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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缇萦-第6章

小说: 缇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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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啊?”是水边柳下春驾砖的那种声音,娇而脆,仿佛摔在地上能断成好几截似的。 

  听这声音,淳于意的火气,立即消失得无形无踪,显现了自离临淄以来第一次才有的笑容,提高了声音答道:“是我。缇萦,快开门!” 

  开门出来的缇萦,仍然是他想象中那样,羊脂玉般的脸上,嵌着一张淡红色的小嘴和两粒黑亮亮的眼珠,头发似乎刚刚膏沐过,挽着松松的一个高髻,散发着幽幽的香味。 

  “爹,你怎么这么快就回家了?不是说要在宋二哥那里住上三个月吗?”缇萦张大着眼,惊喜交集地问,一面从她父亲手里去接药囊。 

  “你高不高兴?” 

  “嗯!”缇萦重重地点着头,又深深看了一眼,“爹,你瘦了!” 

  “是吗?”淳于意摸着女儿的脸,“你倒像是胖了些。” 

  “睡得沉,吃得香,自然该胖罗。只别大胖,咦,”她忽然诧异地四面看看,“阿文呢?” 

  就这一问,问得人似乎遍体生寒。做父亲的沉着脸不响。 

  “爹——” 

  “去唤卫媪来帮着搬行李。”淳于意这样说了,转身向车旁走去。 

  缇萦是极孝顺的,一看这情形,不知出了什么乱子,心里焦忧惊疑,只怕惹起父亲不快,丝毫不敢摆在面上。还勉力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唤出在她家服役多年的卫媪,帮着御者把淳于意的行李搬了进来。 

  然后,她亲手捧了盥洗用具来,一面伺奉,一面找些话来——这不难,问问一路的见闻,就有扯不断的话头,只是她极谨慎地避免提朱文。 

  淳于意心头的阴霾,终于都溶化在她女儿的春风般的气息中了。 

  但是,他也有相对消长的,对女儿的疚歉。 

  而因此,他越发痛恨朱文。他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朱文和缇萦,或者可以配成一对。然而这个念头,立即为另一种警惕所掩没了,这个从小失教的家伙,偏偏才以济恶,就眼前的光景来说,要这么办,是葬送了缇萦的一生。无论如何,要看看再说,而且,无论是在朱文或缇萦面前,都不可透露一点这种意思。 

  “唉!”他不由自主深深叹息。 

  “爹!”斜着身子,把张粉脸偎倚在淳于意肩头的缇萦,嗔怨地说:“为何总是这样不快活?害得我都心里慌慌地。” 

  做父亲的人,疚叹越浓了。他很快地装出笑容来安慰爱女。然而,他生来就是一个不会假装,不懂得如何敷衍别人的人,所以那龇牙咧嘴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缇萦知道父亲心里有痛苦,不愿让她分担。越是如此,她越想明瞭。那自然是关于朱文的,自然不是好事。但是,朱文的人呢?连刚才卫媪都在问—— 

  一想到卫媪,她心里有了主意,借故溜到厨下,说了几句话重又回来。 

  于是蹒跚的卫媪走了来问道:“阿文呢?可是在后面,何时到家?他的食量大,不要把胡饼做少了,不够吃。” 

  “不必管他。”淳于意这样回答。卫媪是受了教的,便紧接着又问:“怎么?” 

  “你不必问吧!” 

  卫媪年纪大了,脾气有些倔,加以她也喜欢阿文,所以一听这话,顿时抢白:“家里少了一个人,我问都问不得一声么?” 

  淳于意语塞,唯有报之以苦笑。缇萦一看这情形,怕又惹父亲生气,深悔多事,便站了起来。一面使眼色,一面把卫媪推走了。 

  “我告诉你吧!”等她重新回到淳于意身边时,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好恨,恨阿文不成材!” 

  这话叫缇萦的心里难过,但是,她觉得他还是不要说什么的好。 

  “我宽恕他多少次,总巴望他有一天会改过自新。可是这一次在临淄,我是真的绝望了,也真的忍无可忍了。” 

  接下来,淳于意把朱文在临淄替大贾伟家的小儿,看病诈财的行为,以及宋邑想留他,而他傲然不顾,要去闯荡江湖的经过,细细讲一遍,只瞒着朱文买绣襦的那件事不说。 

  一路听,一路把缇萦又气又恨得要掉眼泪。所气所恨的是,朱文深知父亲嫉恶如仇的脾气,就该时时检点,过去曾劝过他不知多少次了,就是不肯听人一句话。如今不知流落在何方?叫人牵肠挂肚为他担心。害己害人,太可恶了! 

  想到恨处,她微咬着扁贝似的门牙说:“随他去!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理他。” 

  这话是淳于意所未想象的。等会过意来,心里顿觉宽松,他一直感到不安的是,怕他女儿失去一个青梅竹马的伴侣,表面不说,心里难过,此刻看她如此明白是非善恶,能够毅然割舍,岂不可喜? 

  他在想,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要再说两句话,叫女儿死心塌地,永断瓜葛。于是他略略想了想,故意装作不信似的:“缇萦,你别骗我!” 

  “骗?骗什么?” 

  “阿文从小跟你一起长大,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会想念他?” 

  “谁要想念这个没出息的人?”缇萦愤愤地又加上一句:“哼!我永远也不会想他。” 

  这使得淳于意更满意,“好吧!”他轻快地说:“既然不想他了,就不必再谈他。你先到厨下看看,有什么饮食,先取些来我吃。” 

  走出屋子,缇萦想哭,好不容易忍着,一直忍到夜间归寝,蓄积已久的眼泪,才得尽情一泻,枕衾上,无声无息湿了一大片。 

  不知他此刻在哪里?她一直就只会这样想。除了一年两次去到嫁在近处的二姊家做客以外,她从未出过里门一步。无从想象一个人离开了家,还有何处可以安顿? 

