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复杂世界里-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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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放眼看去,身边绝大多数人,他们根本不懂得人民币的真正价值,他们只会用同一种浅薄的方式来对待钱:花它,花它,花光它!大街上,馆子里,酒店里,流金淌银;哔、哔、哔,刷卡机都要起火了。人们用它去换取喜欢的东西:女人、婴儿、枪、别墅、游艇、阳光,或者臭脚、情话、伤疤、鲜血、精液。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人喜爱,但就是没有人喜爱“钱”本身,更要命的人人都宣称爱它,没有它万万不行。这真的有点悲哀,不是吗?
但赵小姐,真的就是爱人民币本身,非常纯粹地崇拜着。她不愿意也不舍得让钱去吃喝拉撒,去喧嚣,去粗俗。赵小姐常常不能够体会人们花钱时的那种快活劲儿——这种不理解,跟性冷淡有点像吧,干巴巴的,过程短促无趣,事后无比空虚,更有一种夹着背叛与内疚的复杂自责。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赵小姐是否性冷淡,此处暂不涉及。
不过呢,世事如此,赵小姐的荷包不可能真的是只进不出的宠物貔貅。
生活里总有那些大山压顶、硬邦邦的时刻,人民币如箭在弦上,必须眼睛眨也不眨地射出去。赵小姐对此十分清楚,像清楚人必有一死一样,可以说,她几乎一直在等着那些“花大钱”、“花硬钱”的时刻。“时刻准备着,时刻准备着”,就像少年先锋队队歌的歌词一样。
比如,赵小姐有儿子,总要培养吧,总要另辟蹊径吧。她给儿子学了冰球。学冰球什么概念,那一套装备又是什么概念,学成之后又是什么概念,讲出来就吓人了。但赵小姐有这个气魄,这钱肯定要花的。教育投资这种事情,向来是没有底的。还有人家替孩子“一对一”八小时名师特聘的,还有出国读高中妈妈陪读的,还有小小年纪就考飞行执照的,还有捐几百万然后换一个入学名额的——东西南北比一比,越听就越超脱,儿子学个冰球算什么呢?人民币不就是用来让小人民成长为大人民的吗?
还有亲戚。赵小姐老家是蚌埠,安徽人好像很喜欢到南京来找工作,只要到了南京,命运就会像砖头一般翻个儿。这可能有点道理,赵小姐当初就是这样过来的。现在,轮到她姐姐的儿子。家乡人的理解中,哪怕就是南京街头的一只破石礅,都能跟新街口的孙中山铜像扯上关系,找份工作什么的就更不在话下了。赵小姐理解并尊重这种逻辑。她脸色严正,不推不诿,接下了亲外甥这事,并打定主意要办成。同上文之理,人民币不就是用来改变人民的命运的吗?她像哲学家一样地微笑了。
还有父母,赵小姐乡下有父母,男朋友那边也一样。有些人好运气,父母是取之不尽的存钱罐;他们的不是,是四颗不定时炸弹,总会有事情,这个开刀要十二万,那个盖房子要五万,再一个被骗了四万。等等吧。炸一次就是一个洞,就需要把人民币当作沙包,去堆、去填、去堵。人民币不就是用来救死扶伤、养老送终的吗?事情就是这样的,事情总是这样的。
跟蚂蚁衔着米粒般的存钱不大一样,来如抽丝,去如山倒,钱要跑起来那可真是快,尤其从网银上,无声无息、蛇一样地,变成学费、医药费、中介费、红包、好处费、上当受骗费,进入别的什么地方、什么人的腰包。对这种花大钱的“重要时刻”,赵小姐很重视,带着仪式感地,她会精心涂口红。她会想到小时候过年,堂屋里供奉的大鱼,鱼身上会贴一小片红纸。据古文老师说,这些供奉给土地爷、河妖、财神爷的鱼、羊、猪等,叫“牺牲”。赵小姐对此一直记得很清楚,并且总是联想到,她放在银行里的、一天天喂肥的那只貔貅,可不就是“牺牲”吗?好不容易白了肥了,“啊呜”一口,就让妖怪给吃了。
赵小姐并不伤感,甚至还有点甜丝丝地想着这些,似乎她与人民币之间这才有了投桃报李、因果相依的感觉。好呢。她好像看到她的人民币们,一张、两张、三张,一千、两千、三千,一万、两万、三万,如成群结队的飞鱼,从黑暗的大海深处升起,铺天盖地、争先恐后地急速攀升,一直飞越到天空的高度,像霓虹那样闪亮而瑰丽,形成极其壮阔的风景。赵小姐仰着头,手忙脚乱地点数着,鼻翼翕动,嘴巴一开一合,心尖儿上既痒又麻,五脏六腑麻木而抽动——嗬,赵小姐突然夹紧双腿:来了,有了,灼热与紧绷感。真的,这百分百就是高潮。太好了,老天哪,这就是人民币带给她的伟大高潮、亲亲爱爱的人民币啊!
