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红似二月花-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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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那样兴奋,宛然又是他们结婚不久和光还没抽上这一口那时的光景,她很觉得高兴;虽然也怕他过于兴奋,回头又累了,可是她又不愿意打断他的好兴致。
和光燃起一支香烟,抽了几口,就在婉卿对面坐下,神采飞扬地笑了笑,便问道:“婉卿,你干么老不开口?”“我不开口?”婉小姐甜蜜地笑了笑。“我在听你。——你说的多么美!”
“哦——”和光的习惯又来了,但立即笑着改口道,“又忘了,你不喜欢这声音。对,我要是戒了烟,我们从新来安排怎样过日子,那时这才美得很呢!不过,婉卿,你说,我到底该不该出去做点事?”
“自然要做事,可也不必急于要做事。”
“对!我们先得出门去跑跑,散散心。上海,天津,青岛,牯岭,游山玩水,也长些见识,也……”
婉小姐噗嗤一笑打断了和光的话:“难道你上海还没玩够?”
“不是那么说的,”和光郑重其事声明,“这个大码头,一年不到就叫你不认识了,我们出门去游玩,自然不能不到那边。”
“可是我最喜欢游山玩水。还有海,我还没见过海,多倒楣!和光,要是,我们到青岛去过一个夏天,那多么有趣!”
“一定会去的,婉卿。”和光的口气好像万事齐备,只待动身。
“新年里良材表哥来,他是去过青岛的,那还是他十来岁的时候,跟他爸爸去的;他说,海水是那么绿,望不到边,沙滩上又软和,又干净。避暑的洋人带着孩子,夫妻们坐在沙滩上,看孩子笑着跑着,在沙上打滚。将来我们去青岛,一定要在夏天,多住几时。”
“对!你可以做一套洋服来穿,婉卿,你穿洋服,一定更美!你想青山碧海,一片平沙,天风徐来,我们俩挽着个刚学步的孩子在沙滩上慢慢地走,这——神仙也不过如此!”
婉小姐乐得连眉毛也在笑,她忙接口道:“孩子也得穿洋服。我就喜欢孩子穿洋服;孩子们穿洋服,才见得活泼,有精神!……”她忽然住口,她看见和光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她怔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手。和光抬起头,叹了口气,神气沮丧,刚才那种豪情,忽然一点也没有。
“和光!”婉小姐轻声唤着,还没说下去,和光却已愀然叹道:“婉卿,我们不过是在说梦话罢哩!”
“和光!”婉小姐第二次唤着。可是不待她再开口,和光又抢着说他自己的话:“戒烟呢,也许;可是我那个毛病呀,我简直想也不敢想……”他低下头,便不再言语。
婉小姐也有点惘然。但她立刻眉梢一挑,盈盈站起,走到和光身旁,用手扶起他的头来,柔声说道:“和光,你又发呆气了!你这毛病不是一定没有办法的!”
和光摇头,眼圈儿有点红了。
婉小姐急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一定有。你想一想,我们刚成亲那半年怎样,现在又怎样?你倒比一比。”
和光两眼怔怔的,只是望着婉小姐。
“都是听了那个江湖郎中的狗屁,说鸦片烟可以治好,都是这口烟愈弄愈糟的!”
“可是这口烟还没上瘾的时候,难道不是什么方法都想遍了的,丸药,丹方,中国药,外国药,不但内服,而且外用,不是连一些七奇八怪的家伙也使过了么,有什么效验呢?”“那也还是这样乱七八糟弄坏了的,”婉小姐羞答答地说,脸也红了。“我那时原觉得不好,可是你不依。也怪我太随顺了你。那些药,那些家伙,好好人家谁也不会使的。这回你戒断了烟,一定要正正经经的治一治,我们到处访问,一定要找到一位名家医生。年纪又不大,我不信没有办法!”
和光似信非信的望住了婉小姐的面孔,一言不发,但是他那眼光渐渐活动起来了。
“中国如果没有那样好本事的名医,我们还可以到东洋去,还可以到西洋去!我不信世界上竟没有治这病的方法!”
