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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缇萦-第37章

小说: 缇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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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层层想下来,四姊自觉有了较深的了解,同时也生了浓重的疑虑,亟于想问个究竟。只是她自己不过是个才出嫁不久的少妇,妹妹又还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少女,要问清这一件事,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措词?因此,脸上显现了极其尴尬暧昧的神色。 

  偏偏车帷邻处漏进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缇萦看得极其清楚,深深诧异于她不知缘何而有如此的表情?心里困惑,口中有话:“四姊,你在想什么?” 

  这一逼,倒把她逼出一句话来了,“我在想,”她加强了语气说:“阿文一定对你曾有什么非礼。可是么?”四姊怎会想到这些地方?但想一想,果然不错。那黑夜跃墙私访,赠衣赠果,都是大悖常礼的行为,可不是非礼吗? 

  于是,缇萦双颊浮现了红晕——再无别的表示。 

  她坐在黑头里,双颊的红晕,四姊看不见。不过没有表示,犹如默认,这一点却是很清楚的。 

  四姊因此越感关切,声音也变得惶遽了:“告诉我!”她摇撼着缇萦的手说、“阿文对你如何非礼?” 

  缇萦看她问得如此急切,不能不说了。当然,那不是什么光明正大,可以侃侃而言的事。“有一天,是爹爹从临淄回来不久,半夜里,他,偷偷儿的——”吞吞吐吐好一晌,却又不肯说下去了。 

  “偷偷儿怎样?” 

  “不知他是怎么跳墙进来的。拿一粒栗子抛进来,把我弄醒了。叫我到窗前、跟我说话。说他在临淄的事,又送我一件绣襦。” 

  “以后呢?” 

  “以后又说了好多话。”缇萦不愿细说,轻易推脱,“一时也记不清了。” 

  “再以后呢?” 

  “以后就走。还说第二天再来。”这触及了缇萦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想起那晚上朱文失约不至,为他担忧流泪一整夜的情形,不觉口发恨声:“谁知他再也没影儿了。” 

  四姊大惊,照此一说,不是始乱终弃吗? 

  疑问愈重,关怀愈深,但偏偏再不容她有所探问——车已到了行馆门前,这面姊妹俩相将下车,那面大姊和二姊已将父亲扶掖上车,去了车盖,放下朝外的车帷,遮断了无数闲人的关切、同情却令人难堪的眼光。这一下,淳于意仿佛山水火而登在席。卫媪和淳于意家的姊妹们,心头也如同移去了一大铅块,比较能自由自在地喘一口气了。 

  例外的四姊和缇萦。四姊怀着一腔新添的心事,缇萦却不免忸怩。朱文与他的朋友和那些狱吏在另一处谈话,固然暂时可以避免相见,但最长的三个姊姊,却都以异样的眼光投注在她身上——显然地,卫媪必把她与朱文如何秘会,以及第二天朱文失约不来,她如何魂梦皆惊、彻夜不安的情形,都告诉了她们了。 

  幸好,那只是极短的片刻。大家的一片心,很快地又都关注在父亲身上。环立车前,絮絮省问。缇萦要一路追随,尽有亲近父亲的机会,此时乐得退后,避开了四个姊姊,去想自己的心事。 

  想到心事,第一就要想到朱文,顿时意乱如麻,只觉悲喜莫辨,爱恨难分。她正痴痴地体味着自己的心境,忽然发现人丛中似有骚动,定神细看,只见狱吏、御者,匆匆各就职司。行馆内,杨宽正由内史陪伴着,步出门来,一番揖让,纷纷登车。再回头看时,无盖车内,已有一名狱吏,在执行监押犯人的任务。车帷半启,依稀望见父亲容颜惨淡,微作苦笑,四个姊姊,则都是泪光莹然,一遍又上遍地在说:“爹爹保重,千万自宽!” 

  这就要走了!千里长行,由此而始。自己呢?缇萦心里着慌,一把拉住卫媪,跳着脚说:“我们怎么办?得赶快再找车跟着爹爹一起走啊!” 

