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源看红楼-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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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外孙贾母惜孤女(2)
对元春赐物时黛、钗的差别也应这样看。这里自然不排除宝钗给元春留下了较好印象的因素,但主要是元春出于礼节之故。这从省亲题咏时可以看出。元春看了黛玉、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的诗后说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姐妹可同列者。”其实以元春的文才,未必看不出宝钗的那首《凝辉钟瑞》颂圣味太浓,纯粹是应景之作,而且诗人自己显得过于卑微;而黛玉的《世外仙源》意境优美,“借得山川秀”一句气魄宏大。之所以首先提到“薛”,就是因为这是客人之故。那晚贾妃赐物时,书上介绍的序列也是“宝钗、黛玉诸姐妹等”,宝钗在前。二十三回贾妃传谕,将大观园开放,“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也是这种礼节和规矩的反映。
至于说二十五回王熙凤当着众人的面笑问黛玉“‘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有人认为是对黛玉的“污辱”,恐怕是理解错了,也实在是冤枉了王熙凤。其实情况恰恰相反,王熙凤在此完全是出于好意,而且是看准了的,否则她不会当着这么多人开这样的大玩笑。这里有一条脂批颇能说明问题:“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人,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其不然,叹叹。”正如史太君两宴大观园不少前辈学者与时贤早已指出的那样,荣府的命根子贾宝玉将来如果娶了只会作诗不会理家的林黛玉为妻,对王熙凤继续掌握油水颇丰的荣府内务大权十分有利;若宝钗成了宝二奶奶,那她就得退出荣府权力核心,回到大权独揽只知贪婪财货的婆婆邢夫人手下打杂去了。所以她开这个玩笑是真心的,是一种潜意识的流露。她对黛玉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凤姐还指着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玷辱了谁呢?”这是她针对黛玉说她“贫嘴恶舌”和“啐了”她一口的“反击”,是个十分明显和亲切的玩笑,连黛玉自己都非常清楚。所以王熙凤开始说“吃茶”时,“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待到王熙凤说配得上、配不上时,因为说得太露骨了,林黛玉很不好意思,“抬身就走”,被宝钗拉住。赵、周两位姨娘进来后,“独凤姐只和黛玉说笑”。后来王夫人的丫头传话叫众人去,王熙凤还跟黛玉开了一个玩笑,说“有人(指宝玉)叫你说话呢”,把她往宝玉那里“一推”。哪里有一点“污辱”之意!五十一回凤姐和贾母、王夫人等商议,由于天冷,住在大观园内的姑娘们空着肚子出来吃饭,饭后再回园子,受了冷风冷气有损健康,拟在后园门里为她们单独设厨弄饭。这个显然是凤姐的建议,得到了贾母和王夫人的支持。凤姐还特别强调:“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而薛宝钗是在梨香院与母、兄单独开伙的。王熙凤对林黛玉的格外关心,由此亦可见一斑。
说到抄检大观园不抄宝钗,却偏偏抄黛玉,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凤姐讲得很清楚,“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连王善保家的都明白此理:“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家来。”所以只抄自家人的决定体现了前述中国传统礼法与习俗中的内外有别、客人享受的礼遇应当高于自己人的原则,决非对宝钗法外施恩,只要看看宝玉屋里都未能幸免就明白了。在实际抄检时,凤姐的态度也能证明她对黛玉的友善:当时黛玉已睡下,“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她不许起来,只说,‘睡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当王善保家的“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等物,十分“得意”,想要发难,王熙凤笑道:“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要她“撂下再往别处去”,弄得那婆子很是没趣,“只得罢了”。