和光两眼放光,半晌,猝然叫道:“婉卿,婉卿,人定真能胜天么?”
“怎么不能!”婉小姐毅然回答,“事在人为!包在我身上,两年三载,还你一个……”她忽然低了头,吃吃地笑。和光也会意地一笑,慢慢站起,拉着婉小姐,走到了烟榻边,忽然连打两个呵欠,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婉卿,今儿还想抽几口,使得使不得呢?”
“啐!偏偏使不得。”婉小姐佯嗔地回答,又笑了笑,“你瞧你那涎皮涎脸的样子。”她也往烟榻上一倒,随手拿起烟签代和光打了几个泡。又随便谈了几句家常,婉小姐打个呵欠,抬头看了看烟榻后面长几上的时辰钟,失惊道:“啊,不早了,明天还得顶天亮起身呢!和光,我先去睡了,你还有什么事?”
和光摇着头,捧起烟枪一鼓作气就抽,立即那房里充满了浓郁的暖香。婉小姐慢慢起身,不大放心似的朝和光又望一眼,抛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就姗姗地独自走进里面的套间去了。
不多会儿,那床前的小洋灯,光焰缩小,又听得婉小姐似乎吁了一口长气,接着就是铜帐钩叮的一声响。这时和光刚好抽完一筒,他猛可地想起一件事,便唤道:“婉卿,忘记告诉你一句话。”
“嗳嗳,”婉小姐曼声回答,“是要紧的话么?”
“要紧!是恂如托我的,他再三叮嘱……”
“怪了,他有什么事找到你呀?”
“他再三叮咛,别让他家里人知道,一个也不让知道;他还怕他店里的人知道。”
“快说呀,婉小姐不耐烦了,”怎么你这样婆子气!“
“他要借一百块钱。”
“啐!这也值得那么……”过一会儿,婉小姐又说道,“好罢,你告诉他,是我说的,要他自己到我手里来拿。”
“那个,——明天你不是要去钱家庄么?”
“那就让他等一天。你以为他当真有什么急用么?那么鬼鬼祟祟的!”
“就这么着罢,”和光应了,便又捧起了烟枪,却忍不住想道:真厉害,精神也真好,心思也真周到,她什么事都要管,不放松一丝一毫。
里边床上轻轻响动,大概是婉小姐翻个身,听得她自言自语道:“怪道今天嫂嫂的话里有话,我一定要当面问他个明明白白……”
这以后,万籁无声,只有墙脚那匹蚯蚓忽然又悲壮地长吟起来了。①
……………………
①本章内说到蚯蚓的长鸣。这是江浙一带老百姓指夏末秋初来自墙脚或石阶下面的一种虫鸣的声音。曾有一位生物学家告诉我:蚯蚓没有发声器官,是不能鸣的。通常所谓蚯蚓的鸣声,大概是另一种虫的鸣声。这里仍写作蚯蚓,是依照老百姓的习惯的说法,因为小说到底不是生物学教科书,稍稍不科学些,是可以容许的。
1958。4。作者补注。
五
那天在雅集园茶社,梁子安是猜错了;那时门外倒还没有赵家的“探子”。但是黄昏以前,赵府上那位“哈将军”徐士秀到底在半开门的四宝家里又遇到了宋少荣,无意之中,探得了他认为很有意思的消息。
徐士秀的眼珠骨溜溜转着,心里便有了个主意。他本待打完八圈牌再走,可是第四圈最后一副是他的庄,吃了个大亏,弄得他那羞涩“阮囊”一扫而光。正在进退两难,恰好朱行健老先生的义子朱竞新,白祫翩跹,摇着一把名人书画的七骨大折扇,于于然来了。趁这机会,徐士秀赶快“让贤”,一溜烟跑出了四宝的家。
他怀着极大希望,理直气壮,直奔里仁坊。宋少荣说的什么朱老先生不赞成将善堂积存移作别用,他倒不感兴趣,而且也像四圈牌头几副赢来的钱一样,早已还给宋少荣了;可是他知道赵守义这次发愿要赶办的十多年来第一回的征信录,实在还没动手。“现在那书呆子朱老头儿说要清查帐目,这一炮从里边打出来,难道还不凶?”他心里盘算着:“趁早给守翁报个信,且不说区区徐士秀毕竟强过哼将军,也见得我们到底是正正经经的至亲,痛痒相关。”
想的太得意了,徐士秀一口气已经走到里仁坊尽头,还亏那耶稣教堂附设的女学校当当的钟声提醒了他。赶快踅回,不多几步,远远便看见赵府大门边那家纸扎铺前面,围着四五个人。徐士秀把脚步放慢,斯斯文文踱过去,先听得鲍德新的狗哭似的干笑声。他感到几分不自在,斯文的步子又改为蹑足而行,这时候,又听得贾长庆吵架似的高声嚷道:“德新,你真是过虑;地皮呢,回头可以再买呵!”那鲍德新又立刻反驳:“哈哈,你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你说,咱们先买地,后盖房呢,还是先盖了房子后买地?现在房子先送了去,地皮还没着落,难道这就老停在云端里?”
