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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暴风骤雨-第55章

小说: 暴风骤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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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还不批准?她跟郭主任倒是一对。工作都积极。人品呢,也都能配上。刘桂兰是称心如意的,如今就等郭主任,看他怎么样。你说吧,他能看上她不能?”
  白玉山没有回答她这话,他擦完胸背,又洗脖子和胳膊,穿好衣裳,完了又从他的旧皮挎包里,掏出公安局发给他的牙刷和牙膏,一面刷牙,一面问道:“谁保媒呀?”
  “萧队长叫老孙头保媒,老孙头说:”红媒①得俩媒人。‘“白玉山在漱口盂子里洗着牙刷,一面问道:”刘桂兰也算红媒?算白媒吧?“
  白大嫂子说:“她到老杜家还没上头呀,咋算白媒?”
  白玉山点点头说:“另一个媒人是谁?”
  “老初。可咱们得合计合计,送啥礼好?”
  “你说吧?”
  “依我说,咱们去买点啥,不要送钱。也别用果实,果实都从地主家来的,送礼不新鲜。”
  “好呀,我去买张画送他,《分果实》那张画不错,《人民军队大反攻》那张也好。”
  白大嫂子笑起来说道:“哎哟,把人腰都笑折了。人家办事②,你送,《人民军队大反攻》。”
  ①姑娘嫁人,叫做红媒。结过一次婚的女人再次结婚,叫做白媒。
  ②办喜事。
  “不反攻,事也办不成。一切为前线,不为前线,‘二满洲’整不垮台,还有你穷棒子娶媳妇的份?”
  白大嫂子笑着说:“对,你说的有理,就这么的,也得再买点啥送他呀。”“到时候瞧吧,饭好没有?”
  “我给你留了一些冻饺子,我去煮去。你先歪一歪。”白玉山歪在炕头,一会睡着了,发出匀称的鼾息。白大嫂子正在外屋里点火,听见鼾声,忙走进来,从炕琴上搬下一床三镶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农会里屋,人越来越多。大伙围着萧队长,吵吵嚷嚷,合计着分果实的事。老初的嗓门最大,老孙头的声音最高。郭全海才睡不一会,给吵醒来了。他坐起来,用手指背揉揉眼窝。跳下地来,站在人背后,老是留心着他的刘桂兰瞅着他醒来,也不避人,忙跑过来,用手指一指西屋,低声说道:“上那屋去睡吧,那屋静点。”
  郭全海晃晃脑瓜,说他不想再睡了。他挤到八仙桌子边,参加他们的讨论,听到老初的大嗓门说道:“就这样办,先消灭赤贫:先补窟窿。不论谁,缺啥补啥。”刘德山媳妇打断他的话问道:“中农也一样?”
  老初说道:“贫雇农跟底儿薄的中农都一样补,缺粮补粮,缺衣裳补衣裳。今年分果实,不比往年,今年果实多,手放宽些,也不当啥,先填平,再拉齐套①,有反对的没有?”
  ①拉齐套:几匹马齐头拉车的意思。
  没有人吱声,老孙头反问一句:“你说缺啥补啥,咱缺的玩艺,可老鼻子呐。往年光分一腿马,连车带绳套,还有笼头、铜圈、嚼子、套包①,啥啥都没有,都能补上吗?”
  ①套包:用苞米包皮编制,外边裹布的,套在马脖子上,以便拉车的椭圆套圈。
  老初回答道:“车可补不起,通起只有十来挂大车,你一人分一挂,那还能行?别的都能补。”
  张景瑞问老孙头道:“套包你自己还不能整?亏你赶这么些年车。”
  “谁说不能整?有现存的,就不必整呗。”
  老初又说:“都别吵吵,昨儿下晚咱们小组合计的,烈属军属,不管缺不缺,都上升一等,比方,赵大嫂子原是一等,如今上升一等,算作特等。正派的赤贫小户,都算一等。”
  老孙头忙问:“李毛驴能算几等?”
  老初说:“他赤贫是不假,能算正派吗?叫他自己说说。李毛驴来了没有?”
