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大道第4部-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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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瑞芬听了这番话,不由得沉思起来。她回想起小时候认识的许多穷人,被那个人吃人的旧社会制度逼迫得当了要饭花子,当了兵痞,当了小偷。兰妮的爸爸,不正是这样一种吗?是那个旧社会,把她的爸爸害死了,也把她害得当了冯家的奴隶。吕瑞芬想到这儿,胸膛里那种同情心,燃烧得更加炽烈了。她不由得坐起来,激动地说:“你说得对。她批评了我们。我们没有拉她把,、我们不对呀:〃
高大泉说:“咱们接受这个批评,伸出手去,帮她,拉她!〃 吕瑞芬说:“你就安心地养病吧。这件事儿交给我。我们妇联一定设法把兰妮从那个苦水坑子里拉出来! 〃
高大泉说:“得趁热打铁,赶快动手。我估计,晚上的事儿包
不住,很快就会传到冯少怀的耳朵里去。冯少怀会耍阴谋手段拉住兰妮,像宣传过渡时期总路线那会儿一样,让兰妮怕咱们,不朝咱们靠近。”
吕瑞芬说:“天一亮,我就去找邓三奶奶和万淑华,到冯家去,给兰妮撑腰,让她公开地上民校,跟大伙儿坐在一块儿,再慢慢地帮助她。”
高大泉想了想说:“依我看,你们得先摸透兰妮的心思.她为啥能够在冯家忍下去,才能对症下药地拉她、帮她;要不然,还得白费事。”
吕瑞芬觉得高大泉说得很有道理,心里豁亮了;同时,身上产生一股子赴难救人的欲望和力量。
高大泉气力微弱地说:“我应当做的事情,这么久没有醒悟到,更没有做,真对不住她,· · ,… 咱们都是一条蔓上的苦瓜,你得帮帮我… … ”
吕瑞芬宽慰他说:“你放心。这一回、我一定要把事情办好,让你高兴.快歇着吧。”她说着,伸手替高大泉掩一下被边,顺势摸了摸高大泉的脑门,感到像热火炭一样地烫手,心里不由得又一沉。
五十渴望自由自在的人
受苦的童养媳妇兰妮,慌慌张张地从村西头拐到前街。她像往常那样,从墙上的砖缝里掏出那根细细的小柳木棍儿,伸进黑漆门的门缝.轻轻地拨拉开插关,把门打开一点儿,偏着身子挤进来,回手又关了门.她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稳了稳神儿,提
着脚后跟,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一个身影站在二门口,使劲儿咳嗽一声。
兰妮吓了一跳,曲蜷着身子,想往厕所里钻。
那身影动了一下,压着声喊她:“你还不回屋睡觉哇?〃 兰妮听出是她公爹冯少怀的声音,就战战兢兢的往里走。冯少怀跟进来间;“你到哪儿去了?' '
兰妮说;“我看看大门关上没有… … ”
冯少怀说:“我回来一袋烟的工夫了,喊你几回都没人应声。你倒会编瞎话! 妇
“我,我到高台阶看看热闹… … ”
“黑更半夜的,那儿有啥热闹可看?是不是有人找你去了?〃 “没有。我到民校外边看一眼… … ”
“你疯了?不老老实实在家里猫着,到那儿晃悠个啥呀?〃 兰妮没回答,低着头往里走。
冯少怀站在她背后说:“你得小心点儿。你是反革命的’r 头,你那个死鬼爸爸,可比我这个富农罪过大。让那帮积极分子抓住,不斗争你才怪哪! ”
兰妮打个哆嗦,急忙地钻进屋里去了。
冯少怀气得哼哼两声,关了门,回到自己住的那个屋子里。紫茄子被说话的声音从睡梦中惊醒,正坐在被窝里穿袄。她见男人进来,就迷迷瞪瞪地问:“那个该死的,又惹你生气了?〃 冯少怀说。“我翻来搜去睡不着,想给黑骡子添点草料,又不想动;站在堂屋地下喊她好几遍,没人应。敲了敲门,还不答应