徐士秀听着不懂,悄悄踅上前去一看,原来这几位大老官正在赏鉴那纸扎铺新糊成的三楼三底外带后花园的一座大冥屋。赵守义只穿家常短衣,站在自家大门口,显然是送客出来的。他们都没瞧见徐士秀,而鲍德新那番话正引起了众位的哈哈大笑。胡月亭冷冷的声调继笑声而作:“鲍兄说的也对。只是鲍兄怕也未必知道阴间买卖地皮是否也跟我们阳间一样常有纠纷的罢?要是也有,还得办好红契,和冥屋一同送去。然而,红契总得由主管衙门发给;县知事是阳间的官,恐怕他那颗官印也未见得中用罢?”
这可把鲍贾二位都问住了。赵守义只是微笑点头,似乎还没到他出来一言为定的时候。徐士秀毕竟是聪明人,此时便也明白各位所争何事,灵机一动,得了个主意,便不慌不忙,闪身出来,向众位作了个公揖,笑吟吟说道:“晚生有个愚见,何不借重城隍老爷那颗宝印呢?”
别人还没开口,不料那樊雄飞就哼了一声道:“不行,不行。城隍庙的阿七,出名是个酒糊涂,三杯黄汤下了肚子,青红皂白就搅不清楚。要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中元节送符一样,两毛钱是一张,一块钱也是一张,将来弄得空头地契满天飞,阎王驾前打起地皮官司来,那不是大大的笑话?”
这一顿抢白,倒弄得徐士秀不好意思。正想哈哈一笑开头,回敬几句,那边的贾长庆早已扯直嗓子叫道:“有了,有了;诸公请听我的办法:不如由善堂来办地契,咨请都城隍盖个印,岂不甚妙?”
赵守义点头微笑道:“长翁此说,倒也有理。”
然而鲍德新偏偏要挑剔。他目视赵老头,干笑道:“使不得。目今善堂正为众矢之的,正该避过这一阵风头再说。现有敦风化俗会在这里,何不竟由教化会拟定规章,发兑红契,反正关帝爷又是本会名誉会长,竟连咨请都城隍加用宝箓这这一层也可免了,这才是一举两得!”
众位听了,未及答言,胡月亭先冷冷地一笑道:“好呵!而且也简便。鲍德翁大可一手包办。你是敦化会的会长,又是关夫子的寄名儿子,老鲍,你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众位都会意地笑了起来,可是赵守义蓦地正容说道:“提到敦化会,我可想起一件事来。诸公何不再进去坐一会儿,大家谈谈。”
大家欣然依命。摸黑走过那个青苔满地几乎要滑倒人的大天井,到了大厅前,诸公这才礼貌彬然的谦让起来。末了还是赵守义说“那么,我引路罢”,就首先进厅,立即拉长了调子,叫老妈子倒茶。
胡月亭昂然上坐,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