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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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口勇马若有所思。
小田、古贺董、河下一郎汇报完,静候会长指示。
“你们三人做好进山的准备,司令手令我来解决。”桥口勇马说。
在哈尔滨,接到东京密令,后年天皇造墓需要大量红松,命桥口勇马及早进白狼山探明木材储存量,掌握第一手资料。
俄国人、日本人紧锣密鼓地在巡防军身上下功夫,洪光宗丝毫未察觉,近日来他接受了副官们的建议,练起毛笔字,做了司令,日后免不了批批公文什么的。
司令在书房灯下习毛笔字,笨手笨脚。
“司令,习字呢?”黄笑天进来说。
“给我儿子起个名字,连练习写字,搂草打兔子,一捎带!”洪光宗说。
“洪福?”黄笑天凑近看字,说,“大少爷叫洪福?”
“呜,”洪光宗顺便写一个洪贵,问:“这个名字咋样?”
“一般,没气魄。”
“警卫长二弟,你帮大哥起一个。”洪光宗说。
“那我说几个,供你参考。穿山甲,常胜好,小白龙……”
“得了吧,”洪光宗打断道,“像似拉杆子时的报号。不行,不行,还是等兴文从牤牛河回来,他肚子里有墨水。”
“怎么的,俄国人又起屁儿(捣乱)?”黄笑天问。
“大鼻子老是在禁区边上晃荡,我放心不下,叫参谋长去看看。”洪光宗说。
【22】
清晨,孙兴文策马驰近亮子里城门,守城士兵打开沉重的大门,他直接进入,士兵给骑马远去的孙兴文背影敬礼。
晨曦在戒备森严的司令部门前石狮上闪烁,孙兴文在下马石上下马,持枪站岗的一个兵士马上过来接缰绳。
“长官。”一个内勤的军官走过来招呼道,“这么早啊?”
“我从北沟镇回来。”孙兴文说,“哦,司令起来没?”
军官目光向正房飘扬道:“在夫人房里。”
穿睡衣的洪光宗半靠半坐在床上,夫人环儿往烟袋锅里装旱烟,然后送到洪光宗嘴上,划火点着。
洪光宗深吸烟,吐出。
“我今天进山。”环儿说。
“你上天都行,就是不能进白狼山。”
“一个破白狼山有什么?你看得那么紧。”
“白狼山可是座宝山,有五样皇贡品呢。人参、貂皮、鹿茸、飞龙,红松。”洪光宗吐口烟,补充说,“六样,在早还有金子。”
环儿说皇帝是下三儿下三儿:下三滥的隐讳说法。,什么都是好的,连松木都要。
“懂啥?白狼山里的红松世界出名……你说我军守在三江干什么?守山,我的一个团长年累月呆在山里,为的是看山。”
“我进山去采蘑菇,又不是碰那些皇上贡品。”
“封山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
“连我……”
“别说是你,就是我亲爹都不行。”洪光宗话说得挺绝。
哼!环儿生气、撅嘴道:“不用你手令,我也进得去了白狼山。”
“吹!没我手令你过得去关卡?不信你就试试。”
《出卖》第十三章(19)
“咱俩轧东(赌输赢)。”
“轧什么?”
