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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茅盾文学奖]第6届-宗璞东藏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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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说到无限下推法。——费马在给友人的信中提到这一个定理:形如4n+
1的一个质数可能而且只能以一种方式表达为两个平方数之和——” 这些玄妙的话
传入历史系学生的耳鼓。数学系学生则听见“太极图说‘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
既生矣,神发知善,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两位先生有力的声音碰撞
着,大家听得都笑起来。

    紧急警报响了,讲课依然进行,没有人移动。传来了飞机的隆隆声,仍然没有
人移动。空中出现了轰炸机,排成两个正方形,黑压压的,向头顶飞来。愈来愈强
的马达声淹没了讲课的声音。两位先生同时停止了,示意学生隐蔽。

    “升空了,我们的飞机升空了!”学生们兴奋地大喊。只见我们的飞机只有两
架,勇敢地升空迎战。下面高射炮也开始射击。但究竟火力太小,敌机仍然从容地
飞,开始按着次序俯冲投弹了。一声声爆炸,震得地面都在跳动。“新校舍起火了!”
好几个学生同时叫。果然新校舍上空浓烟滚滚,是中了炸弹。

    “卣辰!卣辰在实验室!”弗之猛然想到,心里一惊,恨不得走过去看个明白。

    “不知新校舍的人都跑出来没有。”梁明时哺哺自语。他们没有办法,他们只
能等着。

    庄卣辰本来已经接受劝说,不守实验室,参加跑警报。近来因为学校购买了两
件珍贵仪器——光谱仪和墙式电流器,他总觉得走开不放心。几次空袭都没有飞机
来,他认为跑出去实在浪费时间,不如留着看书思考问题,倒是清静,守实验室只
算附带的事。

    他坐在实验桌前,读一本新到的物理杂志,那是1938年春剑桥大学出版的。仪
器大都收在实验柜中,光谱仪和电流器靠墙放着。本来电流器应该放在墙上。因为
怕弄坏,每次课后都拆装,放在特制的柜子里。光谱仪的核心是光栅,它有一本书
的一半大小,能把光线的本来面目光谱显示出来。卣辰不止一次对学生说:“穷物
之理不容易,得积累多少人的智慧,我们才能做个明白人。”这些仪器就是具体的
积累。光栅体积不大,本可以拆下带走。但卣辰觉得带出去不安全,还有别的仪器
呢,总之是不如守着。

    四周很静。他解开长衫领扣,读得专心,没有听见远处的隆隆声。及至飞机轰
鸣直追头顶,他才猛然意识到敌机来了。

    窗外红光一闪,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他跳起来。眼看着一排排校舍倒塌下来,洋
铁皮屋顶落下时发出金属的声音。“这样近!”他想,下意识地取出光栅掩在衣襟
中,又把值夜的棉被盖住电流器,才走至门外。敌机飞得很低,似乎对准了他,机
舱中的人清晰可见。又是一声天塌地陷般的巨响,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庄卣辰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好站着。他倒不了,因为半截身子埋在土中。他仍
紧紧抱着光栅。光栅完好无损!这时还没有放解除警报,人们纷纷回到新校舍来救
护。人们跑过来时,见庄先生如一尊泥像,立在废墟上,眼泪将脸上泥土冲开两条
小沟。庄先生在哭!人们最初以为他是吓的,很快明白了他哭是因为高兴,为光栅
的平安而高兴!肮狻狻保姆⒊錾簦此挡怀鲆桓鼍渥印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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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之和梁明时大步走近来。弗之在卣辰耳边叫了一声,卣辰睁眼一笑,把手中
的光栅交给弗之。“好了,好了!”他喃喃地说。

    “江晔中弹了!江晔先生中弹了!”有人从大门那边喊着跑过来。弗之忙将光
栅递给明时,拔腿向大门跑去,明时举着匣子说:“与之共存亡!”

    大门附近人不多。江晔靠墙半躺着,闭目无语,满脸血污,长衫上也是血迹斑
斑。弗之赶了几步:“江晔,江晔!伤在哪里?”江晔不答,头上仍在冒血,沿着
脸颊流下来。“快送医院!”弗之大声说,立即命一个学生往校长办事处要那辆唯
一的车,一面拿出大手帕笨手笨脚地包扎。过了一会儿,血又渗出来,江晔仍未醒
来。“不能耽误!”弗之说,周围几个年轻人抢过来背起,一面问:“孟先生,送
哪里?”

