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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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休絮烦。须臾,公子马到门首。一片锣声振耳,里头早晓得公子到了。公子离鞍下马,整顿衣冠。抬头一望,先望见门上高悬的“探花及第”那四个大字。进了大门,便是众家丁迎着叩喜。走到穿堂,又有业师程老夫子那里候着道贺。他匆匆一揖,便催公子道:“我们少刻再谈,老翁候久了。”
公子让先生进了屋子,才转身步入二门。早见当院里摆着香烛供桌,金、玉姊妹在东边迎接,一群仆妇丫鬟都在西边叩见。公子此时不及寒暄,便恭肃趋锵上堂给父母请了安,见过舅母、岳母。安老爷此时已经满面的“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了。公子才得请过安,安老爷便站起来望着公子道:“随我来。”便把公子带到当庭香案跟前,早有晋升、叶通两个家人在那里伺候点烛拈香。安老爷端拱焚香,炷在香斗里,带领公子三跪九叩,叩谢天地。退下来,前面两个家人引着从东穿堂过去,到了佛堂。佛堂早已点得灯烛辉煌,香烟缭绕。安老爷向来到佛堂不准妇人站在一旁,敲磐的那个伺候佛堂的婆子老单,早躲在一边去了。家人敲了磐,老爷带领公子拜了佛出来,仍由原路出了二门,绕到家祠。因公子在城里早在宗祠里磕过头了,便一直的进了祠堂,在他家老太爷、老太太神主前祭奠。行礼已毕,出了祠堂门,安老爷向来“行不由径”,便不走那座角门,仍从外面进了二门,来到上房。公子待父亲进房归坐,便要给父母行礼了。
只见安老爷上了台阶儿,回头问着晋升、叶通道:“我吩咐的话都预备齐了没有?”两个答应了一声:“齐了。”便飞跑出了二门,同了许多家人抬进一张搭着全虎皮椅披的大圈椅,又是一张书案来。你道安老爷一个家居的七品琴堂,况又正是这等初夏天气,怎的用个虎皮椅披呢?原来那汉宋讲学大儒,如关西夫子、伊、闽、濂、洛诸公,讲起学来,都要设绛帐,拥皋比。安老爷事事师古,因经自己讲学的那个所在也是这等制度,不想今日正用着他。抬进来,老爷亲自带了家人把那椅子安在中堂北面,椅子前头便设下那张书案。
这个当儿,张老夫妻是在他家等着接姑爷呢,只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姊妹并一班丫鬟几个家人媳妇在那里。见安老爷回到上房且不坐下受儿子的头,先这阵布席设位,诸女眷只得闪在一旁。舅太太先纳闷儿道:“怎么今儿个他又‘外厨房里的灶王爷’,闹了个独坐儿呢。回来叫我们姑太太坐在那儿呀?”安太太见老爷脸上那番“屏气不息,勃如战色”的光景,早想到定是在那位神佛跟前许的甚么愿心,便在旁问道:“老爷不用个香炉烛台么?好到佛堂请去。”只见老爷摇摇头道:“那香烛都是那班愚僧误会佛旨,今日这等仪节岂是焚香烧烛亵渎得的!”当下不但诸女眷听了不得明白,连公子也无从仰窥老人家的深意,只得跟着来往奔走。
一时设毕,安老爷又吩咐:“就上祭罢。”只见众家人从二门外端进四个方盘来,老爷便带了公子一件件捧进来,摆在案上。大家一看,右手里摆着一方锡铸的朱墨砚台,又是两只朱墨笔,挨着砚台摆着一根檀木棒儿,一块竹板儿。左手里摆着却是安老爷家藏的几件古器:一件是个铁打的沙锅浅儿模样儿,底下又有三条腿儿,据安老爷平日讲,说是上古燧人氏教民火食烹饪始兴时候的锅,名曰“燧釜”。一件像个黄沙大碗,说是帝舜当日盛羹用的,名曰“土”。一件是个竹筐儿,便是颜子当日箪食瓢饮的那个“箪”。那个黄沙碗里装着一碗清水。那两件里,一个装着几块山涧里长的绿翳青苔,俗叫作“头发菜”;一件装着几根海岛边生的乌皮海藻,便是药铺买的那个“咸海藻”。把这分东西供得端正,然后安老爷亲自捧了一个圆底儿方口儿的铁酒杯,说那便是圣人讲的“觚不觚,觚哉觚哉”的那个“觚”,杯里满满盛着一杯清酒。老爷兢兢业业举得升空过顶,从东边献到座前供好了,座旁三揖而退,才退到正中,带领公子行了个四拜的礼。立起身来,又从西边上去撤下那杯酒,捧着作了个揖。出了院子,早见叶通捧过一束白茅根来,单腿跪着放在阶下。安老爷才望空一举,把那杯酒奠在那白茅上。进来,又站在那书案的旁边,问公子道:“你可知我今日这个用意?”
列公,你看安公子真算得了他老人家点儿衣钵真传,他会明白了。只听他控背答道:“西边这几件自然是‘丹铅设教,夏楚收威’的意思。东边那几件想是‘涧溪沼之毛,蘩蕴藻之菜,筐釜之器,潢行潦之水。”那箪食觚饮,正是至圣大贤的手泽口泽。只不知那奠酒为何要用着白茅根?”
