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之求不得千幽纷谢(江湖,虐,青梅竹马,师徒,)作者:墨崖-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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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沉雪霁老鸦鸣,暮早天霜凤华凋。东风十道宴琼楼,沥粉金陵万里遥。回忆那诗句,萧深水更加笃定心中所想,是以至此,必须有个说法,于是顺水推舟笑道:“公子连日从北地赶来,断不是只为了评论一首变了味的乌衣曲,今日之事,江南第一公子的名非你莫属了。”
已到门边的人闻言终于转身,定定的看了萧深水半晌,“何其的荣幸,萧庄主三度留我。”那种寒戾之气淡了,清冷眉眼如画,“小子浅薄,不敢入了庄主的眼,劳烦庄主丹青入案,清晗赠与庄主一礼。”
萧深水挥手,萧御风一醒神,马上吩咐下去。
清晗脚步微移,上了前台,案上古琴已被移开,铺上了上好新宣,于是拔毫,莹润长指落向纸面。面上静如水,走笔之势却飞纵难测,点拖指挑,横勾斜撇,一举一动,熟练轻巧,如入无人之境。只让人遐想纸上定是千种才情万般风采。
华光浮沉,窗鸣风动,霖然似有点点雨声。没有了刚刚执剑的惊鸿一瞥,众人却还是无声的看着。似乎动静之间,没有了天地,那个湖白月影是唯一值得去注意的印象。
不过一刻功夫,沾了银朱的笔放下,掌指展开,凝于画上,突地中指一曲,纸被卷起,抛向空中,那手又虚空一弹,卷轶紧成一线,疾飞往楼座上的萧深水。
萧深水平平接住,纸到了手中,去势已缓,心中一凛,这功力,拿捏极准。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定然不是无名之辈,只是不肯报上名来罢了。
再视全场,有意无意往楼座方向不明一笑,清晗飞身下台,留给所有人最后一个鲜明背影,门一敞,几缕发丝遮过神采奕奕的凤眸,细雨中淡淡的影子很快隐没。
“爹……现在怎么办?”萧御风的眼光紧紧追在门外。
“结束今日比试,开始宴客。”
“那燕门主……”
萧深水转眼一扫,萧御风立刻垂首,“御风明白。”
萧深水点点头,看身后座中缺了一位,低声问过,是苏家大公子,说是每年春天的隐疾复发,先行休息去了。
“各位,晚宴开始,犬子在此招待,大家尽管尽兴,萧某先失陪一下。”
回到庄里,打开画卷,没有意料中的松姿竹节兰风梅骨,只朱唇皓齿的美人正掀起明黄绣凤的轿帘,质气与一年后的庄主夫人——真宗皇帝的义妹鉴兰郡主异常相似。右下角还有几行字:天高地远,各分南北。美人如斯,尽早入怀。宗室之力,无可限量。御笔朱批,大业既成。
这几句却带给萧深水更深的震动,几乎惊得把纸一扔。
他对自己心事竟然一清二楚。走到窗前,沉吟良久,似乎,金陵的春天,就因了清晗不明的一笑而姗姗来迟。
两天后,云湖会评出江南第一公子——名号是傲骨清容。排名甚至超过渊轻甲。只是这江南第一公子却没有再露面,仿若自那一刻惊艳过后,便自人间蒸发了踪影。
萧深水却无法忘记他莫名的笑容,甚至会在梦里都见到那颀长单薄的身影,他想,这少年,如果他再出现,就是能助我得到天下的人,我不会再放过他。
所以半年前见到他满身血迹倒在自己跟前时,心里的惊喜简直无以复加。
看着回座的清晗侧脸,目光沿着衣袍的曲线,仿佛能看到下面如玉的身体,萧深水停止了回忆。他要这个少年,他要这个人完全属于他。不仅是身体,还有意志,灵魂。
华庭里热闹起来,推杯置盏,一片笑语奉承之声。左座上的一双眼睛暗暗看着清晗和萧深水,眸中神色复杂。那是苏家长子,苏钰。
苏珏被扶上马车时,深水山庄已是一片灯火通明。金陵城各个酒肆、青楼及夜市因江湖人士的再一次云集而更显生机勃勃起来。
大船扬帆,渐渐远离照红半边天的喧闹,从金陵驿连夜驶往扬州。苏珏在舱里看着手中一卷宣纸纸片。
“朱廊笋店,光灯华业。山宴水楼商若蚁,太平万户一朝荣。
同醉看罗敷。”
苏珏把纸揉碎了,从小窗抛入水里。
这是他和清晗擦身而过时,落入掌心的。
句中暗语,苏珏一一领会。金陵商户在深水山庄的整理下一片繁荣,而繁荣的中心,艳冠群芳的青楼十二钗,却俨然是二弟名下。萧深水显然要打算全面接收金陵,正面面对苏魄,为期是不远的了。而清晗作为二庄主,就算是名义上,也必然不可能置身事外。望一眼水上淡淡雾气和朦胧月色,苏珏心里不知是喜是忧。
暗叹一声,喃喃自语,“清容公子,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二弟,你们的见面,当是何景?”
