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第11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苑拱铡!�
一时撤酒添羹,阖席饭罢,散坐闲谈了几句,张太太便告辞回家,安老夫妻又向他二位道了奉扰,舅太太也回了西院,他小夫妻三个伺候父母安置,才一同归房。
公子一进门,便见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上设着绝精致的一席果子,说道:“原来你姊妹今日还有这番盛设。只是酒多了,这便怎样?”金、玉姊妹才把他两个今晚所以设这席酒的意思说出来。公子道:“既如此,倒不可辜负雅意。”说着,便各各宽衣卸妆,洗盏更酌。
先是何小姐说道:“我来了不差甚么两年了,从没见老爷子像今儿个这等高兴。”张姑娘道:“别说姐姐呀,妹妹比姐姐多来着一年呢,今日也是头一遭儿见哪!”公子道:“别说妹妹呀,连哥哥比你两个多来着不差甚么二十年,今日还是头一遭儿见呢!”张姑娘道:“这句话合我说的起,合人家姐姐可说不起呀!没听见说过吗,姐姐从抓周儿那天就见过公公了,人家比你还大着一岁呢。”何小姐道:“谁叫人家探花了呢,哥哥就哥哥罢!如今只讲这席酒,原是为给爷贺喜接风,我们负荆请罪,请爷开酒而设的。不想二位老人家今日这等高兴,把我们俩这么出好戏给先点了。如今酒是开了,可还用我们俩一个人背上根荆条棍儿赔个不是不用呢?”他两个这话不是闲话,不是顽话,真是乐的从心窝儿里掏出来的几句老实话。
公子听了,倒有些不安,连道“惶恐!惶恐!我安龙媒不有二卿,焉有今日?你不听见方才老人家代我作的那合欢杯上两句铭词,道是‘以志吾过,且旌善人’?这话今后快休提起。”何小姐道:“既如此,把妹妹那个合欢杯拿来,你再喝那么一盅,就算领了我们的情了。”公子大喜。便说道:“既曰‘合欢’,这酒没一个人喝的理,我三个人喝个传杯送盏何如?”说着,便用那个合欢杯斟了满满的一杯,他夫妻果然一酬一酢的饮干,便把那桌果子分给两个嬷嬷以至本屋里丫头女人吃去。何小姐又拣了几样可吃的,叫给长姐儿送去。
他小夫妻三个烟茶漱盥,一切事毕,便吩咐丫鬟钩悬翠帐,屏掩华灯,各各就寝。一宿无话。
且住!列公可知这“一宿无话”四个字怎的个讲法?这四个字,久已作了小说部中千人一面的流口常谈,请教这伴香、瓣香二位女史合那位伴瓣主人的这一宿,一边正当“王事贤劳,驰驱偃仰”之余,一边正在“寤寐思服,展转反侧”之后,所谓“今夕何夕”,安得无话?然而难言也。从来作史者,法贵诛心,笔能铸铁,所以彰瘅予夺,一字在所必争。试设身处地替这一宿的安龙媒作起,果能作个“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的慎独君子乎?将“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乎?抑或且学个“先进于礼乐”的“野人”,再学那“后进于礼乐”的“君子”乎?否则竟公然照“圆好事娇嗔试玉郎”那日,夫子自道的“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乎?皆非天理人情也。然则除了“一宿无话”这四个字之外,还叫那燕北闲人替他怎的个斡旋?所以只有老气横秋大书而特书曰:“一宿无话。”非他讲得口滑,写得手溜,此龙门法也。这正是:
深院好栽连理树,重帏双护比肩人。
要知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三十八回 小学士俨为天下师 老封翁蓦遇穷途客
上回书从安公子及第荣归一直交代到他回房就寝,一宿无话。按小说的文法,“一宿无话”之下,一定得接“次日清晨”。
