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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望乡-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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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过着日子,一起玩的一位青年就向我求婚说:“嫁给我吧!”这个男人是同村的,虽知道我是从外国回来的,他的父母也不在乎,愿意我做他家儿媳。我对这个男人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可是我当时看见什么都不感兴趣,对此后前途,也不能预测,所以我才答应嫁给他。那男人家里是农民,我当了农民的老婆。上有公婆,为了讨好公婆我就拼命学种地,相当苦。可转念一想,这房子和土地不久就成为我们两个人的共同财产,可有干劲啦,我干活晒得可黑啦。 
  可是像我们这类人无论到哪儿都没好命。我丈夫这个人在崎津喝酒招艺妓时可气派呢,可是在家与外边全然不一样,在家是个十足的小气鬼,他自己每天晚上喝酒,一点儿也不给我喝。见我做汤使大酱的量多,或是做菜时倒酱油倒得多就抱怨,一不如意就拳打脚踢,还没过半年,我就烦了。 
  正在这时,有一天我下地,有人跟我打招呼说:“这不是阿崎吗?”我仔细一看,是在中国东北的妓院呆过的安代,回天草来探亲的。安代现在也还健在,在河下游当按摩师呢。她也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们站着聊了好久,我说虽然嫁了人,但是受气,真没意思。安代说:“你在这鬼地方晒得漆黑干农活,真傻!和我一块儿去满洲吧!”她认真地劝我说满洲与南洋不同,气候冷,可是日本内地的人全去了,使唤中国人干活,土地一年年开拓出来,日子好过,不必卖身也能挣钱。 
  听她讲起满洲的事儿,我也恢复了元气,我本来对这个丈夫就没有什么留恋,所以下决心去满洲,我对安代说:“安代,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去请个假。”就跑回了家。我对丈夫说了这事,丈夫就目瞪口呆了。我刚说完,他就大叫大嚷“这事绝对不可以”,拖住我的头发满屋乱走。在这之前,虽然我下了决心,但是还在去留之间徘徊。在被拽着头发受体罚这当儿,我算铁了心了。于是当晚,大家都睡下了,我摸黑找到衣柜,将和服找齐了,拿包袱皮包上,离开了那个家,与安代一起去满洲了。 
  在满洲奉天的一家酒店里,我找到了工作,店名叫开库。奉天也有妓院——是啊,中国人妓院有十家,日本人妓院也有,我这次不干那个了。我哥哥矢须吉房子也盖上了,没必要向老板借钱往家寄了。在酒店里我上菜端酒陪陪客人就成了。客人有中国人,但因为是日本人开的店,日本人的顾客多。 
  在这店里干,没到一年的工夫,我认识了一位叫阿翠的有丈夫的女人,跟她挺合得来的。她劝我结婚,带来一位叫北川的男人介绍给我,是造皮箱的工匠。前边我已经说过,我不喜欢男人,也不需要男人,在天草有了家,又后悔了。最初,我不愿意,没打算和他一起过。但那时我也三十好几了,青春不常在了,也不能总是抹着白粉陪酒啊,又害怕年龄大了混不上饭饿死在路旁,所以就和这个造皮箱的结婚了,他就是北川新太郎①——京都我那儿子勇治的父亲。 
   
  ①据户籍抄件,北川新太郎生于明治二十九年五月十八日,京都府纪伊郡深草叮字XX三十一号,为北川弥三郎、阿末的三子,昭和七年一月二十八日与山川崎结婚。 