安老爷道:“这个典,你只看‘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一宿酒’的几句注疏,就晓得了。”公子道:“还要请示父亲,今日祭的是那位古圣先贤?”安老爷道:“古圣先贤怎的好请到我内室来。”因指着何小姐道:“这便是他的祖父,我那位恩师。当年我不受他老人家这点渊源,却把甚的来教你?你不经我这番训诲,又靠甚的去成名?这便叫作‘饮水思源,敢忘所自’。你要晓得,这等师生却合那托足权门垂涎外任的师生,是两种性情,两般气味。”安老爷将说完这话,舅太太便道:“得了,收拾收拾,二位快坐下,让人家孩子磕头罢。我也家去等着陪姑爷去了!”这里众人忙着收拾清楚,安老爷、安太太便向正面床上双双归坐,公子才肃整威仪,上前给父母行礼。
列公,你从他那头上两朵金花,肩上十字披红,朝珠补服,肃整威仪的情形里头,回想他三年前未曾见个生眼儿的人先脸红,未曾着点窝心的事儿先撇嘴的那番光景,可不是大姐姐似的一个公子哥儿来着么!才得几天儿,居然金榜题名,玉堂学步,成了人了。只这膝前一拜,你叫他那双父母看着怎的不乐!只见他老夫妻一个拈须含笑,一个点首堆欢,两边站着那班丫鬟仆妇望着老少主人,也都是展眼舒眉,一团喜气。
这个当儿,就把个长姐儿忙的,又要伺候老爷太太,又要张罗两位奶奶,已经手脚不得闲儿了。他还得耳轮中聒噪着探花,眼皮儿上供养着探花,嘴唇儿边念道着探花,心坎儿里温存着探花。难为他只管这等忙,竟不曾短一点过节儿,落一点神情儿。长姐儿尚且如此,此时的金、玉姊妹更不消说,是“难得三千选佛,输他玉貌郎君;况又二十成名,是妾金闺夫婿。”他二人那一种脸上分明露的出来口里转倒说不出来的欢喜,就连描画也描画不成了。
一时,公子拜罢起来。只听安老爷合太太说道:“太太,我家这番意外恩荣,莫非天贶君恩,祖德神佑!不想你我这个孩子,不及两年的工夫,竟作了个‘华国词臣,荣亲孝子’。且喜你我二十年教养辛勤,今日功成圆满,此后这副承先启后的千斤担儿,好不轻松爽快!”太太道:“是虽说是老爷合我的操心,也亏他的自己立志。我不是说句偏着媳妇的话,也亏这俩媳妇儿帮他。”老爷道:“正是这话。古有云:‘退一步想,过十年看。’这两句话似浅而实深。当我家娶这两房媳妇的时候,大家只说他门户单寒;当我用了那个知县的时候,大家只说我前程蹭蹬。你看今日之下,相夫成名的,正是这两个单寒人家的佳妇;克家养志的,正是我这个蹭蹬县令的佳儿。你我两个老人家往后再要看着他们夫荣妻贵,子孝孙贤,那才是好一段千秋佳话呢!”
这正是:
如花眷作探花眷,小登科后大登科。
这回书交代到这里,便是《儿女英雄传》第四番的结束。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七回 志过铭嫌隙成佳话 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上回书交代到安公子及第荣归,作了这部评话的第四番结束,这段文章自然还该有个不尽余波。
却说他这拜过父母便去拜见舅母,金、玉姊妹也一同过去。三个将进院门,早见舅太太在屋门口儿等着,见他们来了,笑道:“这可说得是个新贵了,连跟班儿都换了新的了。”
说着,公子进门,便让舅母坐下受礼。舅太太说:“我不叫你磕这个头,大概你也未必肯,就磕罢。”公子一面跪下,他一面拉住公子的手说道:“快快儿的升,早些儿换红顶儿。不但你们老爷、太太越发喜欢了,连我这干丈母娘可也就更乐了。”
公子被舅母紧拉着一只手说个不了,只得一手着地答应着行了礼。起来,舅太太便让他摘帽子,脱褂子,又叫人给倒茶。
公子说:“我不喝茶了,这时候怎么得喝点儿甚么凉的才好呢!”舅太太道:“有,我这里有给你煮下的绿豆,我自己包了几个粽子,正要给你送过去呢。”说着,便叫:“老蓝,就端来,大爷这里吃罢。”老蓝答应一声,便端了一碗凉绿豆,一碟粽子,又见那个丫头,原名素馨,改名绿香的,从屋里端出一碟儿玫瑰卤子,一碟儿冰花糖来,都放在公子面前。公子一面吃着,舅太太又说:“吃完了,再把脸擦擦,就凉快了。”
公子一时吃完,擦了脸,重新打扮起来。
舅太太道:“我这里还给你留着个顽意儿呢,不值得给你送去,你带了去罢。”说着,便叫绿香从屋里一件件的拿出来。
一件是个提梁匣儿,套着个玻璃罩儿,又套着个锦囊。打开一看,里头原来是一座娃娃脸儿一般的整珊瑚顶子,配着个碧绿的翡翠翎管儿。舅太太道:“这两件东西,你此时虽戴不着,将来总要戴的,取个吉祥儿罢。”金、玉姊妹两个都不曾赶上见过舅公的,便道:“这准还是舅舅个念信儿呢。”舅太太道:“嗳,你那舅舅何曾戴着个红顶儿哟!当了个难的乾清门辖[辖:侍卫的意思],好容易升了个等儿,说这可就离得梅楞章京快了,谁知他从那么一升,就升到那头儿去了。这还是四年上才有旨意定出官员的顶戴来,那年我们太爷在广东时候得的。”张姑娘道:“敢是老年官员都没顶儿吗?这我可又知道了个古记儿。”何小姐道:“不然为甚么帽子要分个红里儿蓝里儿呢。”
说着,公子又看那匣儿,是盘百八罗汉的桃核儿数珠儿,雕的十分精巧,那背坠佛头记念也配得鲜明。公子很觉狠爱,便道:“这盘轻巧,我就换上他罢。”舅太太益发欢喜,就盘腿坐在那里,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