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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相约星期二-第16章

小说: 相约星期二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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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厕所的门往屋里喷洒空气清新剂。这是他的床,这是他的椅子,这是他的生活。如果我的生活也被圈在这样一个弹丸之地,我想我留下的气味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就是我说的你应该建立一个自己的小文化,”莫里说,“我并不是让你去忽视这个社会的每一条准则。比方说,我不会光着身子去外面转悠;我也不会去闯红灯。在这类小事情上我能遵纪守法。但在大问题上——如何思想,如何评判——你必须自己选择。你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或任何一个社会——来替你作出决定。
  “就拿我来说吧。我似乎该为许多事而感到害臊——不能行走,不能擦洗屁股,有时早上醒来想哭——其实生来就没有理由要为这些事情感到羞耻。
  “女人拼命想苗条,男人拼命想富有,也是同样的道理。这都是我们的文化要你相信的。别去相信它。”
  我问莫里他年轻时为何不移居他国。
  “去哪儿?”
  我不知道。南美。新几内亚。一个不像美国那么私欲膨胀的地方。
  “每个社会都有它自己的问题,”莫里说,他扬了扬眉毛,这是他最接近耸肩的表示。“我认为逃避并不是解决的方法。你应该为建立自己的文化而努力。
  “不管你生活在哪儿,人类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乏远见。我们看不到自己的将来。其实,我们应该看到自己的潜能,让自己尽量去适应各种发展和变化。但如果你的周围尽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那么结局便是一小部分的人暴富起来,军队的任务是防止贫穷的人起来造反,抢夺他们的财富。”
  莫里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远处的窗户上。迎面偶尔传来卡车的隆隆声和风的呼啸声。他对着邻居的房子凝视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问题是,米奇,我们不相信我们都是同样的人。白人和黑人。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男人和女人。如果我们彼此不觉得有差异,我们就会乐意加入人类的大家庭,就会像照顾自己的小家一样去关心那个大家庭。
  “相信我,当你快要死的时候,你会认识到这是对的。我们都有同样的开始——诞生——我们也有同样的结局——死亡。因此,我们怎么会有大的区别呢?
  “投入到人类的大家庭里去。投入到人的感情世界里去。建立一个由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组成的小社会。”
  他轻轻地握握我的手,我也用力地握握他的。就像在卡尼伐竞赛①中,你敲下锤子,看着圆球升向上面的洞口那样,我此刻似乎也看见了我的体热正从莫里的手传向他的胸口,又从胸口升向他的脸颊和眼睛。他笑了。
  “在生命的起点,当我们还是婴几时,我们需要别人活着,对不对?在生命的终点,当你像我现在这样时,你也需要别人活着,是吗?”
  他压低了声音。“可还有个秘密:在生命的中途,我们同样需要别人活着。”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康尼和我去卧室收看法庭对0·J·辛普森的裁决。当原告和被告都面向陪审团时,场面顿时紧张起来。辛普森身穿蓝色西服,被一群律师团团围着。离他几英尺的地方便是那些要他蹲大牢的检查官们。陪审团团长宣读了裁决——“无罪”——康尼尖叫起来。
  “哦,我的天!”
  我们看着辛普森拥抱他的律师,听着评论员的评述,成群的黑人在法庭外的街道上庆贺,而白人则目瞪口呆地呆坐在饭店里。人们称这一判决具有历史性的意义,尽管每天都有谋杀发生。康尼去了客厅。她看腻了。
  我听见莫里书房的门关上了。我盯着电视机。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在看,我对自己说。然而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把莫里从椅子上拖了起来。我笑了:就在“世纪审判”戏剧性地收场时,我的老教授正坐在抽水马桶上。
  1979年,布兰代斯的体育馆里有一场篮球赛。我们的球队打得不错,学生席上响起了叫喊声:“我们第一!我们第一!”莫里就坐在旁边,喊声让他感到困惑。终于,他在一片“我们第一”的叫喊中站起来大吼一声,“第二又怎么样?”
  学生们望着他,停止了叫喊。他坐了下来,得意地笑了。
  注释:
  ①一种游艺场里的游戏。
  视听教学,第三部分
  “夜线”节目组的摄制人员回来进行他们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采访。这次的氛围和以前的不一样。这次与其说是采访,还不如说是作伤心的话别。特德·科佩尔打了好几个电话后才上场,他问莫里,“你觉得行吗?”
  莫里自己心中也没谱。“我现在整天都感到很累,特德。我还常常喘不过气来。如果我一时说不上来,你能替我说吗?”
  科佩尔说行。接着这位处事一向冷峻的主持人再次说,“如果你不想进行这次采访,莫里,没关系,我可以对着镜头跟观众说再见。”
  后来,莫里颇感得意地说,“他被我感化了。”的确如此。科佩尔如今称莫里为“朋友”。我的老教授竟然激发出了电视业的同情心。
  莫里在这个星期五下午的采访中仍穿着昨天穿的那件衬衫。他现在隔天换一次衣服。今天他也不想破这个例。
  和前两次的科佩尔-施瓦茨会晤不同,这一次自始至终是在莫里的书房里进行的,莫里已经成了那张躺椅的囚徒。科佩尔一见到莫里先吻了他,然后侧身从书橱前挤到了镜头里。
  正式采访开始前,科佩尔询问了疾病的进展情况。“变得有多糟,莫里?”
