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复杂世界里-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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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大前程 / 陈觉
玉米地里的车站 / 老飘飘
属于别离的四个词语
文 / 辉姑娘 作家 @辉姑娘的夏天
认识小信是在大二的夏天。那时候广院门口有个叫“西街”的小市场,破破烂烂的,生意却特别火爆。一群小商贩每天蹲在街边卖各种吃的喝的及文具,赚学生们的零花钱。
我还记得刚上大一的时候街口有个卖青菜肉丝炒饭的,连个店面都没有,老板全部家伙把式就是一口铁锅一把炒勺一个煤炉子,油腻腻的手从旁边盘子里抓把少得可怜的肉丝和青菜,加点米饭扒拉几下,两分钟就出炉一盒,打包带走。结果人家卖了四年炒饭,等我毕业的时候居然已经在广院旁边起了一家三层楼的烤鸭店,我和同寝室一个爱吃炒饭的女生则生生胖了十斤,成了烤鸭店颇有吨位的坚实奠基石之一。
小信就是卖炒饭大叔旁边的一个西瓜摊主。我们初次见她都有些惊讶,对于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独自出来卖西瓜颇有微词,常常担心她连刀都拿不稳,给我们切西瓜的时候一刀下去砍在脚面上。
事实证明小信的生意在那个夏天里是西街上最好的。这靠的不是她甜甜的声音和可爱的笑容,而是智慧。
她搞了一辆破烂的小汽车运西瓜,汽车后厢居然被她装上了一台冰柜,西瓜全部存放在冰柜里。那年的北京夏天骄阳似火,我们住的宿舍楼没有空调,男生热得裸奔,女生热得看不了裸奔。结果可想而知,冰镇西瓜的出场让所有人眼睛都绿了,西街第一次出现了抢着花钱的盛况。
我常去买瓜,因为要给同寝室的几个懒蛋也带瓜,买得多,渐渐便与小信熟络了。有时候瓜太大,小信还会细心地帮我切好,在上面撒一层她自制的薄薄的糖霜,很甜。
我知道她是附近另一所大学的学生,为了勤工俭学才出来卖瓜。她说每天要五点起床跑到水果市场去进货,再赶着中午和晚上学生放学的时间出来卖瓜,我听着都觉得累。
我说这么辛苦就少卖一点啊,你的学费应该早就攒够了吧。
她笑了起来,摇摇头:不够。
彼时我们坐在西街路口的台阶上,啃着她卖剩下的最后两块西瓜,“噗噗”地吐着西瓜子儿。
她说她赚的钱一半给自己付学费,另一半要寄去北方某个城市给她的男朋友。
这个答案让我有点难以置信,说:难道他一个大男人,不能自己赚吗?
她有些害羞地抿起嘴,说:他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很忙的。再说他马上要考研究生了,不能分心。他家庭条件不太好,我想多寄点钱给他,让他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那也不能花女人的钱啊。我语气很冲。
小信只是笑,不再说话。大概是感到我的怀疑,她扯开了话题,指着街对面一家小卖店有些期待地说:那天我看到一个女孩拿了一支雪糕出来,那个雪糕看起来太好吃了,全是巧克力和花生碎,可是价格真贵,我不舍得吃。
我说:那雪糕我知道牌子,价格是贵了点,不过也还好吧。你等着,我去买来请你吃。
她连忙拉住我,说:你可别这样,我不吃也不是买不起,就是想多存点钱,省着省着就省习惯了。
被她这一说,我倒也不好硬去买了,只好默默地陪她啃完了西瓜,告别后各自回去休息。
某个傍晚,我从图书馆上完晚自习出来,走到校门口,却忽然看见小信在校门外冲我急切又兴奋地挥手。
我跑出去,只见她一脸喜滋滋地抓住我的胳膊,笑着对我说:“今天我请你吃雪糕!”
我被她拉到那个小卖店的门口,然后非常惊讶地看到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十几支雪糕。
“哇!你发达啦?”我半调侃半好奇。
小信摇头:“不是的,今天下午停电,小卖店老板没注意,晚上发现时,冰箱里的雪糕全化了,即使重新冻硬了也没法卖出去,他说可以便宜卖给我,但是必须把这些都包圆。我算了算,一共才原来两支雪糕的钱,就买了请你吃!”
我看着她剥开一张雪糕纸,拿着那根歪七扭八的巧克力雪糕咬下一口,然后一脸喜悦地把另一根递到我的面前来:“你尝尝!真的好甜啊!”
我望着面前麻花似的雪糕,愣了几秒钟,终于接了过来,像她一样大口吃起来,然后大声地赞美着:“真甜!”
