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沧海-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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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和北门的战斗,比西门结束更早,半个上午的攻击下来,留从效下属的人马总计战死了三四百人,受伤的更多,伤亡总计超过千人。与伤亡相比,更大的损失来自于士气受挫,毕竟原本泉州兵还有一些侥幸心理,试图匆忙赶回趁偷袭之敌立足未稳重新夺回老巢,发现敌人准备充分、兵力充足之后,自然是士气大泄。
……
留从效收兵回营,对于下一步的进退踟蹰不定。如今他手下直接掌控的州府一座也没有,县城也只有一座莆田县比较大,是他此前在北线抗拒钱仁俊的前沿,还有一部分屯粮辎重,其余泉州北部的两座小县基本上是一穷二白,啥都没有。
强攻,目前已经证明是攻不下来了的,退的话,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拖得越久,敌人愈强、而自己消耗越大。
中军大帐里,留从效的行军司马钱为民看着在那儿喝闷酒仰天长叹的留从效,只好乍着胆子提议:“节帅,如今之计,只怕力攻泉州不是办法啊,不如要么暂时回军固守莆田、派斥候联络漳州陈将军,或者就在此围而不打也行,一样等陈将军的人马来援。”
“陈洪进只有三千人马,就算把漳州的团练乡勇可用者紧急收编,总共也不过五千人马,我麾下万人都拿不回泉州,陈洪进来了又有什么用处——而且,此前派去漳州联络的斥候信使,应该都没有回报吧。”
“泉州正横在漳州与莆田之间,吴越人前几天防守严密,所以——”
“唉,天亡我也!非战之罪!”留从效黯然伤神地喝干了一碗黄酒,伸手抚摸着帅案上的长剑,把钱为民吓得不轻,还以为留从效想不开要兵败自戕了。
“节帅万不可丧气啊,节帅为救民而起兵,八闽黎民,谁不感戴节帅恩德,纵然如今回不得泉州,大不了率领残部南下,和陈将军合兵一处,至少还能保有漳州一州之地。”
“全军移屯泉州西门外20里的丰州镇,派人回莆田宣谕,只押运大军十日之粮南下与我会和,莆田仓内其余存粮,全部开仓散于莆田百姓吧。如果到时候泉州还无隙可趁,那就徐徐而退,撤往漳州。
莆田的前军存粮与其烧了以免吴越缴获,还不如便宜了百姓,钱仁俊到时候如果再从百姓手中搜刮一尽,那也至少会让吴越人尽失八闽人心!”
留从效既已定计,下属自然只有执行的份儿,此后两日,泉州军一边移屯大营、占住泉州西面南下的要路,一方面不紧不慢地打造攻城器械,希冀万一有可趁之机,另一方面等着莆田的辎重队运粮南下,为大军提供足够撤往漳州途中所需的粮草。
腊月22日这天,运走了大军所需行粮的莆田官仓开仓放粮,约摸一千余石剩余的陈米烂谷被分给了莆田县城周边的福建百姓。莆田等地也有两三万人口,平均每户也分到了好几十斤粮食,虽然是最后仓底的陈谷,好歹也让人心为止一振,多有乡丁村夫自相结保,愿意为留从效阻挡荻芦溪以北的吴越人——这倒也算是留从效的一个意外收获了,只不过当时他并不知道。
第27章 尘归尘土归土