紫茄子好像清醒过来,“嘈”地蹿出被窝,追向:“你,你,没安
好心吧?〃
冯少怀被闹愣了:“你说什么?〃
“还间我?你趁我睡着了,想去当掏灰艳,给闹炸窝了。对不
对?〃
“哎哟,你胡说个啥呀!我是那种牲口吗?〃
“哼,我还不知道你那一身贱骨头! ”
冯少怀火了,一步跨到坑跟前,举起拳头:“我听你再敢胡嘎!〃
紫茄子哭起来:“你打吧,打吧!用绳子勒死我,省得碍眼,碍事,你好跟她整宵地楼着睡· · 一”
冯少怀无可奈何地叫着苦说:“你呀,你呀,怎么连一点儿人性都不通?就算我有这份儿兽心,让共产党把我逼到这一步,还能有精气神儿干那种事吗?你一翻身,呼呼地睡死过去,我是越盘算,越没活着的路。长工不能雇了,短工不能找丫,连大车也不能随心地赶了。朱铁汉那小子硬要我拉沙子改土。这不是掐着我的脖子,连口气儿都不让我出了吗?在这种节骨眼里,你不知道心疼心疼我,还胡说八道,让我生气,缺德不缺德?〃 这几句话,把紫茄子给说软了。她赶紧拉过被子盖住大腿,细声细语地说;“那你黑更半夜地奔她屋干什么?〃
冯少怀说:“我正要问你哪! 你是看家守户的,不留点心眼儿,睡起觉来死狗一般!她多会儿离开的家?到外边到底去干个啥?还不动心思想一想呀户
紫茄子说:“每天一吃了晚饭,她刷了锅,洗了碗,就钻屋里挺尸去了,能到哪儿去呢?在外边勾了野汉子吗?' '
冯少怀说:“要是那样,倒也没啥了不起,就怕那伙积极分子,伸过手来抓她,在咱家里安个特务,那可就糟心了.〃 紫茄子说:“我早说,赶快给她找个主儿,打发走省心,你编要留下她。这不是一块活病吗?〃
冯少怀说:“里里外外就剩下这么个帮手,再飞了,咱这日子还过不过?再说,她自己又死心塌地地等着喜生,硬给打发走,将来儿子回来,咱咋交待呢?〃
紫茄子一想到那个先头撂下的儿子,发狠地说:“他还有脸回来?等着死在外边当野鬼吧。哎,’你得跟那个小童养媳妇念那个紧箍咒哇了”
冯少怀说:“我刚才给她念了。明个你再给她念念,把她的心性给收一收。”
这两口子言归于好,钻进一个被窝里,嘴对着耳朵嘀咕起来。
对面屋的兰妮,回圈衣服躺在那冰凉的炕上,胸口坪悴地乱跳,怎么也安定不下神儿来。
她虽然是个活人,几年来,却像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被锁在冯家院里。年长日久,那封固四壁的木板,被革命潮流的风雨反复吹打,开始裂缝儿,一丝一丝的新鲜空气,吹进来,渐渐地唤醒了她。她悄悄地从缝隙中钻出去,偷偷地用耳朵听村里人们挂在嘴上的新鲜话儿,用眼睛观看一个接连一个发生的新鲜事儿口钱彩凤从她的身边走过,跳出这个院子,成了自由自在的人;李国柱从她的身边走过,跳出这个小院子,成了自由自在的人;隔着一堵墙的赵玉娥,过去跟她这个童养媳妇地位差不离儿,也从她的身边走过去,成了自由自在的人。这些真真切切的变化,怎么能不有力地牵动她这颗年轻的心呢?她仿佛突然间渴望起“自由自在”了。她试试探探地移动步子,偷偷摸摸地离开了这个院子,走到民校的窗前,敞开胸膛,迎接阳光的照耀,雨露的滋润。可惜,有一条无形而又有形的绳索,捆绑着她的手脚,使她举止艰难:“你是反革命的丫头,你那个死鬼爸爸,可比我这个富农罪过大· · 一”这个压顶的泰山,怎么能让她这柔弱的人儿透过气来呀! 就因为这条绳索的束缚,绊着她不能大模大样地走在“自由自在”的道路上,她只得偷偷地呼吸一点点“自由自在”的空气。同样是绳索的束缚,绊着她不能无忧无虑地离开这个受苦受气的家,反而要依靠这种收容,感激这种收容.今天,她那偷偷摸摸
的马脚暴露了,那些党员、团员和积极分子们,明夭会怎么处置她呢?冯家夫妻,会怎么对待她呢了真的会挨斗争吗?真的会因为挨了斗争,就被冯家赶出去吗?