  站在角落里的李毛驴说道:“咱论份量,较比大伙都轻,听大家伙,排到几等算几等。”老孙头说:“李毛驴干的事儿都坦白了,排他三等吧。”
  老田头也应和着说:“嗯哪,排他三等。”
  这时候,老初又问道:“老王太太算几等?”
  老田头说:“老王太太立下大功了,该排一等。”
  老初说道:“平常她会也不到,啥也不积极。”
  老田头说:“这回功劳可不小,要不是她,放着韩老五在外,抓不回来,都不省心。”
  后沿几个声音同时回答道:“算她一等吧。”
  老初又问:“家口多的怎么办?”
  大伙不吱声。家口多的雇农是没有的,雇农还是跑腿子的多。家口多的贫农,也还能有。有人提出,家口多的上升一等,比如一等户,家口有四个人到六个人,是本等,七人以上的,上升一等。这事有一番争执,到后来,还是依照萧队长的意见,家口多的上升一等。跑腿子的都按本等分两份,准备他们娶媳妇。
  老初又说:“咱们那一组还合计过,赤贫户缺吃短穿,多分粮食和衣裳,还得分劈硬实的牲口,底儿厚的户,多分漂亮一点的衣裳,不太结实也不要紧。”
  老孙头说:“咱们那一组也赞成这个意见,还补充一点,缺马的老板子,得先挑牲口。”
  大伙都笑着,张景瑞笑道:“多咱也漏不下老孙头你的。”
  老初说道:“别吵了,咱们就动手分吧,果实都摆在小学校的操场里,咱们就走,上那儿去。”
  大家往外走。院子里的干雪上,一片脚步声,小嘎们早跑到前头去了,老太太们还在院子里慢腾腾地一跛一跛地走着。萧队长坐在八仙桌子边的炕沿上,叫郭全海别走。郭全海取出别在腰上的烟袋,装一锅子烟,跑到外屋灶坑里对着了火,返回盘腿坐在炕头上,问萧队长道:“有啥好事等着我呀?”
  萧队长笑着,一种温和的,希望人家走运的好心的微笑,挂在瘦削的脸上,这是郭全海在早没有留心的。一年多来,他们算是混熟了。可是一向在斗争中,工作中,一向都忙着,没有工夫唠家常,谈心事。郭全海把萧队长当做一个圣贤,当做一个一切都为工农大伙,不顾个人利害的好汉,不论对自己,对别人,他都不会有私心,他个人的要求和希望,从来不说。这回萧队长的笑,就有些不同,像是有些体己话要唠唠似的。他又惊奇,又欢喜,抽一口烟,瞅着萧队长,等他的回答。萧队长心里,早就留意郭全海,认为他是这个区里的好干部。他想培养他做区委书记,他寻思他是一个成份好,年纪轻,精明强干,胆大心细的干部,又是最早一批发展的党员,党内锻炼也有一些了,再加一点文化知识,和更多的斗争经验,他能成为一个好区委书记。
  现在,他想叫郭全海安家立业,娶个好媳妇,让他日子过得好一点,工作更安心。他没有回答郭全海的话,先笑着问道:“想不想安家,比方说,娶个媳妇?”
  郭全海脸庞绯红,没有吱声,烟袋抽得吧哒吧哒响。萧队长凑近他一点,声音也压低一点说:“人品能配上,也是熟人,干活做工作,都是头把手。”郭全海早猜着了,还是不吱声,吧哒吧哒抽着烟。萧队长问道:“没有意见吧?老孙头跟老初保媒。”
  郭全海脸上发烧,心房蹦跳。移开噙着的烟袋,声音里有一点颤动地说:“就是怕人家说话。”
  “怕人说啥?娶媳妇又不是不正当的事。”
  “人家说,看他农会办的,给自己办事去了。”
  “别多心吧,谁也不会说话的。好吧,就这么的,咱们瞧瞧他们分东西去吧。”
  他们走进小学校的操场里,看见屯子里的人围一个大圆圈,当中一堆一堆地摆着各种各样的衣裳、被子、布匹、鞋帽,都堆起人一般高,比往年果实,丰富十倍。栽花先生手里拿着石板和名单,叫头一名,烈士家属赵玉林媳妇。赵大嫂子从人们身后挤出来。大伙闪开道,她慢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场子上几千只眼睛落到她身上。她穿一件青皮棉袍,外罩一件蓝布大褂,脚上还穿着白鞋。人们小声地发出各种各样的议论:“瞅她,还挂孝呢。”
  “瘦了一些。”
  “这种媳妇,才算媳妇,要照如今的妇女呀,哼,别说守一年,男人眼没闭,她早瞧上旁人了。”
  “这也是赵大哥积福修来的。正锅配好灶,歪锅配蹩灶。”“要不,月下老人干啥的?玉皇大帝不早撤他的差了?”“都别吱声,瞅她挑啥。”
  赵大嫂子走到无数小山似的衣堆的当间,寻思自己缺一条被子,锁住缺衣裳鞋帽,先挑一条半新不旧的麻花被。老初从旁边叫道:“那条不好,你再挑。”
  赵大嫂子回答道:“行,尽挑好的,刨了瓤子,剩下皮给人,不是心眼不好使了吗?”