  莫里无力地抬抬手,连腹部也没超过。他只能抬到这儿。
  科佩尔有了答案。
  摄像机转动起来,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采访开始了。科佩尔问莫里他对死神的临近是不是感到更害怕了。莫里说没有。事实上,他反而不怎么怕了。他说他正在远离外面的世界,不再像以前那么多地听人读报,也不太关心来往的信件,更多时候是听听音乐,看窗外的树叶渐渐地变换颜色。
  莫里知道还有其他的人也遭受着ALS的折磨,有些还是名人,比如说斯蒂芬·霍金,这位才华横溢的物理学家和《时间简史》的作者。他的喉咙开了个洞,说话要靠一只电脑合成器的帮助,笔录靠一台传感器根据他眨眼睛的变化来作出判断。
  这是十分令人钦佩的,但这并不是莫里选择的活法。他对科佩尔说他知道该什么时候说再见。
  “对我来说,特德,活着就意味着能和别人交流。就是说我必须能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感受。能同他人交谈,去感受他们的思想……”
  他呼了口气。“当这种能力消失时,莫里也消失了。”
  他们像老朋友一样交谈着。因为前两次采访中都提起过,科佩尔这次又提了“擦洗屁股”的老话题——也许想得到对方一个诙谐幽默的反应。但莫里累得连笑都很困难。他摇摇头。“当我坐在便桶上时,我怎么也坐不直身子。我老是往前倾,所以他们得扶住我,完事后他们还得替我擦洗,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他对科佩尔说他想安宁地死去。他当众发表了他最新的格言:“别走得太快,但也别拖得太久。”
  科佩尔心酸地点点头。第一次“夜线”节目播出至今才过去了六个月,但莫里·施瓦茨显然已经垮了。他当着全国电视观众的面在衰竭,如同一部死亡的连续短片。然而,尽管他的躯体在腐朽,他的人格精神却更加光彩夺目。
  在采访即将结束时,摄像机的镜头拉出了莫里的特写——甚至连科佩尔也不在镜头内,只传出他的画外音——主持人问我的老教授还有没有话要对成千上万被他感动的观众说。我不禁想到了死囚临刑前人们也会这么问,当然,科佩尔并没有联想到这个。
  “要有同情心,”莫里声音微弱他说。“要有责任感。只要我们学会了这两点,这个世界就会美好得多。”
  他吸了口气,然后加上了他的祷文:“相爱或者死亡。”
  采访结束了。但不知是什么缘故,摄影师仍让机器转动着。于是,最后的场面也留在了像带上。
  “你干得不错,”科佩尔说。
  莫里无力地笑笑。
  “我把所有的都给你了,”他低声说。
  “你总是这样。”
  “特德,这疾病一直在敲打我的灵魂,但它夺不走它。病魔可以夺去我的躯体,但无法夺去我的灵魂。”
  科佩尔的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你做得很好。”
  “你这么认为?”莫里翻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我在和上帝谈判。我问上帝,‘我能成为天使吗?’”
  这是莫里第一次说他在同上帝交谈。
  第十二个星期二——谈论原谅
  “临死前先原谅自己,然后原谅别人。”
  这是“夜线”专访的几天以后,天空中阴霾密布。莫里盖着毯子,我坐在他那张躺椅的另一头,握着他裸露的脚。脚上长满了硬皮,而且呈拳曲状,脚趾甲呈黄颜色。我拿着一瓶润肤液,挤一点在手上,然后按摩他的脚踝处。
  这是几个月来我看见那些助手们常替莫里做的事情之一,我现在自告奋勇地要做这事,为的是能更多地接触他,疾病甚至剥夺了莫里扭动脚趾的功能,然而他却依然有疼痛感,而按摩可以缓解痛楚,再说,莫里喜欢有人去触摸他。在这个时候,只要是能使他开心的,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
  “米奇,”他又回到了原谅这个话题。“记恨和固执都是毫无意义的。这种情绪——他叹了口气——这种情绪让我抱憾终身。自负。虚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想问的是原谅有多重要。我在电影里常看到一些大亨式的人物临终前把疏远的儿子叫到床前,然后才平静地死去。我不知道莫里是否也有这种念头:在他临终前突然想说声“对不起”?
  莫里点点头。“看见那尊雕像吗?”他斜了斜头,指向靠着对面墙的书橱上的一个头像。它放在书橱的昏层,我平时从来没有注意到。雕像是铜的,塑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系着领带,一绺头发飘落在额前。
  “那是我,”莫里说,“一个朋友大约在三十年前雕刻的。他叫诺曼。我们以前常在一起。我们去游泳,我们搭车去纽约。他把我带到他在剑桥①的公寓,在他的地下室里为我雕刻了这尊头像。这花了他好几个星期,可他干得一丝不苟。”
  我望着那张脸,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个三维形的莫里是那么健康,那么年轻,他看着我们交谈。虽然是铜像,但仍透出几许活泼的神态。我觉得那位朋友确实刻出了莫里的一些内在气质。
  “咳,令人不快的事情发生了,”莫里说。“诺曼和他妻子去了芝加哥。过后没多久,我妻子夏洛特动了一次大手术。诺曼和他妻子始终没跟我们联系,但我知道他们是知道这件事的。他们伤了我和夏洛特的心:竟连一个电话都不打。于是我们就中断了关系。
  “后来,我只见到诺曼一两次,他一直想同我和解,但我没有接受。他的解释不能使我满意。我很自负。我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米奇……几年前……他死于癌症。我感到非常难过。我没有去看他。我一直没有原谅他。我现在非常非常的懊悔……”
  他又哭了起来,那是无声的哭泣,泪水流过面颊,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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