  北川这个人待我很好,是个好人。我从小在外国生活,不会缝纫,米饭好歹凑合着做,菜也做不好。我前夫与公婆一齐挤兑我说:“连饭都不会做的女人,一点儿用也没有。”而北川一句那样的话都不说,他知道我缝纫、厨房的活儿干不来,无论什么都自己亲自去干。 
  可是,他可能喝大酒呢!也喜欢搞女人。他是个好人,可能他认为我是妓女出身不够十全十美吧。我什么话也不说。——吃醋?没有那份闲心,太麻烦了,可是要搞清白人家的女人会有很多后事要处理。我对他说:“你要搞女人就去找妓女,钱我给你。”我在酒店陪酒筹上点款给他,他去哪家妓院我不知道。 
  我们刚成家那会儿向满洲人租房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丈夫玩归玩,干活还是把好手,所以生意日见红火。那时候生下勇治,我丈夫因为有了孩子觉得应该更加努力干活儿了,就拼命劳动,终于盖了一所二层楼的房子。满洲很冷,房子与日本不一样,用泥做成炕。房子盖好搬家那天真高兴啊!啊,这可是我的家呀!一想这是自己的家,墙壁呀,火炕呀,家什呀,都那么可爱。 
  什么,去满洲盖上自己的房是哪年?唉呀,这我可不知道。勇治生的那年是昭和九年十月五日。盖房是稍后一些的事儿。 
  可是,我们辛辛苦苦好容易盖起来的作为心灵安慰的房子,也因日本战败一下子消失了。那年勇治才八岁——俄国人来了,奉天城内乱了营,说日本战败了,女人孩子得快些逃命。 
  我们家也来了队伍,把我们的产品皮箱拿走了,可能还是不需要,把皮箱用刀挑,闹着玩。我用布把勇治包得紧紧的抱着,他僵硬得像根棍子一样、我也不打算活了。在南洋的时候,我侍候的全是海员和南洋土著野人,我一般对什么事情都不会感到吃惊了。我们家还算好,我丈夫平时对中国百姓特别亲切,所以我们遇到困难,左邻右舍都分些吃的给我们。——我想日本人也好,哪国人也好,对待别国人应该善良才是。 
  日本战败是夏天的事儿。秋风吹来的时候,日本人就应该全部回国了。我们也要回国了。房子、财产只有全部扔了。想卖房没人买,家什一文不值地卖了。一家人穿着随身穿的衣服就回日本了。从奉天到通化生的火车,然后到了科罗岛,乘的什么船渡海,记不清了。三餐供给尽是些麦粥和小米粥。每人才一碗,喝着喝着就没有了。大人唠叨着说小孩子饿,可怎么办呢?最遭罪的就是小孩子啦。无论哪家的小孩子都冲着父母哭闹“肚子饿得慌,给点吃的吧”。谁也没办法。我家勇治肚子也饿。我啜一口粥就喂给勇治一口,船到了佐世保要登陆时,我全身一点儿力量都没有了。没法子,美国兵拉住我的手才好不容易上了岸。 
  在船上,我听说满洲死了上万的日本人,离市镇远的开拓村建村的时候,抢了中国人的地,为此,他们遭到记恨,男人、女人、小孩子都死了,有的全村都死光了。我们三个人能平安回来就不错。 
  可是,你看回到这村也难呆下去。可我们没办法,只好又来麻烦矢须吉哥哥。这回和从南洋归来时不同,那时我是一个人,此次有丈夫和孩子。哥哥也有大儿大女的好几个人。我们只好匀一间屋能抵挡风雨就成了。只是缺粮食。你好好看看我们村的地,我不知你老家是东京还是哪儿,哪儿见得到这样贫瘠的沙石地呀!天草的地全是这样,种不了稻子,连种白薯都长不大。情况就是这样。富裕人家另当别论,一般人家都吃不上饭。我无论怎么请求别人分些白薯给我,也都只给我一点点。有时人家说“口粮不卖钱,以物易物”,我们没有可拿去换粮食的实物,只有命一条。 
  没法子,我只好和丈夫商量去京都。京都是我丈夫的老家,京都又是大城市,也许去了会设法活下去吧。——这么一打算就去了京都。结果只在天草呆了半年。 
  在京都我丈夫当上邮差,他认字。勇治上了学。大米、鱼的价格很贵,光我丈夫一个人挣钱维持不了生活。我也出去干活。帮附近农民种地,挣不了多少钱,但我的口粮解决了,这解决了多大的问题啊!其后,我丈夫换了其它工作,我也给他打下手,什么活儿都做过。打扫卫生,洗衣服,看孩子,凡能干的都干,这样过了十几年,觉得才缓过劲儿来,我丈夫又得了病死了。不掰手指头算不清,那是八年前的事啦。是啊,八年前就是昭和三十六年啦。 