“我要是进得去白狼山,”环儿说她想了很久,都给司令挡住的事,说,“你让我去獾子洞,下一趟瓜园。”
去年,出了五服的堂哥徐小楼——将军府田产的租种者——送来新开园的瓜,一吃上瘾,萌生自己亲自摘瓜吃一定更香的想法。所以今年瓜子刚下地她就打听,出苗没?伸蔓没?坐瓜没?直到前不久听说瓜要开园,动身要去给司令拦住:要吃瓜叫徐貂壳儿送来,送一牛车瓜都行。徐小楼有一个外号,是将军给起的呢!徐小楼经常戴着貂皮帽子,准确说貂皮帽壳。环儿说自己亲手摘瓜吃着味儿不一样。司令最终没准许。
“你看你老太太胯骨惦(垫)心上啦!好,轧东你赢了你就去下瓜园。”洪光宗说,“你输了,可总也别提亲手摘瓜吃。”
“瞧好吧,”环儿自信地说,“你擎等我给你摘回红糖罐儿(瓜名)。”
“报告!”孙兴文站在门外道,“司令,我是兴文。”
“嚄,兴文回来啦。”洪光宗坐直身子,“到议事厅等我。”
议事厅里,洪光宗说:“坐,兴文你坐下说。”
“俄人的铁路绕过牤牛河,朝我们修来,快到北沟镇啦。”孙兴文说。
“姥姥个粪兜子的,大鼻子胃口不小,有点儿得寸进。”洪光宗瞪大眼睛道。
“尺。”孙兴文补上后一个字。
“尺,尺什么尺,字能省还是省,听懂就行嘛!”洪光宗不高兴道,明显狡辩。
“是,得寸进。”
“大鼻子铁路离北沟镇还有多远?”
“估摸三十里。”
“铁路修的比狗撵的还快。不行,不能让大鼻子再往前修啦。兴文,拿地图来!”洪光宗说。
孙兴文取过一张地图平铺在桌子上,地图两边上翘,他用双手按着,洪光宗用烟袋寻找位置。
“在这儿。”孙兴文腾出一只手,指某一点说。
“大鼻子要是把铁路修到北沟镇,可就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
“司令,据可靠情报,日本人的南满铁路,也往咱这个方向修来。”
“小鼻子也跟着凑什么热闹啊!他们都相中了三江县?”
“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啥?”
孙兴文伸出三根手指,洪光宗迷惑不解:“嗯?”
“山,白狼山。”孙兴文说破道。
“错翻眼皮(极为看错)!”洪光宗忧郁的脸给弥漫的烟雾笼罩着,形势愈加严峻。
“俄人昼夜不停地铺路基,测量……”
“火烧眉毛,事不宜。”洪光宗霍然站起来,磕去烟灰道,“水不来先叠坝。”
“事不宜迟,司令我们该……”孙兴文说,“未雨绸缪。”
“兴文,别吐词儿啦,什么毛不毛的,咱要抢先一步,把大鼻子挡在北沟镇,死活不能让他们把铁路修到北沟镇。”
“俄人不是棉花,没那么软囊。”
“咋地?他们敢妄为?”他用脚尖杵杵地,傲慢地说,“在咱们家的地盘子上,洋人比咱还牛?”
“明目张胆他们不敢,背地里难免……”孙兴文担忧道。
“放量让他们捅尿窝窝(捣鬼、使坏),别勒他们。”洪光宗吩咐道,“兴文,你立马返回北沟镇,和九团刘团长一起把北沟镇以东二十里以内的草原圈上,挖壕沟,架刺鬼(铁蒺藜),对外宣布此地为防军的草料场,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司令,俄国人会不会提出抗议?”
