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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相约星期二-第10章

小说: 相约星期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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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个星期天,回家来探望他的两个儿子罗布和乔恩都来到了起居室。莫里坐在轮椅上,两条瘦骨嶙峋的腿上盖着毯子。他感到冷的时候,他的助手们会来给他披上尼龙外套。
  “第一封信是什么?”莫里问。
  他的同事给他念了一封来自一个名叫南希的妇女的信,她的母亲也死于ALS。她在信中写了失去母亲的悲伤,并说她知道莫里也一定很痛苦。
  “好吧,”信念完后莫里说。他闭上了眼睛。“开头这么写,‘亲爱的南希,你母亲的不幸令我很难过。我完全能理解你所经历的一切。这种悲伤和痛苦是双方的。伤心对我是一件好事,希望对你也同样是件好事。’”
  “最后一句想不想改动一下?”罗布说。
  莫里想了想,然后说,“你说得对。这么写吧,‘希望你会发现伤心是一帖治愈创伤的良药。’这样写好些吗?”
  罗布点点头。
  “加上‘谢谢,莫里’,”他说。
  另一封信是一个名叫简的妇女写来的,感谢他在“夜线”节目中给予她的启示和鼓励,她称他是神的代言者。
  “这是极高的赞誉,”他的同事说。“神的代言者。”
  莫里做了个鬼脸,他显然并不同意这个评价。“感谢她的溢美之词。告诉她我很高兴我的话能对她有所启示。
  “别忘了最后写上‘谢谢,莫里’。”
  还有一封信来自英国的一个男子,他失去了母亲,要莫里帮他在冥界见到母亲。有一对夫妇来信说他们想开车去波士顿见他。一个以前的研究生写了一封长信,讲述了她离开大学后的生活。信中还讲到了一宗谋杀——自杀案和三个死产儿,讲到了一个死于ALS的母亲,还说那个女儿害怕她也会感染上这种疾病,信唠唠叨叨没完没了。两页,三页,四页。
  莫里坐着听完了那些既长又可怕的故事。然后他轻声说,“啊,我们该怎么回复?”
  没人吭声。最后罗布说,“这样写行不行,‘谢谢你的长信’?”
  大家都笑了。莫里望着儿子,面露喜色。
  椅子旁边的报纸上有一张波士顿棒球队员的照片,我暗自想,在所有的疾病中,莫里得的是一种以运动员的名字命名的病。
  你还记得卢·格里克吗?我问。
  “我记得他在体育馆里向观众道别。”
  那么你还记得他那句有名的话。
  “哪一句?”
  真的不记得了?卢·格里克,“扬基队的骄傲”?他回荡在扩音器里的那段演讲?
  “提醒我,”莫里说。“你来演讲一遍。”
  从打开的窗户传来垃圾车的声音。虽然天很热,但莫里仍穿着长袖,腿上还盖着毯子。他的肤色非常苍白,病魔在折磨着他。
  我提了提嗓门,模仿格里克的语调,使声音仿佛回荡在体育馆的墙壁上:“今、今、天、天……我感到……自己是……最最幸运的人、人……”
  莫里闭上了眼睛,缓缓地点点头。
  “是啊。嗯,我没有这么说过。”——
  注释:
  ①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第五个星期二——谈论家庭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返校开学周。连续三十五个暑期后的今天,布兰代斯大学第一次没有等我的老教授去上课。波士顿的街上到处是学生,小街上出现了双行停①的现象,到处在搬行李。而莫里这会却在他的书房里。这显得有悖情理,就像那些橄榄球队员离开后第一个星期天不得不呆在家里望着电视,心里想,我还能上场。我常跟他们打交道,已经学会了该怎么做。当赛季到来时,你最好别去招惹他们,什么也不用说。对莫里,我更不用去提醒他时间的弥足珍贵了。
  我们录音谈话的工具已经由手提话筒——现在要莫里长时间地握一件东西是很困难的——换成了在电视记者中很流行的颈挂式话筒。你可以把这种话筒别在衣领或西服的翻领上。当然,由于莫里只穿柔软的全棉衬衫,而且衣服总是无棱无角地垂挂在他日趋萎谢的身体上,所以话筒会不时地滑落下来,我只得探过身去重新把它别住。莫里似乎很希望我这么做,因为我可以凑近他,和他保持在能互相拥抱的距离内。他现在对身体接触的需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当我凑近他时,我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不易察觉的咳嗽声,他吞咽口水前先要轻轻地咂一下嘴。
  “好吧,我的朋友,”他说,“今天我们谈什么?”
  谈家庭怎么样?
  “家庭,”他思考了一会儿。“嗯,你已经看见了我的家庭,都在我的周围。”
  他点头示意我看书架上的那些照片,有莫里小时候同他祖母的合影,有莫里年轻时同他弟弟大卫的合影,还有他和妻子夏洛特以及两个儿子的合影。大儿子罗布在东京当记者,小儿子乔恩是波士顿的电脑专家。
  “我觉得,鉴于我们在这几个星期里所谈的内容,家庭问题变得尤为重要了,”他说。
  “事实上,如果没有家庭,人们便失去了可以支撑的根基。我得病后对这一点更有体会。如果你得不到来自家庭的支持。爱抚。照顾和关心,你拥有的东西便少得可怜,爱是至高无上的,正如我们的大诗人奥登说的那样,‘相爱或者死亡。’”
  “相爱或者死亡,”我把它写了下来。奥登说过这话?
