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红似二月花-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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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材的眼光慢慢移到母亲的相片上。这是他母亲四十以前的照相,端然正坐,微有笑容,低垂的眼睫,似乎在说:因为我对什么都满意,所以世界上也没有不满于我的。良材忽然感动得几乎掉下眼泪。“可是我又不能完全像我母亲,”他惘然想道,“而且我的夫人虽然处境和母亲相仿,她也不能学母亲那样一无所求,怡然自适。这又是什么缘故呢?”他俯身伏在桌上,让自己沉浸在这些没有了结的回忆和感想里。
十三
东风吹送细雨,跟着曙光来到了钱家村了。东风很劲,像一把大刀,逆刮着银鳞似的河水,兹拉兹拉地呼啸;负创了的河面皱起了无数条的愁纹。在有些地方,这些愁纹又变了小小的漩涡,一个个像眼睛。
这些小眼睛互相追逐推送,到五圣堂附近,忽然合并为较大的一个了,但猛可地撞在一块潜伏在岸边的顽石上,又碎裂为无数的白星子,细得跟粉末一样。
一夜赶成的土堰爬在那回黄转绿的平畴上,蠢然如一条灰色的大毛虫。
工作的人们早都回家去了,几个未用的半旧竹筐装着泥土,很随便地被遗留在堰下;不知是哪个淘气的家伙在其中的一筐内插一根竹竿,竿尖挑着一顶破箬笠,迎着风雨旋转不停,好像在叫道:来罢,河里爬起来的家伙,看你还够不够到我!
从这新筑的堰到河边,间色似的横铺着青翠的稻田,嫩绿的菜地,赭碧班驳的桑林——东西狭长的一大片,躺在那银青色的河与土灰色的堰这两臂的环抱中,静待命运的支配。
劲峭的东风像一把巨大无比的钢梳,将漫天的牛毛雨,弄成了蒙蒙的浓雾。到九点钟左右,这一带的原野完全被包围在白茫茫的水气之中。
一夜的紧张工作似乎也把钱家村人们的精力吸枯。满村子静悄悄地,只有那被潮湿空气压住了散不开的炊烟从钱府的大厨房慢慢地爬到那一簇一簇矮小的村舍边,又渐渐地消失了。
白茫茫中有一个伛偻的黑影在向新筑的土堰那边移动。这是老驼福。虽然也是凑热闹,大半夜没睡,这老家伙却还照常自有一乐地踽踽独行,自言自语地,而且时时狡猾地睒着眼睛。连他自己也闹不清是什么居心,他从大家开始筑堰那时起,就在心里咕啜道:“这不成!这怎么会中用!”昨夜人们忙得要命的时候,这老家伙偏爱蹲在人们脚边,妨碍着工作。他一声也不哼,然而谁要是注意到他那时时闪睒的眼睛,一定会明白他满肚子装的全是讥讽。
现在他怀着偷偷摸摸的心情去看那新筑的土堰,就好比一个不中用的掘壁贼去窥探一道高大的风火墙,惟恐其太结实没有破绽;又好比一个创作力衰退的艺术家对于别人的力作一味存着挑剔的心,然而又只敢背着人冷言冷语嘲笑。
他十分费力爬上了那新筑的土堰,两脚蹭了几下,又低头细看,似乎在诧异干么竟这样结实。忽然嘉许似的微微一笑,他转身朝着河那边,眯细了眼睛对白茫茫的空间发怔。
“这都不要了么?”眼光移到被拦在堰外的大片田野,老驼福又轻声说,神情之严肃,好比对面当真站着一个人似的。“哦,都不要了。”他又自己回答。“罪过!钱少爷,你这是造孽。多么好的庄稼,都是血汗喂大的,这样平白地就不要了,罪过,太可惜!”他兴奋得掉眼泪了,而且他那惯于白日见鬼的病态的神经当真把那戴着破箬笠的竹竿认作钱良材了。他对着这迎风旋动的箬笠央求道:“少爷,……都不要了么?太可惜呀!……您给了老驼福罢。老驼福苦恼,只有一间破屋,七分菜地呢!您这里丢掉了的,够老驼福吃一世了呀!少爷……”
这样说着,他又艰难地爬下了土堰,气喘喘地在那被遗弃了的田野里走着。密茂的稻田在强劲的东风下翻腾着碧浪。肥而且阔的茎叶满承着水珠,将老驼福的衣服都洒湿了。他伸出了颤抖的手,扶着那些茁壮的稻穗,像抚摸他所最亲爱的人,他感情激动,嘴唇发抖,眼眶里胀满了泪水。“多么好的浆水呀!”他喃喃地说,“老驼福从没见过呢!可是,都不要了么?不行,不行!给了我罢!不行,这是我的!”