苏珏裹紧袍子,清咳两声,立刻有小小的身影从门外进来,“公子,你没事吧?服药了没有?”
“早就服了。我没事。”苏珏摸摸小小身影的头,“午时,不早了,去睡吧。”
午时眨眨眼,“好。我特意多添了个塌,就睡公子房里,方便照看您。我去铺被褥。”
苏珏还来不及阻止,女孩子便手脚利索的在另一张榻上张罗好了。
摇摇头,苏珏半开玩笑的道:“午时,常此以往,若哪天你嫁了,我怎么办?”
午时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映着满舱烛光,竟然如星子闪烁。
“午时愿伺候公子一辈子,终身不嫁。”
苏珏一怔,抬眼望去,眼前的孩子神情里竟然是少有的认真和决心。仅仅是几秒后,他扑哧笑了出来,“傻瓜,那等我不在了,你还是要嫁的。”
“公子若不在了,午时也就不在了。”
走到苏珏身前,午时一笑,有一种超脱这个年龄的明艳。
苏珏静静看她一会,忽然伸手揉乱眼前的一头青丝,笑道:“傻瓜。”
只有孩子,才会毫无世俗顾虑,身心牵绊,心无芥蒂的直视你,跟你说出这样平平淡淡却惊天动地的誓言来。
午时,你要是一直这样不再长大有多好。
舱外,天色灰蒙蒙的,雾气下,月亮也不见了踪影。暗处的靑螭楼楼卫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船周。欸乃的桨声和着隐约飘来的歌声,让寒冷的夜色平添了一分萧索。
这时,苏珏压根不知道,今晚,就是十二钗里清晗与苏魄的面对面。也就是今晚,苏魄轻轻松松就把十二钗让了出去,眉都没有皱一下。
第七章:别君侧(2)
扬州。腊月初九,雪初霁,苏府。
“公子,该吃药了。”
“放下吧。”伏案的人动也未动,合上报录,又翻开一本名册。
端着药碗的孩子不再说话,放下暖壶,把唯一正大敞的窗拢上,这院里大,安静极了,纸页翻动的声音都清晰可辨。折回,看青衣的瘦削人影还是那个姿势,微黄的纸面让骨节突出的手更显苍白,甚至隐约发蓝。孩子在心里嘀咕一声,又紧走几步,把两个火盆都添旺了些。
天光在寂静里暗了。
坐着的人终于站起来,抬起头,有点惊讶,“午时,怎么还在?”
正凝神看他如瓷侧脸的孩子眨眨眼,“药已经热了三遍了,现在还温,喝了吧。”说着走上前拿起暖壶,把药碗用热水冲了,倒上药来,隔着桌案递过去。
苏珏有点失笑,接过一饮而尽,“对了,今天见二少爷了吗?”