  “相爱或者死亡,”莫里说,“说得真好,说得太对了。没有了爱,我们便成了折断翅膀的小鸟。
  “假设我离了婚,或一个人生活,或没有孩子。这疾病——我所经受的这种疾病——就会更加难以忍受。我不敢肯定我是否应付得了它。当然,会有人来探望的,朋友,同事。但他们和不会离去的家人是不一样的。这跟有一个始终关心着你、和你形影不离的人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家庭的部分涵义,不仅仅是爱,而且还告诉别人有人守护着你。这是我母亲去世时我最想得到的——我称它为‘心理安全’——知道有一个家在守护着你。只有。家庭能给予你这种感觉。金钱办不到。名望办不到。”
  他看了我一眼。
  “工作也办不到,”他又加了一句。
  生育后代是列在我目录上的问题之一——一个在生活中必须尽早予以考虑的问题。我对莫里谈了我们这一代人在生育孩子上的矛盾心理,我们视孩子为自己事业上的绊脚石,觉得他们在迫使我们干那些本不愿干的“家长”活儿,我承认我也有这样的情绪。
  然而,当我望着莫里时,我不禁在想,如果我处于他的境遇,将不久于人世,但我没有家庭,没有孩子,我能承受得了那种空虚感吗?莫里培养了两个富有爱心的儿子。他们像父亲一样勇于表露感情。要是莫里有这个愿望的话,他们会放下工作,分分秒秒地陪在父亲的身边,伴他走完最后几个月的旅程。但这不是莫里的意愿。
  “别停止你们的生活,”他对他们说。“不然的话,被病魔毁掉的不是我一个,而是三个。”
  因此,尽管他将不久于人世,他对孩子们的世界仍表示出极大的尊敬和自豪。当他们父子三个坐在一起时,常常会有瀑布般的感情宣泄,亲吻,打趣,相拥在床边,几只手握在一块。
  “每当有人问我要不要生孩子时,我从不告诉他们该怎么做,”莫里望着大儿子的照片说。“我只说,‘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是没有经验可循的。’就是这么回事。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它。你和朋友无法做这事,你和情人也无法做这事。如果你想体验怎样对另一个人承担责任,想学会如何全身心地去爱的话,那么你就应该有孩子。”
  那么你想不想再有孩子?我问。
  我扫了一眼那张照片。罗布亲吻着莫里的前额,莫里闭着眼睛在笑。
  “想不想再有孩子?”他显得有些惊讶他说。“米奇,我是决不会错过这份经历的,即使……”
  他喉咙哽咽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在大腿上。
  “即使要付出沉痛的代价,”他说。
  因为你将要离开他们。
  “因为我不久就要离他们而去了。”
  他合上嘴,闭上了眼睛,我看见他的第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现在,”他低声说,“听你说了。”
  我?
  “你的家庭。我认识你的父母。几年前在毕业典礼上我见过他们。你还有个姐妹,是吗?”
  是的,我说。
  “比你大?”
  比我大。
  “还有个兄弟,是吗?”
  我点点头。
  “比你小?”
  比我小。
  “和我一样,”莫里说,“我也有个弟弟。”
  和你一样,我说。
  “他也来参加了你的毕业典礼,不是吗?”
  我眨了眨眼睛,想象着十六年前我们聚在一起的情形:火辣辣的太阳,蓝色的毕业礼服,互相搂着对着傻瓜机镜头,有人在喊,“一、二、三——”
  “怎么啦?”莫里注意到我突然不作声了。“心里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把话题扯开了。
  我确实有个弟弟,一个金发褐眼,小我两岁的弟弟。他长得既不像我,也不像我那个一头黑发的姐姐。所以我常常取笑他,说他是陌生人放在我们家门口的。“总有一天,”我们说,“他们会来抱你回去的。”他听了就哭,但我们还是这么取笑他。
  他像许多家庭里最小的孩子一样,受到宠爱,受到照顾,但内心却受着折磨。他想成为一个演员,或一个歌手;他在餐桌前表演电视里的人物,扮演各种角色,整天笑声朗朗。我在学校是个好学生,他是调皮捣蛋鬼;我唯命是从,他常常违犯校规;我远离毒品和酒精,他却样样染指,高中毕业后不久他就去了欧洲,他向往那里更加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但他仍是家里最受宠爱的。当他一身玩世不恭,怪诞不经的打扮回到家里时,我总觉得自己太土,太保守。
  由于有如此大的差异,我相信我们一到成年就会有不同的命运安排。我一切都很顺当,只有一件事是个心病。自从舅舅死后,我相信我也会像他一样死去,会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凶疾把我带离这个世界。于是我发疯似地工作,我作好了患癌症的心理准备。我能闻到它的气息。我知道它正悄然而至。我像死囚等待刽子手那样等待着它的到来。
  我是对的。它果然来了。
  但它没有找我。
  它找上了我的弟弟。
  和我舅舅相同类型的癌:胰腺癌,很罕见的种类。于是,我们家里这位金发褐眼。最小的男孩不得不接受化疗和放疗。他的头发脱落了,脸瘦削得像具骷髅,原本该是我,我心里想。但我弟弟并不是我,也不是舅舅。他是个斗士。孩提时候的他就从不服输,我们在地下室里扭打时,他会隔着鞋子咬我的脚,直到我痛得哇哇直叫。
  于是他反击了。他在西班牙——他生活的地方——同疾病作斗争,那儿有一种还处于试验阶段的药,这种药当时在美国买不到——现在也没有。他为治疗飞遍了整个欧洲。经过五年的治疗,他的病情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这是好的消息。坏的消息是,我弟弟不让我接近他——不光是我,他不要任何家庭成员呆在他的身边。我们想方设法和他通电话,准备去看望他,可他却拒我们于千里之外。他坚持说这种与疾病的抗争只能由他独自去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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