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的故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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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说:“少变着法子骂人,我原是两颗心的,你当心才是。”
岫云做出受委屈的样子,似笑非笑说:“娘,你看,叫你不多心,还是多心。”说了,扫帚又在扫过的地上,做掸的动作。张氏看在眼里,嘴角抿着,越发的不高兴。
岫云又说:“譬如今天一分钱也没赢,我全买了瓜子来吃,怎么样?”
张氏脸上极难看地冷笑着,不说话。岫云一时窘在那儿,下不了台,硬头皮十分亲热地又叫了声娘,没想到硬僵僵地得了这么一句:“哟,好姑娘,你那娘,我们做不起,饶了我们吧!”岫云听了,红着脸说:“娘怎么这样说话?”
“什么这样说话那样说话,”张氏看着尔勇板着脸走进来,知道所有的话已经都落在他耳朵里,不示弱地瞪了他一眼,“我在自己家里,想怎么说话还不行?”
尔勇一肚子火憋在心里,赌气对岫云说:“赶明天别打牌,输也不是,赢也不是,这倒头的麻将牌,有什么好打的。”张氏一听这话,双手把定了腰,眼睛使劲斜着,只见白不见黑,说:“乖乖,好大的口气,是嫌我占了你的房间握了几圈麻将,心里不痛快是不是。我告诉你,这没办法,我又没请你住这!”尔勇热血直往脸上冲,也硬僵僵地还了一句:“你呀别凶,我一找到房子就搬,当我想赖在你这儿不成?”张氏冷笑说:“阿弥陀佛,早走早好,我烧着香求你快找房子呢!”
岫云在一旁急得没主意,一边替尔勇陪不是,一边暗暗拉扯尔勇,让他别作声。张氏又看在眼里,就跟得了什么把柄似的,胸有成竹地暗暗窃笑。尔勇早看不惯张氏的嚣张,自言自语嘀咕道:“别见着我嫂子人老实,就尽捡软的捏。”
张氏立即声高起来,指着岫云对尔勇说:“唉哟,我还不晓得呢,你这位嫂子老实在什么地方,说给我们听听。说呀——”她这一声高,惊动了四下乡邻,有推门出来,立在小院里听的,也有直接过来劝架的,那张氏却更来了劲,声音更高,措辞更刻薄。尔勇说,有理不在声高。张氏偏大声叫减:“我凭什么不声高,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尔勇恶声说:“你把话说说清楚,谁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了?”
张氏说:“我哪敢,哪敢说你,说你们,水牛吃了萤火虫,肚子里雪亮,谁做了什么事,还不自己明白。我说你们杀了人啦?我说你们小叔子偷嫂子,嫂子偷小叔子啦?乖乖,幸好没说,说了还不知怎么不得了呢!”
岫云气得乱打摆子,抽泣着想说什么,却没有词,依然是拉着尔勇,不让他冲到张氏面前去。张氏别有用心地向观战的人使眼色,嘴角也是那种别有用心的微笑。尔勇忍耐到了极限,撒起乡下人的粗野来,嘴里恶声骂着,一把推开岫云,捞起张小板凳便向张氏扔过去。劝架的见动了真格,赶快把张氏拉走。张氏脸吓白了一阵,回到自己房里,嘴皮子又厉害十倍,话自然更难听。那些邻居听得有味不肯走,附和着说,笑。对尔勇和岫云的关系,人们本来就有些疑心,加上张氏一贯人前背后有意渲染,早存着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的想法。秦淮河边的人家,向来对男女之事看得穿,想得开。岫云是那种有姿色的女人,既然委屈做了寡妇,人们想象中她就不应该太安分。而且小叔子死赖在寡嫂家里,瓜田李下,多少有些罪过。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这一夜,没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睡觉。张氏出了口恶气,极容易地进了梦乡。外面月朗星稀,小窗户往外面看,只觉得十分的亮。尔勇和岫云都睡不着。没有声响,除了里间和外间的人,在床上尽量轻轻辗过的索索声。没有梦的世界,都在等天亮,都在想这地方不能再待了,都有种解脱的感觉。
