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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西南撤退逃难记-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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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一辆卡车停在了“西湖饭店”门前,是父亲和弟妹们来了,我赶快上去迎接父亲,并告知四妹病重的情形,父亲没顾得搬运行李,就跟着我径直来到了四妹身前,叫喊着:
  “四毛!四毛!爸爸来了!”
  四妹用力睁开眼睛,凝望着她日夜思念的父亲,她又微微的扇动着她那小小的嘴唇,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根据她活动的口型,知道她是喊出最后一声。
  “爸爸!”
  就这样,四妹慢慢的合上了眼睛,永远永远的合上了眼睛。
  四妹是父亲最喜爱的女儿,一个五岁多一点活泼可爱的小女孩,在那灾难的岁月里,经过了那么多的磨难,已经到达了我们最终的目的地,但最后还是没有摆脱死神的纠缠,最后离开了人世,与我们永别了。母亲捶胸顿足的大哭不止,父亲,一个坚强的男子汉,也都呜咽发出声响,最后父亲还是强忍着悲伤,擦了擦眼泪,就牵着我的手,到外面来搬运行李。
  安顿好一切,父亲就上街去,引来了一个扛小匣子的人,这又引发了母亲的痛哭,她边哭边干着她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她像包襁褓婴儿一样,用毯子将四妹包着,然后让父亲将四妹抱起放于小匣子中。临到要加盖了,母亲又用手挡住,俯着妹妹的身子大哭了一场,父亲只好强忍着,将母亲拉开。父亲又去请一位工友,由他们两人抬着送出去埋葬,父亲在后面默默的跟着,我站在工厂办事处的大门,目送“四妹”去远方。父亲临走,叫我劝慰母亲,要她不要过于悲伤,可是我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悲情,我那里还有勇气劝慰我的娘。
  一直到晚上八点,父亲才回来,原来是父亲亲手挖土将四妹埋葬以后,又一个人守着妹妹的坟头在那里痴想。
  这天的晚饭,谁也不想吃,因为大家都难过异常。睡前,父亲借来了一付铺板,再把被子垫上,
  “啊!好暖和呀!”
  今昔睡觉场地的对比,使我不由自主的发出了这声呼喊,已经有三个晚上挨冻睡不着觉的痛苦,如今倒在这“舒适的床”上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父亲到后的第二天,出去就找到了住房,到底是在外闯荡的大男人,比小孩子和女人家都强。
  父亲找房子回来的路上,顺便就雇了几辆人力车,把所有的行李和全家几口统统载上,向着我们的新居进发。一路上,小弟妹们都高兴得东张西望,好像乡下人进城,什么都感到新奇异常。
  最后,人力车停在了一家成衣铺的门前,我们将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铺面后的一间小房。小房是既小又黑,房间没有窗户,全靠房顶上的一小块亮瓦,射进来一点亮光。房间有两个门,一个门通向后面的公用厨房,前面一个门则通向铺面作坊,老板和成衣工匠烧水或做饭,都要经过我们这间房。房间内墙角有一张带蚊帐架的老式床,可这张床就占去了房间的一多半地方。但是,在这战乱拥挤的后方,能找到一个栖身之所,就是解决问题一桩。
  房内床上,原有一些稻草,再铺上一床棉絮,真是感到松软异常,没有床单,就用母亲的几件长褂垫上,仅有的一床被子,还是第一次涉水过河时抢救过来的,也不知其主人在何方。
  不知是何原因,我一到了这里,就全身发软,摊倒床上,原来是我病了,接着三妹也叫不舒服,也跟着上了床,六弟是重伤号,当然也被安置到床上,只有五弟一个人,没病没痛,但因为父母马上要出门,不能让一个三岁的小孩留在这陌生的地方,只好委屈的叫他也上了床,现在我们兄弟妹四人就挤在了这张床。
  下午,父母亲将满舅公的四口皮箱,搬上了两辆人力车,准备给满舅公送去“报功请赏”。两个多小时后,父母亲回来了,可后面还跟来了一大邦。一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就东翻西翻,掀开我们盖的被子,翻开我们垫的褥子,连床上原来铺的稻草,也给弄得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好像有什么贵重东西在里面藏,最后还看看床底下。他们边翻边命令式的吼道,
  “起来!”“起来!”
  “让开!”“让开!”
  吓得我们几个小孩子龟缩在床头的墙角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是满舅公派来抄家搜寻东西的爪牙。
  现在我们除了身上穿的几件单薄的衣裳,一床被子,一床褥子,一个食盒,两个锅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翻腾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出来,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也不把翻乱的东西还原整理,就这么扬长而去。
  父亲待他们走后,就骂了他们一声,骂道:
  “简直是一群强盗!”
  我问母亲:
  “怎么会这样?”