却说次日清晨,他夫妻三个还不曾出卧房,那长姐儿早打扮的花枝招展过来叩谢二位奶奶昨晚赏的吃食。他进门不曾站住脚,便匆匆的到了东里间儿,见花铃儿、柳条儿才在南床上放梳妆匣儿,他便问:“二位奶奶都没起来呢么?”两个丫鬟这个合他点点头儿,那个却又合他摇摇手儿。他正不解,便听何小姐在屋里咳嗽,叫了声:“来个人儿啊。”花铃儿答应一声,忙去打起卧房帘子来,只见何小姐穿着件湖色短绸衫儿,一手扣着胸坎儿上的钮子,一手理着鬓角儿,两个眼皮儿还睡得楞楞儿的,从卧房里出来。见了他,便低声儿合他笑道:“敢则你都打扮得这么光梳头净洗脸儿的了,我们今儿可起晚了!”他见大奶奶低言悄语的说话,便知爷还不曾睡醒。一面谢奶奶昨日赏的吃食,一面也悄说道:“奶奶别忙,早呢,老爷、太太都没起来呢。太太昨儿晚上就说了,说爷合二位奶奶家里外头都累了这么一程子,昨儿又整整的忙了一天。太太还说自己也乏了,今儿要晚着些儿起来,为的是省了爷、奶奶赶碌的慌,吩咐奴才叫辰初二再请呢。”
何小姐一面漱口,便叫人搬了张小杌子来,叫他坐下。他且不坐下,只在那里帮着花铃儿放漱口水,揭刷牙散盒儿,递手纸。恰好华嬷嬷从外头托进一蒲包儿玫瑰花儿来,他见了,从摘花盘儿里拿起花簪儿来,就蹲在炕沿儿跟前给大奶奶穿花儿。何小姐又叫柳条儿说:“把你奶奶的烟袋拿一根来,给你姑姑装袋烟。”他忙道:“你等等儿,让我先过去见见奶奶去。”说着,站起就往那屋里跑。何小姐忙道:“你回来罢,他一会儿横竖也到这儿梳头来,你在这儿等着见罢。”他一听,料是大爷在那屋里歇,便不好过去。一时,柳条儿装了烟来,他穿好了花儿,便坐在那小杌子儿上啐着烟灰儿,说起昨日老爷、太太怎么喜欢,又说:“这都是爷、奶奶的孝心,奴才们的造化。”何小姐一面通着头,也合他一答一合的谈。
他谈着,看了看钟,便合柳条儿说:“你也该请起奶奶来梳头了。”才说着,便听得张姑娘低声儿叫人。他听了听,那声音好像也在这边卧房里,正待要问,果见柳条儿走到那个曲尺槅子跟前,隔着帘儿说:“奶奶叫奴才呀?”只听张姑娘问道:“我这副腿带儿怎么两根两样儿呀?你昨儿晚上困的糊里糊涂的,是怎么给拉岔了?”柳条儿道:“昨儿晚上是奶奶自己归着的,奴才没动啊,怎么会拉岔了呢?不然奴才另拿出一副来奶奶先换上罢。”张姑娘还没及答应,何小姐这里听了,自己伸出小脚儿来看了一眼,不禁笑道:“柳条儿呀,叫你们奶奶先那么将就着扎上,回来再说罢。我脚上这副也是两样儿呀!”便听张姑娘在屋里“嗤”的笑了一声,不大的工夫,揉着双眼睛也从这边卧房里出来,见了长姐儿,说道:“哟,敢是你在这儿呢!亏得是你,你瞧……”才说得“你瞧”两个字,他早明白了。一面又谢这位大奶奶昨晚的赏吃食,一面说道:“本来呀,二位奶奶一天到晚这是多少事!上头应酬着几位老家儿,又得张罗爷,那儿还能照应到这些零碎事儿呢!”二位大奶奶不觉被他恭维的大乐。
何小姐一时通完了头,转过身来要洗脸,他忙着又上去替挽袖子,恰一眼看见大奶奶的汗塌儿袖子上头蹭了块胭脂,便笑问道:“哟,奶奶这袖子上怎么了?回来换一件罢,不然看印在大衣裳上。”何小姐低头看了看,说:“可不是,这又是我们花铃儿干的。我也不懂,叠衣裳总爱叼在嘴里叠,怎么会不弄一袖子胭脂呢?瞧瞧,我昨儿早起才换上的,这是甚么工夫给弄上的?”花铃儿只不敢言语。张姑娘道:“姐姐别竟说他一个儿,我们柳条儿也是这么个毛病儿。不信,瞧我这袖子,也给弄了那么一块。”说着,揪着只汗儿袖子,翻来覆去找了半天,只找不着。自己“嗯”了一声,又瞧了瞧那袖子上沿的绦子,不禁笑着问何小姐说:“姐姐,你老人家别是把我那件抓了去穿上了罢?”何小姐道:“这都是新样儿的!你穿得好好儿的衣裳,我怎么会抓了来穿上呢?”说着,又拉着自己穿的那件看了看,可不是人家那件吗!不由得也“嗤”的一声道:“我说只觉着这领子怪掐的慌的呢!真个的,今儿也不知是怎么了,闹的这么乱糟糟的!”说完,两个人只对瞅着笑。长姐儿听了这话,就排揎起花铃儿、柳条儿来了,说:“你们俩瞧说罢,你们又该着抱怨姑姑的嘴碎了。大凡主儿贴身儿的东西,全靠咱们当丫头的经心;要都像你们俩这么当差使,不用说了,明儿个各人把各人的主子认岔了还不知道呢!”一阵数落,数落得俩傻丫头只撅着个嘴。
正说着,公子也憋着一脑门子的困,靸着双鞋儿从卧房里出来,看见长姐儿在这里,笑道:“嚄,这么早就有客来了!”