腊月十八日夜,泉州城西的留从效军大营里,连夜的营火都未曾熄灭,大军把十日的存粮全部烹煮成熟食,随后取出一半让士卒自行捆扎携带,做成“携行食”,剩下的少部分依然装车,用驼驴、驼牛牵引运输,做好了南下退守漳州的一切准备。
留从效已经防备到了自己一旦真的撤军绕过泉州南下之后,泉州城里的吴越军有衔尾追击、趁乱掩杀的可能性,所以自然要尽量减少辎重车辆等行动迟缓设施的数量规模,以便轻装简从。
忙过了大半夜,在黎明之前,留从效的兵马拔营起寨,往南徐徐而退,军中将校心情复杂,看着很可能永远都回不来的泉州城,心情复杂。
留从效本人的家眷在吴越军杀进泉州城的时候被斩尽杀绝,但是军中诸将除了张汉思等少数几个留从效的铁杆死忠之外,其余将校的家眷并没有遭到清算,如今还在泉州城内,此去南下,只怕这些泉州军将校士卒会一生都难以再见家人。士气,在出发的那一刻,受到了沉重的挫伤。
人衔枚,马勒口,从卯时出发,慢慢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卯时三刻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放亮。正在埋头行军的留从效大军的南面,出现了一彪人马,当先一面大旗,打出一个“陈”字。这支队伍多打火把,丝毫没有黑夜行军时那种试图隐藏踪迹的企图。
前军将校纷纷揉揉眼睛,如此大张旗鼓,难道是漳州防御使陈洪进来出兵接应了么?前军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快速迎上去。
对面陈字帅旗之下,一名身穿黑甲的武士策马出阵,突前飞驰,在奔到留从效军前数箭之地时,掏出一个形似喇叭的铜质铁圈,对着对面高声大喝。
“我乃吴越国富阳侯麾下指挥使顾长风,陈洪进已经归降我家小王爷,漳州已是我吴越国疆土,尔等还不速降!”
泉州军前队闻言震惊不已,一时不知是该信还是不该信。但是时间已经不容许他们多犹豫了。背后的泉州城内,数千吴越军大开西南二门,蜂拥杀出,驱赶着一队泉州军军官的家眷为先,呼儿喊女让大家投降归顺。南面陈洪进也在晨光之中亲自出面,站到阵前喊话,背后的两千漳州军列阵严谨,显然是要堵截留从效,到了这一步,泉州军中任谁都知道大势已去。
“陈洪进!我待你不薄!尔等安敢……”留从效骑着一匹黄鬃马,站在泉州军前,以鞭鞘怒指两百步外的陈洪进,怒声喝骂。
“节帅——请容许末将最后称呼您一声节帅——并非我陈洪进忘恩负义,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的形势,已是必不可为,垂死挣扎,也不过是让我闽中男儿多死数万,于事无补。遥想当初,节帅您率众起兵,也不过是因为唐人虐民——唐国税赋,闽地重于淮、赣;唐国徭役,酷刑,闽地亦多于淮、赣。唐国征闽军马,均要建州民众供给。”
两军阵前,陈洪进侃侃而谈,先是短暂地回顾了诸将一起举事的前后,引起了大家的共鸣,随后话锋一转:“而如今吴越人与南唐大有差别,秋粮入库之前,吴越人在福州确有重敛于民,但那不过是一时转运不利,如今吴越人别造新式海船,海路转运便利,今年入冬,已经在福州陆续入库库粮20万石,且开仓赈济福州流民以安时局——吴越水师能隆冬浮海而来,奇袭泉州,正是此中明证!”