再另外补充两桩小事。
第一桩:
赵小姐前几天起了个大早,跟小区里两位老太太一起,坐头趟早班车到附近的清凉山公园去。
干什么呢?不为别的,就为公园里有一片高大的栗子树林。最近栗子熟了,开始往下掉了。多可惜呀,如果没人理会的话,它们就会烂掉,被完全地浪费了。要知道,栗子是很健康的食物,收拾好了可以烧肉,也可做栗子稀饭。如果真花钱买的话,还是蛮贵的,尤其是野生的,根本买不到的……这是老太太们闲扯的话,不知为何,赵小姐听了心中一动,主动提出跟那两位老太太去捡栗子。
清晨的公园有着世外桃源般的缥缈感,空气湿乎乎的,另有些半老不老的人,各自从不同的地方赶到公园来,心照不宣地往栗子树林那边去。大家既不谦让,也不争抢,默契地分散开来,形成各自的区域,像一群被临时雇佣的劳力,专心捡拾昨夜掉下来的毛栗子。毛栗子的颜色非常接近深秋的大地,它们散落在草丛里,很难找,外壳也有些扎手。赵小姐猫着腰、弯着腿,像大蜘蛛一样,扭转着四肢往各个方向挪动着,还要不时抬头往上看看,尽可能地对准栗子树杈。
这样的捡拾动作很累人,不一会儿,就浑身发热、直喘气了。好在林子也不算特别大,大致捡过一遍,大家便到石头凳子上坐下来休息,并继续等——因为栗子还会往下掉,这正是它的成熟季节,它总是控制不住地随随便便地就往下掉。有时一阵风过或野鸟掠过,会一连串地四处落下许多,也有时整片树林半晌都没任何动静,安静得像墓地。赵小姐和那些陌生的老人,在晨光里各自坐着等待。有人相互掂掂小口袋,比较各自的收获:假如按照时价到市场上买的话,这得花多少钱。他们琐碎而严谨地讨论,有人提出要去掉外面的毛壳,算净重才准确。
赵小姐其实也不大爱吃栗子,但这样地度过早晨,等着天上掉下不花钱的野毛栗子,她感到挺有意思的。她晓得,就在她呆呆地等着野毛栗子落下的时刻,更多的人在等车、等人、等股市、等行情、等合同、等方案,等着几十亿几十亿的人民币去发生汹涌的山崩地裂般的变易与流通。这样一想,赵小姐更感到有意思了。
第二桩:
邻居的狗出了意外,死了。因为跟这户人家熟识,赵小姐便上门去看望。
主人在悲痛中接待了她,并带着她参观了狗生前所住的小窝、冬天穿过的小衣服、平常玩过的球、吃到一半的狗粮、新买的未及启用的狗项圈。拿起一瓶狗的专用沐浴露,主人扭开盖子闻一闻,泪如雨下:我又闻到它的味儿了。主人还给赵小姐展示了一件黑色羊绒大衣,上面沾满了狗毛。主人说,这件衣服她不会拿去干洗,也不会再穿了,这样可以一直保留着狗狗的毛。
赵小姐也喜欢那条狗,陪着掉了不少眼泪。眼泪更引发了主人的伤感,并对小狗的往事反复追溯:当初花多少钱买来,这些年它受过的培训。从国产到澳洲到欧洲前后给它换过几种狗粮。它对猪肝、鸭腿和某家酒店外卖肉包的特别爱好。它折腾过多少鞋子、沙发、皮衣。它闯过什么祸、玩坏什么东西。它每年要打的防疫针、生过的几次大病以及如何艰难地治愈。带狗一同外出旅行、坐飞机多么麻烦,等等。一路谈下来,足足谈了有四十五分钟。
赵小姐一直点头,并下意识地在大脑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条不幸离去的狗,短短五年的一生,它身上的各种耗费有十万块之多,平均每月近两千块。赵小姐有些不得体地联想到她自己,她也曾替自己算过账,她每一个月在这个世界上的消耗,包括水、电、气、食物、衣服折旧、交通费、通信费等,所有的加在一块儿,大约六百块左右。还不如一只狗呢。
并没有别的意思。赵小姐喜欢这只狗,她刚刚还为它掉过眼泪,同时她也觉得那些花费对那只可爱聪明的狗来说很是合理。她只是碰巧这么算了一下、这么比了一下而已。