兰妮翻来贾去地想着这些,越想心里越发乱糟糟,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她听着对面屋里的低语声.窗户外边大黑骡子的嚼草声,这黑夜静得可怕。她想哭几声。可惜,十几年非人的生活,她的眼泪早就流千了。
雄鸡在窗里发出一声长鸣.新的一天又来到了。这一天,将是什么样的一夭呢?真让人心惊胆颤呀!
兰妮一骨碌爬了起来。她听听对面屋里没有动声,就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按照往日的习惯,她先给大黑骡子拌了草料,把院子打扫一遍,给猪上了垫脚,随后挑起水桶,拉开黑漆门的播关… ― 她猛然吃了一惊。
支部书记的媳妇、村妇联干部吕瑞芬,正站在门口等她。“兰妮,你起得真早哇户
“你· ,· … ”
“我知道你得起早挑水,等你说几句话儿。”
“这,,一”
“走吧。我跟你挑水去一边走一边说。”
兰妮害怕,不敢离开这个黑大门。
吕瑞芬笑笑.“咱们就在这儿说也行。”
兰妮回头看看,没有公婆的影子,又转过脸,神色紧张地盯着吕瑞芬的脸,做出一种好像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
吕瑞芬把胳肢窝夹着的一本书取到手上,故做轻松的样子说.“兰妮,我来给你送课本… … ”
“课本?〃
“这是我前几年学过的,一年级的,你用正合适。,'
当妮的紧张的神情立刻减轻了好多。她又想伸手接,又不敢
接.畏畏缩缩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吕瑞芬说;“从今天晚上起,听到打钟,你就去民校上课。这几天你表舅病着,我请了假,你先坐我那个位子。跟大伙儿坐到一块儿嘛。怪冷的,为啥要站在院子里听呀?〃
兰妮忽然痛苦而又疑惑地间:“我能跟大伙儿坐在一块儿吗?〃
“你是新中国的妇女,有这个权利,怎么不能?〃
“我,我的成份坏… … ”
“冯家是冯家,你是你,你是受他们压迫、剥削的!〃 “我.我爸爸是反革命… … ”
“谁这么说的?你爸爸是个穷人,是个走错了路的穷人。他入了打杠子的那一伙,是让旧社会逼的。不能全怪他,跟你更没关系.〃
兰妮睁大了两只惊愕的眼睛:“这话,是谁说的?〃 吕瑞芬说:“你表舅、支部书记,亲自跟我说的。这是实在事儿,是共产党的政策呀! 〃
“真的了”
“要是假的,我能找你来,给你送课本?' '
“不斗争我?〃
“唉,斗争敌人,还能斗争自己的同志?要是把你当成敌人,昨晚上大伙儿抓住了你,还不斗呀?〃
天降的喜讯,把这个童养媳妇给吓傻了眼。她呆呆地站着,一串豆大的泪珠儿,很有劲地从两眼涌出,从腮边滴落下来。吕瑞芬说:“兰妮,我们得请你原谅。过去,我们对你帮助不够,往后我们一定改过来。对冯少怀他们也别怕,政府和妇联会都给你做主儿.今天晚上就到民校去吧,我让彩凤来找你。”兰妮连忙说:“不要,不要,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没说不让你怕嘛卫他们敢给你气受,我们大伙斗争他们宫”
“不行,不行。我得在这儿过日子。”
“你有你那份地,你能劳动,还活不了吗?〃
“我得等等喜生… … 等他回来,说句话儿,我就离开这儿。”“闹半天你忍气吞声地是为了等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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