“陈洪进贼子!印帐碌校星腋仪裳粤钌擞胛仪苌贝嗽簦 傲舸有П耷室恢福赝坊饭酥罱醇罱丫裆了福份卟磺埃匀皇潜怀潞榻夥坝铩⒒褂械毕碌募逼刃问贫×恕�
……
吴越军以一部分泉州兵将校家眷驱前招降、打击泉州军士气,再让陈洪进出面,让泉州兵知道退去漳州苟延残喘的希望也没有了。随后南北夹击发起了追杀。吴越军在北,扮演“铁锤”的角色,漳州军人少,便在南面堵截,扮演“铁砧”的角色。
从辰时初刻开始追击掩杀,仅仅过了一刻钟左右,留从效麾下的近万兵马就彻底溃散崩解了,真正在战阵上被斩杀的不过区区几百人,最大的损失来源于士气崩溃后的成批投降、逃跑。而这种投降的风潮,一旦蔓延开来,就会如同野火燎原一样疯狂滋长,传染到每一个人。
留从效身边的内牙亲兵还算给力,试图围裹住留从效进行最后的殊死顽抗,一死解脱,可惜被自己人纷乱的人流冲散,很快就淹没在人潮之中。
留从效眼看身边只剩下十几个忠勇之士,慨然长叹,拔剑自刎。随着留从效的帅旗一倒,剩下的人彻底放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水丘昭券亲自领着吴越军主力监督泉州兵一一放下武器,编队押送回城。随后水丘昭券把管束俘虏的活计交给别人,自己亲自带着一彪人马赶到陈洪进阵中,迎接归来的钱惟昱等一行出使之人。
在陈洪进的旗阵边上,见到了坐在一辆战车里的钱惟昱,水丘昭券立刻翻身下马,行了一个拱手的军礼——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恭喜小王爷建立不世奇功,居然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漳州,克尽全功,大王如果知道,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老将军快快请起,这番出使不也是大伙儿群策群力的结果么。小王此去不过是让陈将军知道我吴越的诚意罢了;如果没有大军步步进迫的形势在外、父王让鲍留守在福州施行的仁政善行佐证于内,光凭借小王一番黄口白舌能有啥作为。对了,这位便是陈洪进将军,水丘老将军还要多多亲近结识一番。”
“久闻陈将军乃闽南豪族,深得一方人心,今日得见,果然威武不凡。”
“老将军过奖了,败军降将,岂敢言勇——陈某也是为一方百姓,方才作此打算。”陈洪进也不敢看水丘昭券,只是歪着脸拱一拱手,随后对着旁边的钱惟昱躬身说道,“小王爷,留从效于我曾经有恩,还请让我得以收敛其尸骸安葬。”
“恩怨分明,真是义士啊,小王自当全将军义气。”
把陈洪进引见给吴越诸将之后,钱惟昱带着自己的扈从先退回了泉州城,毕竟他年纪还小,这次出使虎口劳顿疲累,还要休养,剩下打扫战场的事情就不关注了。
钱惟昱进城后,曾经属于留从效的清源军节度使府邸里歇息了一天一夜,才算是把精神养好了些。不过军情变幻,如火如荼,在钱惟昱自以为已经太平无事安心歇息的时候,在泉州战场以北,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
腊月二十日凌晨,也就是留从效授首之后一天半左右光景。
在泉州城北一百多里之外的梅溪谷道南端,一彪翻山越岭、形如乞丐的残败军卒拖曳着刀剑,把长枪当作拐杖柱在地上踉跄地前行。或许是长途翻山越岭,一些过于限制行动的甲胄已经被抛弃在地,许多人只着布衣赶路。
从人数看,这票人马不过三千人左右,身上全部穿着南唐军的军服,正是福州一战中败退的林仁肇、陈诲与建州城中因为陈觉中了反间计而仓皇出逃的林仁翰所部。
梅溪从建州与福州交界的闽清分叉往南,在莆田县南部注入东海,这一段的直线路程约摸也就是三百里左右,但是山道崎岖蜿蜒,实际上在山区赶路要走过的距离要远得多。林仁肇、陈诲的残部原本估摸着日行五十里的话,六天也就能到莆田了,随后就可以投靠泉州留从效,结果在大山里整整多走了两三天。
林仁肇、陈诲连战马都没有了,当他们走出谷口、看到前方的大海的时候,面前是一片残败的景象。
远处,有一些残破的营垒还散发着火焰的余烬,沿着海边的官道上,有绵延的破碎大车残迹,显然是一支运粮队曾经在这一代被截击了。
“难道吴越人已经主动攻击泉州了?留节帅的人马也遇到了意外?”林仁肇面色沉重,指着坡前官道上那些过火后熏黑痕迹新旧不一的粮车残骸,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所有人对于这种突然的意外变故都难以理解,过了半晌,陈诲才提出了自己的质疑:“不可能吧?这里可是莆田以南、泉州以北,莆田是泉北重镇,而且有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