  他必须露宿在人家檐下。这个天气,风露中宵,容易得病;一病下来无衣无食怎么办?想到这里,心头如打翻了热酷似的,眼泪又流个不住。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哭干了眼泪。哭倦了神思,渐有睡意,仿佛听得窗外有声音,缇萦怕是穿窗而入的小窃,惊然一惊,微微抬头离枕,侧耳屏息,静静听着。 

  是有声音,极低,好像在唤:“缇萦,缇萦!” 

  奇怪了,何以有似幻似真的声音?她觉得有些头晕。对了,她想起曾听父亲说过,有种叫做“掉眩”的疾病,一个人忧思过甚,气血不调,就会有这种触处皆幻,疑神疑鬼的病象。赶快定下心来,排除杂念,好好睡吧! 

  头一着枕,刚闭上眼,好不奇怪,那声音又来了。随后是碌碌一声响,似乎有样什么东西滚了过来,她伸手出去一摸,凭感觉就可以知道,握在她掌心里的,是她最爱吃的栗子。 

  有实物为症,这可不是什么“掉眩”,更不是梦境。想到这里,她忽然醒悟,那颗心怦怦地,一下接一下,直跳到喉头,连呼吸都很困难了。 

  “缇萦,缇萦!” 

  不是朱文的声音是谁?她简直吓坏了,吓得手足无措,这要让父亲听见了怎么办? 

  “缇萦!”朱文的声音中,显得有些不耐烦,“怎的睡得像死猪一样?” 

  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倒是警惕了她。这样喊下去,非把睡在东厢的父亲惊醒不可,无论如何得要赶紧禁止他再喊。 

  于是,她翻身坐了起来,还在穿衣服,朱文在外面已经听见了,欣然相问:“你醒了?” 

  缇萦不答,匆匆披了衣服,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撑开着的北窗下,黑暗里望见影绰绰的朱文,心里一酸,双眼越发模糊——随后是一阵无可名状的喜悦,和不知来自何处的兴奋,兴奋得手足发抖。 

  “缇萦!”朱文轻轻地喊着,从窗外伸进手来,接着身子一长,似乎在爬窗子。” 

  缇萦大惊。“你要干什么?” 

  “我要进来,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不行!一不行!”说着,她用两手去推朱文,人倒是推下去了,两手却握在人家手里了。 

  “那么,你到后院!” 

  她住的西厢,只有一道门通正屋,而正屋的门早就闩上了,怎么出得去? 

  “不行,我无法出来!”她又想到了父亲,使劲夺着手。轻声喝道:“你好大胆子!还不快走!” 

  朱文轻轻地笑了,“师父必定告诉你了。”他说,“你不能听一面之词,也该让我有个诉冤的机会。” 

  这话惹得缇萦大为不悦,她是孝顺女儿,听不得这样的话:“我不听爹的话听谁的?”她冷笑一声,“哼,冤枉了你?你是天下第一个君子好人。” 

  “虽不是第一也不坏。”朱文紧接着又说:“师父骂我犹可说,你此刻也骂我,可真是冤上加冤了。你不想想,都是为了你才闹出来这么个纸漏。” 

  “你简直是胡说!与我何干?” 

  朱文诧异之至:“师父没有跟你说——” 

  “说什么?” 

  “我替你买绣襦的事。” 

  缇萦也诧异了,“何曾说过?” 

  “这就是了!”朱文的口吻,越发欣快,“师父为何瞒着这件事不说?你想想看。” 

  缇萦看这情形,可以想象得到,内中必是另有一番曲折。她自然想知道,但又怕时间长了,万一父亲半夜醒来,发觉了,这可是一场难以收拾的大风波。 

  她还在踌躇不决时,朱文却在催促了。 

  “你快从窗子里爬出来,我细细告诉你。”朱文又说:“而且我还有东西给你。” 

  “我不要。” 

  这不要是不愿收受他的东西,还是不愿越窗到外面去,朱文弄不清楚,他也有些担忧,怕师父半夜里起来小便,正好发觉,那一来,会把缇萦吓坏。因此,他不再浪费时间,举起手里的一个布包,隔窗递了进去。 

  “是什么?”缇萦不接,却这样先问了一句。 

  “你打开来就知道了。” 

  有片刻的迟疑,她终于不忍拒绝。布包一接到手,就知道里面有一袋栗子。似乎还有一件衣服——是的,是一件短襦,黑影里看不清颜色,只隐约看到白色的花纹。不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料子,在手里,又滑又软,十分舒服。她把绣襦抖开在身上比一比,尺寸似乎也合适。虽然她看不见自己穿上这件珍贵的华眼是什么样子,而且她也从没有穿过绔罗,可是,她在想象中已经清楚地看到自己——比阳虚侯的女儿更美。 

  这使得她有无比的快乐。而这快乐,来得太骤,去得太快。她想到了父亲的话! 

  “我不要!”她把绣襦递出窗外,声音中带着委屈。 

  “为什么?”朱文不高兴地问。 

  缇萦默然。她觉得说什么话都不能表达心中的意思,就是能够表达,她也不愿说,因为那会使得朱文更不高兴。 

  “我知道了。”朱文伤心地自语,“都以为我是生性下流,看不起我!” 

  这句话把缇萦说得急了,立即抗议:“你冤枉我!我没有看你不起。” 

  “那么!你为什么不肯要我的东西?” 

  “这——”缇萦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有了衣服不能穿,还是不要的好。” 

  “谁说不能穿?”朱文马上反驳,“师父常常有人请了去看病,或者到处去采药,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那时谁管你穿什么?” 

  他的思路就是那样快,花样就有那么多!缇萦被说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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