  语声未终,车队已行,扬起好大的尘上,车轮隆隆,震得满街轰轰作响。狱吏伸手一拨,无情的车帷倏然下落,遮断了他们父女们的视线。三姊第一个失声而哭——这一哭开了头,连缇萦在内,无不涕泅滂沦,一路哭,一路追着车子喊“爹爹”,追不到十来步,车子已经出了街口。闲人各散,隔绝去路,只剩下半天尘氛,一街叹息。 

  于是,有那熟识的人,走来劝慰照料;一家人聚集在装行李的那辆车旁,拭着泪商量行业,只是原来由卫媪作主,此刻情况一变,得要先听朱文的意见,而他,竟失去了踪影了! 

  “莫非他已经骑了马,跟着爹爹去了吗?”大姊着急地问。 

  “不会的——”缇萦脱口答了一句,却又不肯往下说了。 

  “不会。”卫媪也说,“他就是此刻跟了去,也必有一句话交代。” 

  “那就先回家再说吧!”四姊忽然看了缇萦一眼,又说:“我怕他不见得会再来了。管他自己跟着爹爹去了。” 

  大家都觉得她话外有话,眼色有异,但是,谁也没有说破。 

  终于还是卫媪开了口:“你们都先回家吧!我在此等,等得他来,再作计较” 

  他人都无意见,只有缇萦不愿。她惦念着父亲,巴不得三脚两步就赶上了官差的车队;所以嘟起嘴说:“他要是不来呢?我们就空耗着,白白耽误了工夫?” 

  “一定会——”话只半句,卫媪嘎然声止,然后喜孜孜地用手向她们身后一指:“你们看!” 

  不用说,这是朱文来了。转身之先;听得马蹄得得,车声辘辘,转身之后,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匹毛片油光闪亮,神骏非凡的白鼻大黑马——朱文手摇马鞭,款段而来。他身后跟着两辆空车到了面前,车是停了,他却并不下马。 

  “我把我的朋友送走了,顺便替你们唤了两辆车来,喂!快上车!”他扬鞭一指,像将军下令似的,“到家再说!” 

  喂呀喂的,好没礼貌!缇萦对他有种没来由的不满。这样在心里骂了一句,懒得去看他,首先跨上了车,随后是四姊跟了上来,一辆车照规矩只坐两个人,御者看看人数已够,便回身挂上了车帷。 

  “慢着!”朱文大声喝阻,用马鞭挑开车帷,向她们姊妹说道:“一辆车坐三个。你们在里面挤一挤,让阿媪上车。” 

  四姊乖乖儿的在外挤,御者把卫媪扶了上车。她的身躯臃肿,衣服又穿得多,一坐下来便占了半个车厢有余,四姊无法,微微一侧,把半个身子压在缇萦身上,挤得缇萦喘不过气来,这一份不快,她又拿它记在朱文的帐上了。 

  缇萦人在车中,心在车外。细辨声响,朱文的马正傍着她这一面在走。刚才当着许多人,不顾去看他。此刻却想仔细窥觑一番。转脸看去,恰巧车帷上有一指宽的一条缝。身子往后仰一仰,斜着望出去,朱文的身影,恰好出现在缝隙之中。他穿的是胡服,一件西服羊毛所织的“台布”短袍,花样颜色,都极新颖。腰间束一条熟皮的韦带,带上挂一包长剑,包钢的剑鞘尖端,碰击着马蹬,不断地作响,脚上的一双履,是皮革与丝合制而成,相当华贵。 

  看样子他很有钱,缇萦心里想,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作奸犯科,非法得来吗?不是,不是!她在心里极力为朱文否认。然而她亦无法释然。自己告诉自己,到得能与他单独谈话时,第一个事就要问他:“哪里弄来的钱?” 

  “阿媪!”四姊突然打破了车中的沉默。正在闭目养神,同时盘算前途的卫媪,把眼睁了开来。恰又不见四姊再说下去,于是催问道:“你要说什么”? 