赵小姐从邻居家回来,走得很慢,感到有点疲劳。回到家,坐到沙发上,天色暗了,可她不愿意开灯。过了一会儿,赵小姐突然动作幅度很大地,从她的票夹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来,上面有毛泽东的肖像,她盯着瞧了会儿,犹犹豫豫地换成五十,稍后,又换成了最小面值的五块。临了要动手,她生起自己的气,又重新打开票夹,虎着脸换成了二十。
她决定了,要撕一张人、民、币。
捏着这张面值为二十块的纸币,赵小姐有点激动,手指都有点僵,像要打一个人的耳光,而这个人是她最最心疼、从开始疼爱到现在的人。既然决定打了,手都挥起来了,就打吧。
嗤啦。再嗤啦。又嗤啦。赵小姐一共撕了三下,把这张二十元的人民币撕成了一把不太碎的碎片。
她把碎片扔在沙发左边,离她坐的地方有一条手臂那么长的距离。赵小姐是轻轻扔在那儿的。然后生硬地扭开脸去,使它们在视线之外。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考虑起晚饭以及明天的早饭和中饭分别吃些什么。
她脑子转得有点慢,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过不了一会儿,她就会蹲到沙发前,就着将暗未暗的光线,仔细而平静地粘好那张人民币。
未知
小妹
文 / 许耀方 青年作者 @许老师一点都不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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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写写我妹,许诺。
她不曾出现在我的任何一篇文章里,但与我相熟的朋友都知道这个孽障。她对于我的意义,便是使我排除了YY小说里任何关于乱伦诱惑的干扰,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健康的青春期。
说实话,如果你也有个小你两岁,打光着屁股就开始拖着鼻涕抢玩具争宠夺爱,打翻醋坛子互相挤兑,撕烂了脸从床上打到地上再滚下楼梯磕破了脑袋,被她掐哭,被她告刁状,被她举报揭发我早恋,被她搞各种大新闻,然后终于熬到她青春期,出落得亭亭玉立肤如凝脂的时候,你也会像我一样,满眼都是她熊孩子时的影子。
父亲是公务员,小妹是以父亲一己之力,不,是合我妈二人之力偷着生的。户口找人落的,从小学到初中高中,一直到她上了大学,终于尘埃落定。
爸妈给她取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名字,可她如今还没学会温柔。
在青春期猝不及防的某一瞬间,我突然发现她——自己的妹妹,还挺好看的。
我当时便对她说,咱爹娘为了生你,已经用完了老子一生的运气。
她撇嘴无视我的自黑:“人丑多作怪。你丑你的独木桥,我美我的阳关道,关我什么事?”
我说:“你妈的!”她运了一口气,我感觉不妙。
“妈——哥又说你坏话——”
脆生生的,亮晶晶的,我的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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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我上同一所小学,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