六
白脸的报复,来得缓慢而凶猛。这中间隔着很长时间。很长的时间内,又有过一个白脸和尔勇携手合作的很短时间。报复既在命中注定,就有避免不开的意味。从一开始,尔勇就知道他和白脸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你死我活是唯一结局,迟早而已。
很显然,白脸的疯狂报复,和尔汉当年的被杀毫无关系。事实上白脸杀人如麻,根本不把杀个把人当回事。对于他来说,不知道什么叫陈年旧帐,杀了就是杀了,没有后果可言,人一死,所谓一了百了。甚至尔勇当年刺死他,他也是至死不曾明白过。他这人的脾气。竟是懒得会想究竟谁想谋害他。他觉得他谁都可以杀,因此,谁都可能反过来杀掉他。当年他拎着女人的花裤衩落荒而逃,说不出的狼狈。正因为威风扫地,所以很少乐意重温这种旧事。大难不死,本是桩感激不尽的买卖,白脸一辈子出生人死,也就不当回事。
那群如狼似虎的人向尔勇家扑过来时,已经人了共产党的尔勇早就得到消息躲开。那一段时间,白色恐怖甚嚣尘上,尔勇肯定不会耽在家里。这一点也恰恰是白脸的预料。他领着手下,气势汹汹,就像当年他高擎抗日旗号一样。这次的招牌是清乡剿共,他从来没把尔勇放在眼里过,捉不捉住尔勇他无所谓,他只不过要向人们证实,即使是日本人来了,他白脸仍然是白脸,仍然是这江心小岛的主人。他靠抗日起家,随着日本人势力的增长,又极识相地变不抗日来保本。
那时候,尔勇在共产党队伍里干了已两年。自从尔汉惨死,尔勇没有一天真正意义上的忘却报仇。虽然他和白脸一度处于同一战壕,共同的抗日主张化敌为友,但是尔勇从来不忘你死我活的唯一结局。你勇最大的过错,仍然是他的运气还不够好。机会像手指缝里的水一样流过去。死里逃生,在尔勇和白脸漫长的较量中,早有了特殊默契的含义。往后的岁月,短暂而漫长,最终的结局到来之前,他们彼此不止一次死里逃生。
晋芳强敌面前,表现得英勇过人。也许觉得尔勇并不在危险之中,也许根本就没想到危险,她大喊大叫,不停地跳脚。好男难与女敌,白脸的手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转眼间,尔勇家翻箱倒柜,鸡犬不宁。凡是能打碎的东西都砸了,三和尚扛起晋芳陪嫁时带来的一面大方镜,跑到外间,当着众人的面,死劲地摔下去,碎镜片顿时飞了一地。随着那“哐当”一声巨响,晋芳连续几个碎步,跑到了三和尚身边,拉着他的衣服要拼命。三和尚连打带踢,偏偏晋芳死扯住了不放。白脸的手下便笑着说:“三和尚,这女人看上你了,礁她,对你多有那个感情!”说完,极放肆地哈哈大笑。笑声刺激了三和尚,加上他脸上又叫晋芳狠抓了一把,一时性起,把晋芳掀到在地上,抓起她一支左脚,绞麻花似的转,又乱踏晋芳的下身,嘴里歇斯底里地叫着:“我让你凶,让你再凶!”晋芳硬是不讨饶,手乱动,嘴上还是骂,人已经滚了一身泥。
晋芳的一条腿,就是这一次让打瘸的。她痛得满地滚,骂不绝口。她的不屈不挠的抵抗,早让三和尚火冒三丈。不过像三和尚这样的悍匪,手刃晋芳这样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同伙面前有失身分,白脸的队伍正在壮大,三和尚已充当了小头冒这类的角色。晋芳忽然一声惨叫,三和尚触电一般地撒了手。经过短暂的沉寂,晋芳嚎啕大哭,侧躺在地上,翻不了身。三和尚一边往回走,一边嬉笑着说:“碰到这样的女人最丧气,缠着你不放,竟一点办法都没有。”同伙中有一个跟着说笑:“这还不算麻烦,你若是在床上碰到这么一位,嗨,那才叫糟呢!”