那个夜晚,我们顶着瑟瑟的秋风,冻得哆哆嗦嗦的,蹲在那间小卖部的门前,一支接一支地干掉了所有奇形怪状的雪糕。
回去以后,我拉了三天肚子。
小信每次都独自去上货,上百斤的西瓜,居然都一个人扛上车,比很多大老爷们还厉害。
有一次,一个男人来买瓜,却污言秽语动手动脚的。结果小信二话没说,一手拨了110,一手抓起西瓜刀逼住了他。警察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她把半个西瓜一鼓作气扣在那男人的头上,红色汁液滴了一地,远处看去,像一个戴绿帽子的男人被打得脑出血。
我刚好赶到,看着她面无表情,握着西瓜刀的手却捏得死紧,手指都变了形。
我把她的刀夺下来,抱住她,跟她说“没事了,没事了”。
她居然还能“咯咯”地笑出声来,说:“你干吗啊?我当然没事啊,现在有事的是那个绿帽子。”她一边笑,一边从我的怀里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我能感到她在剧烈地发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一年的京城还没有雾霾,夜色清透如水。我们彼此紧紧倚靠着坐在那片狼藉的、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头顶是偌大的、流离的漫漫星空。
小信说:谢谢你,我终于不发抖了。
大四的冬天,是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据说北方降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冰雪封城,所有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小信急了,她男朋友就在那座城市里。她觉得这雪降得太猛也太早,男友家里的冬衣应该都没有寄到,各个商场又都关店了,一定会把他冻坏的。
我花了很多时间安抚她,说他那么大个人了,问同学借几件衣服总还是会的吧?这都是社会主义国家了,难道还会出现冻死大学生的恶性事故吗?你要信任党信任人民……云云。
她却死活不信。大约所有的女人都习惯性地把深爱的男人当成襁褓中的稚子,觉得对方心智单纯,行为可爱,从心理到生理都需要无微不至的呵护。小信也不能免俗。于是考虑再三,她决定前往那座城市。
我极力反对,但是显然反对无效。她买了满满一大包的冬衣,还有她男友喜欢吃的许多东西,又买了一张最便宜的大巴票——事实上,当时飞机和火车都停运,她也只能选择大巴。
那个满怀爱和期待的小信,终于出发了。
在那以后的故事,都是后来她叙述给我听的。
……
那场大雪下得出人意料地漫长而结实,大巴车在行进了大半天以后,在深夜被困在了高速公路上。前后都是车。
当时距离小信要去的城市只有十几公里,却死活堵住了,寸步难行。
小信心中焦急,于是她做了一个特别大胆的决定,下车步行。
很久以后她每每跟我描述起这个场景我都无法想象。一个单薄的女孩儿,背着一个沉重的装满了冬衣的大包袱,一步一步地在大雪中行进了足足十几公里,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那所大学在非常偏僻的郊区,夜里荒凉极了,如果偶有路人,周围的村落就会响起一声声凶狠的狗叫声,十分恕�
然而最艰难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一条通往校门口的雪路。说是雪路,其实是东北下过一场夜雪之后,雪化水,水结冰,冰再盖雪,再结冰……这样一条长长的冰路。
我知道小信为了省钱,给自己买的是最便宜的那种雪地靴,靴底根本不防滑。
小信说她也不记得,自己背着包袱在那条冰路上摔了多少跤,只知道摔到最后整个人都麻木了,连周围的狗叫声也听不见了……她甚至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一个独身女孩行进在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原来疼痛可以忘我。”她在回来后笑着对我说,一边解开半截裤腿给我看,上面青青紫紫的全是一层层的瘀伤。
可是她终于还是走完了。
像小白菜为了杨乃武滚一场钉板,哪怕鲜血淋漓,哪怕下一刻就会千疮百孔万劫不复,也总算到了尽头。
她跌跌撞撞地到了传达室,请求老师通知那个男生,她来了。
他终于出来了。
他远远地向她走过来。校门口唯一的一盏昏黄路灯下,大片大片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他的黑色大衣上。
她望着他,看着他在她的面前站定。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浑身都冻僵了,居然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忽然想起身上的包裹,连忙摘下来,用冻得迟缓的手脚笨拙地打开,把衣服捧给他。
他却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那些衣服。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然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渐渐变成平静,最后又渐渐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他终于还是冲她点了点头。
“这些衣服,我会穿的,可是——”
下一句话刚要出口,却被她硬生生打断了。
“谢谢你。”小信说。
这是一句很荒谬的话,她为他顶风冒雪千里送衣,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谢谢你”。
可是她宁可先出口。
只因为她更害怕听到他对她说出这句话。
他说:“对不起。”
她说:“没关系。”
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解释,有时候通过最简单的对白,已经足够可以明白对方的心是冷是热,是诚是伪。又或者,根本就没有心。
她抬起头,最后看他一眼:“再见。”
她转过身向着来时的那条冰路走去。
“哎——”他喊她,大约是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内疚,“天太冷了,要不然我帮你在学校借间寝室,你住一晚再走吧。”
她回头,冲他笑了笑:“不必了。”
……
她急匆匆地走,再不敢回头。
这一条冰路,她是摔回去的,不停倒地,再勉强爬起。
她以为这条路将永无尽头,直到一辆车子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窗子,冲她喊:“闺女!这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啊?”
她说出附近城市的名字,司机想了想说:“上来吧!”
她走近车门,却发现这是一辆黑车。车里很暗,她看不清司机的脸。她站在车旁,犹豫地握着车把手,恐惧渐渐蔓延上心头。可是举目四顾,这荒野茫茫,白雪皑皑,哪里还有其他车的影子?走得了走不了,就看这一刻的选择了。
她终于还是上了车,死死地抱住胸前的小包,那里只剩下了一张回程的车票与十元钱。且不说对方是否心有歹意,单是这十元钱,就铁定不够付回程的车费的,那么等到她抵达了以后又该怎么办呢?
司机似乎毫无察觉,还在与她搭讪:“你是哪里人啊?怎么这么晚还在学校这边?一个人不害怕吗……”
她不吭声,只是浑身缩成一团,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却愈加心慌起来。这司机专往偏僻的小路上扎,有几次路两旁的树枝都抽上了车窗。
她有些绝望地想,如果对方欲行不轨,她就跳车!
司机见她不回答,也不再发问了,四周安静下去,只有车子飞速行驶的声音。
直到车子停下,她整个人已经因为高度紧张而昏昏欲睡。是的,原来人的神经绷紧得太久,竟然如此疲惫不堪,仿佛下一秒闭上眼睛就可以世事皆忘。
司机叫了她一声,她浑身一激灵,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司机转过头看她。
“到了,下车吧。”
她茫然地推开车门——
漫天的轻柔雪花在下一秒紧紧拥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