长姐儿见大爷出来,连忙站起来,把烟袋顺在身旁,只规规矩矩的说了句:“爷起来了。”此外再没别的散碎话,还带管低着双眼皮儿,把个脸儿绷得连些裂纹儿也没有。
这个当儿,张姑娘又让他说:“你只管坐下,咱们说话儿。不则……”他便说道:“请二位奶奶梳头罢,钟也待好打辰初了,奴才得过去了。”说着,把手里的烟袋递给柳条儿,还说:“你可给奶奶吹干净了再收。”说罢,这才甩着双宽袖口儿,咯噔着两只小底托儿,得意洋洋的去了。
列公,看了长姐儿这节事,才知圣人教人无微不至。圣人曾有两句话,说道是:“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长姐儿此来,虽不知他心里为着何来,只就面子上看,昨晚二位奶奶只不过分惠些吃食,今日便鸡鸣而起,亲到寝门来谢,君子亦曰知礼。不想他一片求全好意,忽然被个燕北闲人误打误撞的捉住,借此就斡旋了他那“一宿无话”四个字有余不尽的文章,倒显得长姐儿此来,来得似乎觉道未免有些不大那个。这岂不就叫作“不虞之誉,求全之毁”?然则毁誉之来,毫无定评,却叫人从那里自爱起?斯其故惟圣人知之,故诫人曰:“吉凶悔吝生乎动。”
书中按下闲话,再讲正文。却说安公子自点了翰林,丢下书本儿,出了书房,只这等撒和了一向,早有他那班世谊同年,见他翩翩丰度,蔼然可亲,都愿意合他亲近。住了今日这家请宴会,便是明日那个请闲游,把个公子应酬得没些空闲。他看了看,所谓外间这车马衣服、亭台宴饮的繁盛,其风味也不过如此。便想到自己眼下虽然交过这个读书排场,说不得“土不通经,不能致用”;但是通经而不通史,也不过作一个“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便是通经通史,博古而不知今,究竟也于时无补。要只这等合他云游下去,将来自己到了吃紧关头,难道就靠写两副单条对联、作几句文章诗赋便好去应世不成?想到这里,自己便把家藏的那些《廿二史》、《古名臣奏疏》以至本朝《开国方略》、《大清会典》、《律例统纂》、《三礼汇通》甚至漕运治河诸书,凡是眼睛里向来不曾经过的东西,都搬出来放在手下,当作闲书随时流览。偶然遇着个未曾经历无从索解的去处,他家又现供养着安老爷那等一位不要脩馔的老先生可以请教。更兼这位老先生天生又是无论甚的疑难,每问必知,据知而答,无答不既详且尽,并且乐此不疲。因此他父子就把这桩事作了个乐叙天伦的日行工夫,倒也颇不寂寞。公子从此胸襟见识日见扩充,益发留心庶务,这且不在话下。
一日,他阖家正在无事闲谈,舅太太、张太太也在坐,只见家人晋升拿着一封信合一个手版进来,回说:“邓九太爷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