她对黛玉的亲切与保护是很明显的。值得深思的是,抄检大观园已经是七十四回,是前八十回中王熙凤和林黛玉之间直接接触的最后一次。也就是说,在现存曹雪芹亲自写的稿子中,王熙凤是一直十分喜欢和爱护林黛玉的,不仅从来没有伤害过她,而且确实是希望黛玉成为宝玉的妻子的。贾府的下人都认为宝黛将来必定结合——六十六回兴儿对尤二姐、尤三姐说“(宝玉之妻)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就是一例——其中恐怕就有平日爱开玩笑的凤姐的影响。换句话说,曹雪芹笔下的王熙凤绝不是破坏宝黛婚姻的人。高鹗续书中王熙凤策划调包计,黛玉焚稿,宝黛悲剧被推向高潮。对于这个结局,红学界的看法分歧很大。我认为,总的说来写得还是好的,完成了小说最重要的一个悲剧,至少它提供了一个与前八十回相对比较合榫(sǔn)的结果,比没有好,比那些污七八糟的结尾更好。但是,它毕竟不是曹雪芹原来设计的结局,而且包括王熙凤在内的一些重要人物后来都走了样。它的主要问题在于,前面已经提到,王熙凤实际上是不可能以设计调包计来促使薛宝钗成为贾宝玉的妻子。我之所以还是基本肯定,是着眼于整个小说与宝黛爱情悲剧的完整性得以完成,有助于作品的流传。
综上所述,林黛玉在贾府所受的“压迫”与她和贾府长辈的“对立”,不是子虚乌有,就是被极大地夸大了。
曹雪芹对黛玉的批评(1)
运用意象来使艺术形象内涵更加丰富多彩,含义隽永,是中国传统诗歌创作中一直被广泛使用的手法。《红楼梦》之所以经得起反复地品味式精读与反复地解剖式研究,让人感到这部小说像诗一样,诗味浓郁,诗意横溢,难以达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曹雪芹成功地将小说创作中的情节、细节营造,和诗歌创作中的意象运用,巧妙地结合了起来。
长期以来,林黛玉艺术形象研究特别是对其悲剧命运认识的过于政治化,使人们对黛玉诗词活动中的几个相关材料没有引起足够的注意,因此未能全面认识曹雪芹对林黛玉的情感和态度。因此要全面理解林黛玉的艺术形象和曹雪芹对她的态度,必须对《红楼梦》中的“东风”意象加以更多的关注。
当然,曹雪芹对林黛玉是极其喜爱和充满同情的,她是第一女主角(另一位并列女主角是王熙凤),毫无疑问的“正面人物”。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人们才忽略了曹雪芹从不“包庇”他的任何人物,从不掩饰人物缺点的写作原则。所以鲁迅才给予了他极高的评价。
这些材料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黛玉抽的那支诗签:“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
“东风”一词有时在诗词戏曲中指代家长。最有名的是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这里的“东风”就是喻指逼迫他和表妹唐琬离婚的母亲。
“东风”在《红楼梦》中并非只有这一处喻指家长,还有几处也颇值得注意,其中最集中的恐怕要算七十回咏柳絮词那节,黛玉和宝钗两人的词中都涉及了“东风”,而态度却大不一样。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拾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这里的“嫁”,从柳絮而言尚可与“婚嫁”相通,实际上就是“交给”或“托付”之意;而喻人则显然不能喻指“婚嫁”,因为黛玉并未嫁给宝玉。所以这里的“东风”就是指“春”。这首词表现了黛玉对于贾府家长们的不满:林家将我黛玉交给你们,但你们对我的终身大事没有做好安排。
有意思的是,宝钗《临江仙》的“东风”却完全是另一种作用与评价: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这里的“春”也和“东风”一样,都是喻指那种可以决定“柳絮”们命运的力量。曹雪芹在这里写出了宝钗潜意识中对现在这种处境的满意,而且禁不住流露出希望能借助外界的这一主导力量使自己梦想成真。曹雪芹也暗示,在对待黛玉和宝钗这两个少女的态度方面,贾府老一辈还是公平的:“卷得均匀”!
在这次咏柳絮的诗词活动中薛宝琴的《西江月》也有“东风”二字: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边同,偏是离人恨重!
从薛宝琴本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