  母亲说:
  “原来我与你爸,在那患难时刻,帮助满舅公,抢救出一些东西来,是有三重想法:一则是看在亲戚的情份上,应该帮这个忙;二来我们坐的是他的车,他对我们有恩,为了报答他,我们也应该设法抢救;第三,是出于自己的打算,心想,我们为他抢救了一些东西,他一定感激我们,这样也好向他开口,求他谋个工作。谁知他们不但不说一句感谢的话,反而诬陷我们,把他们的东西卖了,真是气破我们的肚肠。”
  “为了帮助舅公抢救东西,第一次,公路桥被炸,铁路桥又燃烧,要不是我们雇了三个人,来回涉水三次,给他们抢救出来十几件,恐怕现在一件也无存,同车另外几位弃车步行逃命的家庭,不就是这种命运。在第二座更大的桥被炸以后,过河已完全无望,我们决定步行,在非常艰难的情况下,还为他们救出了四口皮箱,且都是些值钱的东西,这又是多么不易啊!再说他赖我们把东西卖了,我们反覆向舅公解释:在第一次涉水过河时,别说是卖,就是送给人家都嫌累赘;第二次在都匀,人们都慌着徒步逃命,那里还有人愿意买东西,若是拿到贵阳卖,那些东西卖出的钱,恐怕还不够付挑夫的力钱。另外看我们现在这副穷酸潦倒的样子,像不像是卖了他们的东西,发了大财的情形。我们说了很多,他就是不信,真是有口难辩,最后派了这些爪牙来抄搜。”
  “在这战乱的年月,谁家无人死,那个不蚀财,对于有钱的他,损失点行李算得了什么!但越是有钱人就越刻薄,越吝啬”。
  最后,母亲发泻她心灵的委屈,几乎是吼叫的说道:
  “我们为抢救舅公的东西,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财力,又吃了多少苦头,为了帮他多救一点东西,把自己仅有的也全丢光。就这样,他们不仅不谢我们,反而倒打一耙,诬蔑我们,真是丧尽天良。”
  第二天一早,又来了一群恶狼,为首的是八舅公'曾国藩重孙中排第八,故我叫其八舅公',他是满舅公的亲哥哥,比满舅公还凶,穿一件长袍,留着仁丹胡子,真是一个汉奸模样。一进门就听他嚷嚷,
  “搜!给我再好好的搜!”
  狗腿子们又像昨天那样乱翻起来,我们几个小孩,又害怕躲到了床上的墙角里,还是与昨天一样,没有搜出任何东西,最后八舅公看到又是一无所获,即指着我们几个小孩子的衣裳说:
  “他们身上穿的,全是我们的,都给我脱下来。”
  爪牙们正想动手,突然一声怒吼,
  “慢着!我们自己来,用不着你们。”
  我不知怎么,突然有那么一股勇气,向他们发出了这怒吼般声音。接着我脱下了一件绒褂子,一条卫生裤,将它们扔到了床边,母亲用一支能活动的左手,替五弟解开钮扣,五弟哭了,母亲哄着他说:
  “好孩子!别哭!这是人家的东西,还给人家,以后妈妈替你做新的。”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我们四个小孩,脱去了衣裳,冻得龟缩在一起,用那仅有的一床被子裹着。
  就在这时,那凶恶的八舅公又发话了,
  “看看被子是不是的,是的也给我拿走!”
  简直是欺人太甚,母亲实在忍无可忍,大声吼道:
  “什么都是你的,连人也是你的好了,这床被子明明是我在第一次涉水过河时,从丢弃的物堆里捡的,也说成是你的。”
  这那里是什么八舅公,简直不是人,连做人的起码一点同情和怜悯心都没有。他就是狠心,他能从受冻的孩子身上剥光衣服,他能把仅有的一床防寒被拿走,这那里还有一点人性,真是禽兽不如。
  正由于母亲这一声怒吼般的回答,将爪牙们镇住了,谁也没上前,可那凶狠的八舅公,他自己跑过来,将被子拿起一看,见到上面有一名字张xx,于是他又有话说了,
  “这不是我们公司张xx的被子吗?拿走!”
  父亲这时也实在忍不住了,站出来大声说道:
  “这不是你的东西,你没权力动它,要拿!叫张xx来拿好了。”
  最后,他们将我们脱下来的衣服包了一包,拿走了。
  八舅公,什么八舅公,简直和鬼子汉奸一样凶狠,是狼心狗肺的家伙,我恨死了他们。
  过了大半个小时,张太太来了,她客客气气的说明了来意,
  “听说你们捡到了我家一床被子,现在我想把它拿走。”
  母亲首先领她到床前,看了看那床被子,证实是她家的,然后母亲将捡被子的经过说给张太太听,并告知现在这床被已成了我家唯一的一件防寒用品。张太太非常通情达理的说,
  “我们弃车徒步逃命以后,就没有对行李抱多大希望,如今行李全丢了,你们替我救出这一床被子,对于我们的有和无,没有什么区别,虽然我们现在也没有多的,看来你们更需要它,就留给你们用吧!”
  多么好的人,多么有同情心。的确,只要稍有一点良知的人,谁也不忍心在这寒冬腊月天,去拿走一群可怜孩子身上盖的仅有的一层,让他们穿着单衣去受冻。
  张太太走了,她是空着手走的,我们用感激的眼光给她送行,母亲陪她走出了门。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张太太又来了,而且后面还跟来了一个人。
  张太太很不好意思的轻声对母亲说:
  “实在对不起得很,你们那位八舅硬逼着我,要我拿走那床被,我家先生在他公司工作,我们没办法不从。”
  我们很理解张太太她们的为难处境,我们不能为难这样的好心人,于是母亲伤心的将被子轻轻拿起卷好,实在难以用笔墨来形容那一交一接,两者内心的感情,母亲是含着眼泪递过去,张太太是非接不可,又不忍接的矛盾心情,接过来等于是从可怜孩子们身上夺被,实在不忍心,但旁边还有一爪牙督阵,不接不行。
  就这样,母亲再一次将张太太送出了门。
  对比张太太与八舅公,一个是那么富有同情心,而另一个则是蝎子心,什么丧天害理的事,都能做得出。
  五弟、六弟他们不懂事,冻得直哭,父亲赶紧脱下他的旧军大衣裹着我们,母亲一只手,将垫着的破棉絮拿起来,把代替床单的几件单衣直接垫在草上,然后让我们躺下,一床没有被套的破棉絮,就成了我们的盖被。
  下午,父母亲都出去了,我们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头朝一个方向的相互依偎着,情不自禁的眼泪纵横,我是何等的伤心。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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