人的荣耀。的确,有家有国的人,连统治者都是民选出来的,为什么不愿意死在自己的土地之上?为了要巴巴地赶紧在未亡故之前,再尽情享用人世间的丰富物质吧?”
  “能像你如此坚持原则,我十二分敬佩。”
  夏理逊双眼湿润,连忙说:“谢谢你的赞赏,人各有志。”
  “对。只不过众人皆醉我独醒者,最值得钦敬。”我把一个信封放到他面前去:“这是我送你退休的礼物,聊表寸心。”
  “福慧,我不能受你的礼物。”
  我笑:“怕收入与官职不相符,是不是?”
  “不要紧,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会是今年圣诞前的事,现在旧业主还未搬出,半年后才全部成交。住咸士达区,比较交通便捷。你会喜欢的。”
  夏理逊脸上的红晕未退,说:“福慧,别跟我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你对我的欣赏跟这份礼物并不相称。别告诉我,这是全无条件的馈赠?”
  语气是宽松的,属于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是断然拒绝的话,他不会自动作此开场白。
  “福慧,我并不准备晚节不保。”
  “无此危险,也无此必要。”
  我拿起酒杯来跟他碰杯。
  “为你有一个安稳健康而愉快的晚年!”
  饮过了一杯之后,我再慢条斯理他说:“房子有我真诚的敬意在。只是,如果你觉得受之有愧的话,将来有一日,我希望你能设法在任内作某些计划签批的延期,你做得到了,我很感谢!”
  政府签批公文的速度,素来慢得惊人。
  一个档案传阅几十人,大半年后兜一圈回来,仍然是原地跑,不进分毫。其实是司空见惯之事。
  我要求的也只不过是以此惯技,去防碍一些有利于敌方的事在不合时宜之际发生而已。
  金融财经世界上的成与败,往往只是分秒之差,某件事的拖延或促成,就是得失的关键。
  而控制快慢,是完全无罪迹可寻的。
  比方说,有人在若干年前,于北京密议回来,立即出售手上的重货,才向公众透露会谈的内容。谁能指责他迟了那一朝半日才发表声明呢?
  我给夏理逊说:“我还没有到你需要坚决地拒绝我的时刻。若你届时仍认为无能为力,而拒收我这份心意的话,你仍有自由,我总不能捉住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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