他贪婪地抚摸着,走着,稻芒刺在他脸上,刺在他眼上。也不知是稻芒刺了他之故,还是他太激动了,终于他满脸淌着眼泪。
走过了那一片稻田,五圣堂已在面前。老驼福踱进了那亭子一般的庙宇,便在红发金脸的神像前站住;慢慢地他又坐在那木拜垫上,头俯在胸前,好像已经筋疲力尽了。
风绞着雨,一阵一阵的,发着有节奏的呼啸。在这大柜子似的五圣堂里,听来格外可怕。老驼福迟疑地站了起来,睒着眼睛,费力的将他那缩在两肩之中的脑袋伸向门外探望。他感到不祥的预兆。
急促的汽笛声陡然从空而下,缩头缩脑靠在五圣堂门口的老驼福像被从后面推一把似的跌到门外去了。但一刹那间,这大酒坛一般的人形便向着河边跑。他自己也不知道跑向河边要干什么,然而对于河里那怪物的又憎恨又惧怕的心理,逼使他每次都要去看它。雾一样的细雨仍然笼罩着原野。汽笛的一声长鸣冲出了风雨的包围,颤抖抖地分外凄厉,但一下又咽住了。这当儿,老驼福也突然站住,从河里爬起来的水,像个大舌头,一转眼就舐去了大片的稻田,啵蚩啵蚩地,得意地咂着嘴唇皮。
老驼福慌忙转身往回走。水在他身后追。现在仿佛是整个的河站起身来,探臂来攫拿这可怜的小老头。水大声吆喝,风雨在呐喊助威。水紧跟着老驼福的脚步,追进了五圣堂,将这大柜子一般的庙宇团团包围,老驼福站上了木拜垫,——然后,神奇得很,不知怎么一来,他居然爬上了那两尺高的神坛,和红发金脸的神们蹲做一堆。
这时候,冒着强劲东风和蒙蒙细雨的那轮船,早已过了这不设防的钱家村的地段,大模大样地一点一点走近小曹庄去。逆风顺水,船身震动得厉害,但速度并不曾减低。
雾雨像在人们的眼上装了毛玻璃,轮船盲目地在走,几乎每隔一分钟那嘶哑的汽笛便颤抖地叫着,似乎说:妈的,什么也瞧不清,谁要是碰在我身上吃了亏,可不能怪到我呢!
船里的客人们闷闷地在打瞌睡。茶役乌阿七忽然站在客舱门口的小扶梯上,大声叫道:“当心呀,大家不要出去。快到了小曹庄呢!”他又转身朝甲板上喝道:“下来,下来!妈的真麻烦!你们不打听这是什么地方,老的小的都挤在上边干么?”
客人们懒懒地打着呵欠,交换着疑问的眼光。有两三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的,却淡淡地笑道:“大惊小怪,这家伙!”
轮船上的机器好像也格外紧张起来了,轧达轧达的,和拨剌剌的水声在竞赛。这一带的河面宽阔,水势急,东风虽劲,然而船的速度似乎更大。乌阿七站在客舱进口的小扶梯上,伸出半个头朝岸上窥探,巴望船走的更快些,好早早通过这麻烦的地带。可是船头舵房里的老大却伸手去拉警铃的索子,命令机器房改开慢车,因为他知道前面不远就有一座又小又矮的石桥。
小曹庄躲在烟雨的深处,似乎那凄迷的风雨将这小小村子整个儿魇禁住了。只有两岸的青翠的稻田和一簇一簇的桑林在接受那轮船所激起挑战的浪花。乌阿七眼望着岸上,心里说:“啊哟,谢天谢地,今天真是好日子,平安无事,”他放大了胆子,将半个身子露出在舱面,于是,好像一切荣耀都归于他,扁着嘴朝岸上讥笑道:“怎么今天都躲在狗窝里,不敢出来了?妈的,老子正等着你们来呢!”