晋芳大哭了一阵,转成了抽泣。她家里原养头小母狗,禁不起这帮土匪强盗乱打,早跑到一边去了,这会又来到晋芳身边,东闻闻西嗅嗅。白脸在一旁看着,慢腾腾地摸出手枪来,上了膛,走近了,指着小母狗的脑袋,一扣扳机,小母狗向前一窜,瘫在地上变成了一团死肉。晋芳着实受了些惊吓,睁大了眼睛看白脸,人往后缩。白脸重新瞄了瞄准星,举起来对着晋芳,又笑着把枪收了,懒洋洋地说:“你男人回来,这就是下场。”脚伸出去,踩在僵硬的木棍一般的狗腿上,辗了辗。
和尔汉的被杀大不一样,这一次几乎没什么看客。太平镇上的人似乎对太平失了信心。有杀人的,自然有被杀的人。人既然处在杀或被杀之外,本能地躲得极远。从窗洞里,从不为人知的墙角处,从细细窄窄的门缝,有几双眼睛匆匆扫了几下,一切都归于太平,寂静得恰如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如果岫云知道白脸那帮人正在说笑什么,她吃了豹子胆,也不会去照应晋芳。显而易见,她的莽撞行动愚蠢之极。那边早有人找了锅来,重新架在灶上,点火煮水。擅长杀狗之徒,在枣树上插上匕首,把狗挂上去,双手十分麻利地剥起皮,就听见“哗哗”的声音,转眼间那瘦骨嶙峋的鲜红色的身体,脱了皮袄,全然暴露在人面前。晋芳躺在地上,十分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那一双手在狗身上熟练地忙乱,血污撒尿似的往下滴,忽快忽慢。一股又腥又臊的臭味,迅速蔓延开,像一阵浓雾直逼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晋芳的腿一定断了,要不便是骨头上有道很深的裂纹。她试着向前爬,刚一启动,慌忙惨叫一声,叫声引起白脸一伙的哈哈大笑。三和尚笑着对那正用刀剖开狗肚,把肚肠子拉出来抖在地上的同伙说:“你小子老喊不碰女人,今儿还不是现成的吗,喏,头儿在这,我算替他答应了,怎么样,就算今儿为弟兄们忙得辛苦,慰劳以慰劳。”那杀狗的当真停下手来,看什么似的对晋芳上下打量一番,回转过脑袋,笑着对三和尚说;“你小子一肚子坏水,我的事,用不着你忙。你又不是没那玩意。说得倒好听,你替头儿答应了,乖乖隆里,好大的口气!我们干脆以后都听三和尚的算了。”说完,正待进一步去折腾那狗,眼珠子突然定在那儿,直了。
岫云就在这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很不识相地出现。她根本没有预测到自身将会有的危险,她根本顾不上什么危险。一霎那间,她觉得前面躺的就是她那血肉模糊的丈夫,身上全是窟窿全是眼儿全是洞。那个被称作勇气的东西,一旦贸然来到岫云这样怯弱的女人身上,所有的问题便变得更麻烦,更不可收拾。她眼前只有晋芳这个人,这个躺在地上折了腿的,一向对她充满敌意和戒备心的女人,她冲她缓慢地走过去,心头洋溢一种她不明白而人们誉之为崇高的情绪。
所有的眼神都射向岫云,甚至那条倒挂在树上剥了皮的狗眼睛,也痴痴地盯着岫云看。时间突然之间静止,岫云上上下下叫那些男人的眼珠子射得千疮百孔。她身上的衣服已在幻觉中消逝,赤裸裸的按照男人们的想法,活生生地出现在男人们面前。白脸以他在鉴赏女人方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