  勇治过二十岁了,已长大成人了。在京都的建筑公司干土方的活儿。首先让我放了心的是,勇治是个干活的好材料。父亲一死,干得就更努力啦。过了二、三年,勇治忽然对我说:“妈妈,您回天草去行不?那是您的老家,大家都会照顾您的。”我说:“我回天草我的哥哥矢须吉也不在人世了。那儿也没有老人可干的活儿,我想留在京都打些零工呢。”矢须吉哥哥在我们搬到京都去次年的秋天就患病去世了。可是无论我怎么请求,勇治总是不肯答应我。没法子,我只好一个人回来了。正好哥哥家邻居一家人去大阪留下空屋子,我就拿勇治给我的一万五千元买下了这间我现在住的房子,是村里最破烂的,但不是向别人租的,是我自己的房。 
  我刚一回来,勇治就娶了老婆。这是他来信告诉我的。我是睁眼瞎,这信呢有时请邮差给我念念,有时到坡上找我大哥楠雄念念,当时信里还夹着一张儿媳妇的照片呢! 
  后来我才想到,勇治要娶亲才让我回村的。因为我是打小去外国当过妓女的,勇治一定想,我这事如让他喜欢的女人知道了她就不肯嫁他了吧!确实如此。当婆婆的一个大字不识还不让儿媳妇笑话。所以勇治根本没跟我提娶亲的事儿,就打发我回家了,直等那女人答应了结婚才通知我的,你说是不是? 
  我一点儿也不恨我儿子,六、七年了,勇治的媳妇也没来看过我,更连信都没写过一封,我对她不太称心。可是我这样的老太太不久也该见上帝了。 
  年轻人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比什么都强,老人呢,忍忍也就活下去了。当过妓女的人要和儿媳处好关系就别在她面前摆婆婆架子。我想还是回老家来更好一些。勇治和媳妇儿生了两个小孙孙,我没有一天不想见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我这愿望才能实现。见不着孙子,我一个人生活够冷清的。但这样对勇治和儿媳来说更好的话,我对谁也不说什么怨言,独自忍着吧!这样,我每天早晨对大师、对上帝、对佛真心许愿,祝愿勇治一家别生病别得感冒什么的,健健康康地活着。愿我儿子别让车轧着、在工地别出事故。 
  嗯,是吗?你知道我每天早晨拜佛祈祷大师和上帝?我老了,醒得早。你是城里人,早晨总要多睡一会儿的。你睡得正香,我尽量不出声儿到外边去祈祷,但还是把你吵醒了! 
  我自阿邦死后患了头痛病,被军浦大师治好了之后就信奉它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向军浦大师祈祷。比如这是我们村,那个方向是军浦大师所在方向。我早晨起床洗了脸合掌向军浦大师的方向出声地祈祷:“大师,请您守护京都的勇治一家人,勇治打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城里的生活比农村艰苦,请守护他吧!儿媳、孙子也别得病,别遇上事故,健康地度过今天。”然后向上帝祈祷愿我死去的丈夫、父母灵魂得到安宁,这样我才放心。 
  这样的祈祷是我的工作。回村以来,没有一天不祈祷,无论刮风下雨我都坚持。我有哮喘的老病根,所以到了秋冬时分就咳嗽,难受极了。那种情况下,我也不忘记祈祷。我年纪也很大,干不动什么活儿了,勇治每月寄钱来养活我,我却什么也不能替他干。我这个多余的人,能够为继承我血脉的儿孙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向我信奉的大师和上帝一心祈祷。——朋子,你要是回到东京,我也一定向大师为你祈祷,让你好好保重身体,努力工作…… 
  不好问的问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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