为了要加倍侮辱这曾经屡次打麻烦的村子,他索性跑到船舷,拉起裤脚管,打算正对这小曹庄撒一泡尿。猛可地都都都,急鸣的汽笛将他的尿头吓住。他转脸急朝船头看,白茫茫中瞥见那小石桥飞快地向船——向他扑来,桥上黑簇簇,数不清的人儿!又一声长鸣的汽笛突然震得他几乎心肺都爆炸,同时,他又瞥见那横着丈八大竹篙站在船头的二副发狂的水牛似的向前一冲。船身剧烈地震动一下。霹雳似的呐喊当头罩了下来,接着就是轰轰两响,桥洞前凭空跳起几尺高的水柱。二副的大竹篙已经点住了桥石,然而水流太急,篙头滑了一下,船就向桥洞略偏而进。二副正将那大竹篙使转来,突然一片声响亮,好像那小石桥断了,坍了,船头,船旁,河里,大大小小的石块,密麻地下来!乌阿七浑身发抖,可是两条腿还能跑。他却向船尾奔去,疯狂似的喊叫。刚到了船尾,他便木头一般站住了。水手和其他躲进了后舱的人们拚命喊着叫他也下去,他全然没有听到。这当儿,豁啦一声,船尾的帆布篷坏了,枕头大小一条长石翻着斤斗下来,打中了乌阿七的肩膀;连一声呻吟也没有,乌阿七就跌倒了。
轮船冲过了桥洞,汽笛哀嗥似的叫着。桥上呐喊的声音却被峭劲的东风顶住,已经不大能够威胁船上那些惊跳的心了。
汽笛不断地叫,像是诉苦,又像是示威。丁丁,丁丁,机器房接到命令,开足快车!船顺着急水,冲着劲风,威严地发怒地急走。帆布篷裂了几条大口,舵楼坏了半边,左舷被桥洞的石壁擦去了一片皮,二副伤了腿,乌阿七躺在后舱,哼的很厉害。
但轮船还是威风凛凛行驶向前。
小曹庄的人们几乎全部出来了,冒着风雨,站在桥上,岸边,望着那急急逃走的轮船。桥上那些勇士们满脸青筋直爆,拉开了嗓子,指手划脚嚷着笑着,夸耀他们的功勋,同时又惋惜不曾击中那“乌龟”的要害。有几个人一边嚷着,一边又拾起小块的石头,遥击那愈去愈远的轮船。
这无聊的举动,立刻被摹仿着,淘气的孩子们随便抓些泥块石子,向远远的轮船投掷。可是船已去远了,卜东卜东溅起来的河水反把这群小英雄们的衣服弄湿。祝大的孩子小老虎也是个不甘寂寞的,双手捧起比他的头还要大些的泥块,往河里扔;不料这泥块也很倔强,未到水边就自己往下掉,殃及了另外几个小孩。于是喧笑和吵闹的声浪就乱作了一团。
被讪笑为“脓包”,又被骂为“冒失鬼”的小老虎,哭哭啼啼找他的父亲。从小桥到村里的路上,祝大和另外几个参加这袭击的农民,一边走,一边也在吵嘴。他们争论的是:明天那轮船还敢不敢来?
“管它呢!来了还是照样打。”祝大暴躁地说。这当儿,刚巧他的小老虎抹着一张花脸哭哭啼啼到了跟前。祝大不问情由伸手就是一个耳光,喝道:“还不给我快回家去,在老子面前活现世!”他转脸对他的同伴们,“又不知淹了多少地,还得去车水。”
他们脸上的兴奋的红光渐渐褪去。虽然对于损害他们的轮船第一次得到了胜利,虽然出了一口气,但是无灵性的河水依旧是他们的灾星。锽锽的锣声从西面来,召唤他们去抢救那些新被冲淹了的稻田。
“真不知道是哪一门的晦气……”陆根宝哭丧着脸,自言自语的;忽然他抢前几步,赶着一个麻脸大汉叫道:“庆喜,程庆喜,你说,要是钱家村也能齐心,轮船就过不来么?”
“城里来的徐先生是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