“听拉拉蛄叫还不种黄豆了呢!在北大荒,我们愿圈哪儿块地就圈哪儿块地,你尽管去办,有什么娄子我顶着。”洪光宗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司令还是写个手令的好,我带给刘团长。”
“嗯,也对。”洪光宗说,他在砚台上蘸墨,龙飞凤舞地写。
“我去北沟镇得许多日子,蓝磨坊加工的那批马料,司令还是派人催一下,白狼山里的薛团长说草料快要断顿。”孙兴文说。
《出卖》第十三章(20)
洪光宗将写好的手令递给孙兴文。说,“马料的事我叫常处长去办,你一门心思办好圈地的事。兴文也别光盯着圈地,留心点大鼻子小鼻子动静。”
“兴文明白。”
“司令,”黄笑天进来说,“马鞴好啦。”
“喔,我们去遛马。”洪光宗起身说,每天司令早晨都出去遛马,这习惯还是当胡子时养成的。
“司令,我返回北沟镇啦。”孙兴文说。
“不忙,明天回去。”洪光宗挽留说,“看看我儿子,你给起个名。”
【23】
白狼山已加强了看守,士兵日夜守卫进山的关卡。究竟防守得怎么样,今天环儿进去进不去便知。
通向山里的路上,蒯筐提篮子的村妇走着,说笑着,村妇的对话让人听来,刚拱出土青草一样鲜活。
“昨晚的这场大雨,树林子里的蘑菇冒烟长(疯长)。”
“昨下晚儿雷打的,咔嚓!咔嚓!雷震蘑一定厚(多)。不过,听说看山的兵很不开面,不让进山。”
“那还不好说,只要解开裤腰带……当兵的成年守在山上见不到女人,都馋红了眼睛,苍蝇见血似的。”
“谁说见不到女人,镇上不是有窑子。”
到了关卡前,健康的乡下女人和崭新的筐篮展现士兵面前。
“站住!”士兵横枪拦截道。
“大兄弟,我们采蘑菇。”村妇举举手中的筐说。
“封山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
“采点蘑菇,让我们进去吧。”村妇恳求说。
“是啊,采筐蘑菇吗,又不乱跑乱动。”村妇们附和道。
“不行,就是不行。”士兵不开面。
“大兄弟你说满山蘑菇不采,烂掉可惜了是吧。我们采些蘑菇留着过年吃……”村妇仍缠磨道。
“走开,快走开。”士兵轰赶道。
“哎,你们别是江北来的胡子——不开面啊!”村妇用话纲(激)士兵,也没见效。
士兵拉动枪栓,恫吓道:“我们是巡防军,不是胡子。你们再不走,不客气啦!”
“有尿小子开枪,巡防军打老百姓,你们洪司令这样带兵啊?”村妇们并不示弱,露出的部位士兵想看却不敢直眼看,圆滚的屁股滑稽在枪口面前,裤子有个窟窿,露出一块亮白。
“乱糟糟的,什么事?”安连长走过来,边走边系腰带,他先前在屋子里睡觉。
“报告连长,她们要进山采蘑菇。”士兵说。
安连长糖稀一样目光从村妇某一高海拔处离开,说:“你们没看见告示?”
“什么告示?”村妇问。
“从五月到十一月大雪封山,六个月不准进山。镇上到处张贴,你们没看到?”安连长说。
“满街贴告示,还有不识字的。再说,我们祖辈靠白狼山,吃白狼山,天王老子也没发诏不让我们采蘑菇。”村妇满有理道。
“就是!”村妇异口同声说。
“愿上哪儿采上哪儿采去,白狼山不行。”安连长说。
“山又不是谁家的呀!”几个村妇嘟嘟囔囔。
“这些当兵的真死心眼儿,说出龙叫唤来也不让进山。口口声声说执行命令,实际还不是借口不让我们采蘑菇。”
“回家吧,人家不准你采,你有什么办法。眼下这乱巴地的时候,三江地面上都是洪司令的兵,他比皇帝还金口玉牙,说啥是啥。”
环儿骑在马背上,由一个兵牵着马,还有三两个挎着筐的佣人跟随,迎面走过来。
“哟,又来个挎筐的。”村妇们的目光一齐投向来者,纷纷议论:
“一伙什么人啊?”
“啧啧,一看就是军官的太太,有当兵的给牵马坠镫,神气的样子嘛。”
“挎筐干吗?莫非也是来采蘑菇?”村妇眼睛一亮。
“瞧你们说的不着边际,军官的太太吃蘑菇还用自己采?即使吃星星吃月亮也有人摘。”
《出卖》第十三章(21)
一队人马走近,村妇们让路靠边站。
“停下。”环儿说。
“吁!”牵马士兵拉住马。
“喂,山里蘑菇厚不厚?”环儿问。
“厚,咋不厚,不让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