“没有,”午时乖巧地垂头回话,“听管家说,二少爷还是老样子,昨天彻夜未归,今天上午才回,又是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苏珏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轻轻咳嗽,渐渐有些气息不稳才停下来。他挥挥手,道:“午时,你先下去吧。”
“可是,”已经上前一步的女孩儿一脸担忧,“少爷你的身体……”
“没事,”临转身,他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叫管家来我房里一趟。”
“……是。”
“别让二少爷知道。”
等到女孩儿掩上门,脚步声远,苏珏才慢慢走到窗前,推开半拢的窗扇,吐出一大口混着药汁的暗血,不意外的又咳了好一会。这身子真是越来越弱了。从小到大娘遍访神医,奇珍异药当饭吃,还是拖成今日此时。看桌上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暖壶,他不由苦笑。窗外一树红梅,开得正傲,那口红色很快浸入土壤,只在外面留下层暗色的冰壳。
四处的地面都是雪白的,水面一层薄薄的霜花,偶尔有几处墨黑的水面露出来,倒映着天光云色。苏珏眼前不禁浮现几天前在深水山庄所见的那些画面。那个清容如玉的人,与两年前云湖会上初见时相比,像是什么都不大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苏珏到场时,他刚刚说完话坐下,白裘衬得脸清瘦如许。于是心里一恻,江南第一公子,算是不负其名?江南名家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几乎都被不软不硬收服了。不知道来年冬天,江淮的势力又该怎样暗中翻天覆地。尤其现在的苏家,由于二弟的消沉而处于低谷,早不复往日领袖江淮的气势。
苏魄自两年多前第二次从北地回来,便性情大变,甚至几乎不出席以往最重要的祭祠礼和一切该主之事,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甚而出资助“十二钗”楼建起,从此金陵为家。
看着亲弟一日日如此,苏珏焦急如焚,一次次的正面询问兼旁敲侧击,甚而把爹娘临终前交代的话都说的尽了。然而那张和自己六分相似的脸永远都是含蓄而坚决地笑过言它隐晦不明。
那日,苏珏从绣紫堂训武场接到管家消息特地抽身,暮色里刚刚沾到苏府地皮就欲离去的背影又被叫住。
“苏魄。我要你给我一句话。”
看到背影停住,苏珏捏指成拳,一字一句:“你还要不要冠苏这个姓?”
他听到一声闷笑,“大哥,如今你是家主,这种小事,你做主就好。”
明知是一句敷衍之词,那一瞬,苏珏却几乎,真正以为看到了江南苏府的摇摇欲坠。荷塘月下,美景如画却阻不了怒急攻心。殷红的颜色从喉头涌出,天旋地转下,落入水中。
苏魄安顿了兄长,仍然没有留下来。两天后,他着人从金陵送来书信。
“千幽纷谢,白鹤未归。道相忘相忘,却如何舍弃。子安,给我三年时间,届时我会始末尽诉。”
苏珏在榻上怔忪半晌,低眉长叹。还是为情一字,千古谁人能逃得了。
五年前,天下初定,如今的圣上在前明左相及嫣后的帮助下,戮皇帝,缚太子,在朝野一片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沉然登位,改年号为成佑,史称南明。坐上龙座以后,拜左相首肯,迅速撤换巡城御史及吏兵两部尚书,另遣散三千后宫兼推迟选妃七年,在深宫中修清净殿,请嫣氏入住,并尊其为仲父。于是京城一片人心惶惶,时人形容:护城水再无胭脂色,五府仆不叫雀进门。
成佑三年秋,太平初现。圣上下旨召见江南有名的氏族世家。以在江南声势鼎盛的扬州苏家为首,宣安齐、湖州洛、勃州冷,以及助圣上夺天下后请赐邸金陵的萧家,此五家各出代表齐聚京城。钦赐御题金匾,承认江南武林世家在新朝的地位;并授驿站文书,给予发展盐粮水运的特权,实际上,是将江南暗地的钱粮交易合法化了。这几乎无疑于割地封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