  小猪倌也为她着急,老远叫道:“大婶婶,挑好点的呗!人家都让你先挑,你不挑好的,太不领情了。”
  赵大嫂子说:“行,有盖的就行。”
  说着,她又去挑一顶狗皮帽子,一双棉鞋,一套七成新的小孩穿的棉裤袄。老初在旁边又叫起来:“大嫂子,那帽子不好,瞅你脚边那一顶好,我来替你挑。”他跳进去,替她挑选,旁边一个人叫道:“让她自己挑,不准别人挑。”
  老初冲他瞪着眼珠子,说道:“她是烈属,帮她挑挑还不行?”
  老初走进衣裳鞋帽堆,给赵玉林媳妇挑了一件小嘎穿的奁ご箅欢セ鸷っ弊樱凰崾登嗥ば∶扌际蔷懦尚隆K肿叩奖蛔佣驯撸刺腿ィ舫鲆惶跞碌奈氯淼倪龠幢蛔樱С隼矗叫⊙5目翁美锶サ羌恰0氲烙腥诵ψ潘担骸袄铣跹壅婕猓√艉猛嬉铡!�
  老初瞪着大眼说:“我尖,是为我自己?”
  这时候,栽花先生叫郭主任挑衣。郭全海站在萧队长旁边,不肯去挑,腼腆地说道:“配啥算啥。”
  老孙头说:“你抹不开,我给你挑。”
  他走进衣堆,给他挑一件羊皮袍子,一条三镶被,外加一个枣红团花缎子大幔子①。张景瑞指指幔子问:“挑这干啥?”
  ①幔子:挂在炕前的幕布似的东西,常用于新婚和喜庆时节。
  老孙头笑眯左眼说:“这玩艺就用得上了。他用完,还能给你用。”
  第三名是小猪倌。他钻出娘胎以来,从来没有置过被子,早先在韩家放猪,十冬腊月天,雪堵着窗户,冰溜子像透亮的水晶柱子,一排排地挂在房檐上,望着心底也凉了。下晚,老北风刮着,屋里寒气透骨髓,他没有被子,钻在草包里,冻得浑身直哆嗦,牙齿打战,泪珠扑扑往下掉,掉在谷草秆子上,破炕席子上,不敢哭出声,要是哭醒东家来,事闹大了,连草包也钻不成了。他走到被子的小山的旁边,想起早先那些苦日子,眼泪又想滚下来,但不是冷,而是一阵想起旧的生活的酸楚,加上一阵对于新的生活的感激。这么许许多多的被子,都是穷人的了,几百条被子都随他挑选,这不是小事。五光十色的被子,把他两眼晃花了。红绸子,绿缎子的被子,他决计不要,“那玩艺光好看,不抗盖,一个冬天就坏了。”他在结实的被子中挑着,拿起这一条,觉得那条好,挑着那一条,眼睛又瞅着另外的一条。挑来挑去,没有完全中意的,觉得这条好,那条也不错。三条照第二条,又强一色。待要拿起第三条,第四条闪闪地发亮,在招引着他。他走来走去,两手还是空空的,旁边的人说道:“挑花眼了。”
  “老初,替他挑吧。”
  “尽包办还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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