  “我在想,有了阿文伴你进京,阿萦可以不必去了。” 

  这话让缇萦心里一跳。她要问的话,卫媪替她说了:“为什么?” 

  四姊停了一下答道:“我是替阿萦着想,不必吃这一趟辛苦。” 

  “谁说不必?到了京城,全要靠阿萦。”卫媪想必须通过缇萦,才能取得阳虚侯的助力的道理,略略说了给她听。 

  四姊默默听完,不再作声,卫媪却没有能把这件事就此丢开,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觉得事有蹊跷,且暂搁在心里不说。 

  须臾到家,开门入内,大姊忙着把寄在邻家的婴儿去抱了回来,自归内室哺乳。其余四姊妹和卫媪都在堂屋中休息。这一早晨下来,一个个身心交疲,谁也不想说话,只有缇萦是例外,略坐一坐,说到厨下去料理饮食,勉强拖动酸疼的双腿,离开堂屋。 

  其实她是故意要躲开发车资和系马的朱文。她不能确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是当着四个姊妹,怕朱文说出什么叫人受窘的话来,还是心恨朱文,不愿见他?连她自己都不甚了了! 

  说也正巧,当她跨出堂屋门,恰好朱文关上大门。转过身来,两人同时抬眼,四目相对,都有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应付的仓皇。但那一瞬间,在她刚想到要避开视线时,朱文欢然喊道:“缇萦!” 

  她没有应声,但也没有表示不睬。站定了脚,略略偏过脸去,用一种微带渺视的眼光看他。 

  朱文却是满脸含笑,三脚两步奔到她面前,一伸手就来握她的手。把她的手都已抓住了,她突然一惊,而且有些痛恨,使劲一甩手,小跑着往厨下而去。 

  可是,她根本忘掉了到厨下来的目的,坐在屋前一条供洗涤用的青石案上,心里深海孟浪。转念又想事情已经做过,徒悔无益。把朱文一念抛开,想起自己要做的事,不觉自笑荒唐。赶紧起身入厨,拨开炉火,一面烧水,一面调制米浆。 

  手里做着不必费心思的工作,心里不免又想到朱文。意外重逢,而且恰是最需要他来出力的时候,本是一件极好的事。不知怎么一见面就弄拧了!现在怎么办呢?千里迢迢,结伴同行,一路都要靠他照料。见了命老是这样别别扭扭的,似乎不成事体。但如说要怎么样地假以词色,却实在有些不甘心。 

  她很奇怪自己今天对朱文的态度和想法,不知自何而来?平常她总是怕想到他。今天才知道自己错了,不该不信他辗转带来的信息,说“半年以后回来”,原是一句真话!否则,千万追思量,早就想妥了再见面时,应该持何态度,说些什么话,决不至于弄成此刻这种格格不相容的僵局。 

  这样看来,朱文没有错,错的是自己!一错就错吧!缇萦无缘无故自己跟自己赌了气。手里加紧料理着炊事,心里怀着一股没来由的怨怒,待机发泄。 

  就这时,朱文闯进来了,“缇萦,缇萦!”他一路喊了过来,“我肚子快饿穿了,可有什么吃的?” 

  那声音激起缇萦无限的兴奋,然而她弄不明白,那是猎人看见一只老虎将落入陷井的心情,还是他声音中具何魔力使得她如此? 

  “嗨!缇萦!”朱文站在门口说,“你怎么不理我?” 

  “哼”她迅即转过身来,瞪着他说:“你说,要怎么理你?请你吩咐下来,我好伺候!” 

  见识过许多通都大邑,阅历了不少人情世故的朱文,在她面前,仍是从前那副一切都不在乎的劲儿,冲着他做个鬼脸,笑道:“你越来越凶了。” 

  一面说话,一面已走了进来,自己动手,打开食柜,里面有剩下的干粮,他稚气地欢呼一声,双手齐下,抓起食脯和胡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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