    最近的诊所在正义路,大家往城中跑去。还未到大西门,江晔醒了。“怎么回
事?谁背着我?”“你醒了!”弗之高兴极了,脚步更快。学生们说:“江先生,
你受伤了,送你去医院。”江晔看见弗之跟着跑,说,“是孟弗之!你们快放我下
来。我不会死,我是炸弹炸得死的吗?我不会死的!”

    弗之听他声音有力,便示意把他放下,一面大口喘气。江晔从血污中眯缝着眼
看,说:“你倒不必跟着跑。”这时学校的车已到,两个学生扶江晔上车,陪往医
院。弗之又往新校舍来。

    卣辰身上的泥土已清理得差不多了,他站立不住,两手扶着一把椅子。秦校长
正站在旁边说:“坐下来好了,坐下来好了。”话未说完,卣辰扑通一声栽倒,几
个人上前扶住,随即半扶半抱,把脚挖了出来。长衫下摆埋在土中拉不出来,便剪
断了。担架早准备好,卣辰躺上去时,喃喃道:“我——,我——”他想说自己没
有受伤,但还是说不出话。明时抱着光栅对他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高明了,
我们教数学的,不需要这些劳什子。”忙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已经说了,与
之共存亡!”

    人们在低声议论,说房顶塌下来时庄先生幸好在门外,又幸亏倒在身上的是土
墙。几个人抬走了庄卤辰。

    弗之对秦巽衡说了江晔的情况,估计是皮肉受伤。巽衡点头。一面指示庶务主
任开图书馆的门,匀一间阅览室放仪器。梁明时郑重地将光栅放了进去。

    原实验室是震塌,人们在清理瓦砾,小心地挖掘。那一排起火的房屋火势渐小,
人们稍稍松一口气。

    “发现两个人!恐怕已经死了!”救火的人跑过来报告。秦等忙到火场边,见
两具尸体躺在草地上,下身俱已烧焦,本是少年英俊的面目已经模糊,大概是起火
时上身扑到窗外,才没有全部成为焦炭。很快有学生认出,两位死者是化学系学生,
参加步行团由长沙到昆明的。他们像千百万青年一样,有热血,有头脑,有抱负,
原是要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的,可怜刹那间便做了异地望乡之鬼!

    火场上飘过来白烟,似要遮住一切。秦巽衡、孟弗之和梁明时,还有其他人等
都肃立,良久不语,一任浓烟缠绕。

    这次轰炸,大学区另有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庄卣辰果然无伤。江晔属于轻
伤。敌机扔炸弹时他在校门口。本来他是要穿过新校舍到山后树林中去的,走过校
门时忽然被横在门前的土路吸引。路是黄的,两边翻起红色的泥土,如同镶了红边。
他想着土路不知通到哪里,竟忘了自己是在跑警报。他把这条路望了半天,忽然敌
机来了,忽然砖头瓦块横飞,忽然小小的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把他撞得晕了过去。
好在只是皮肉受伤,到诊所缝了几针,并无大碍。后来和弗之说起,弗之微吟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江晔认真地说:“果然。”

    轰炸以后人们都感到沉重压抑,犹有余惊。过了些时,却有一次警报使人兴高
采烈。那兴高采烈的便是澹台珐。

    那天她和几个同学一起也往后山跑警报。在山坡上遇见峨和吴家馨。珐子说,
她不和孟离已在一起,因为孟离己总像压着什么解不开的心事,让人吃不消。峨说
她也不和澹台珐在一起,因为澹台珐总是晃晃荡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更让人吃
不消。于是峨等翻过山头去了。珐子等留在山坡上。

    这里离新校舍很近。那天来的敌机少,扔的炸弹不多。一棵炸弹落在离珐子数
米处。本来这几个年轻人是死定了,可是炸弹没有爆炸,掀起的泥土也不多,珐子
等不但没有受伤,也没有落一身灰土。轰炸过后,从地上跳起来的珐子还是整齐漂
亮,和早上刚出门时差不多。和她一起的几个同学也都不显狼狈。“哎呀!咱们的
命真大!不知托谁的福。”珐子说。“当然托澹台珐的福!”一个男同学说,“敌
机飞得这样低,准是看见你了。”“所以就扔炸弹?真的,要是有高射机关枪就好
了。我来打!准打得日本鬼子落花流水!”

    当天下午,珐子和同学们先看了一场电影。那时候演外国片时有人在台上翻译,
说的昆明话。无论哪里的故事都像发生在云南。晚上又在冠生园聚会,庆祝大难不
死。冠生园是当时昆明最洋气的地方,大玻璃窗,白纱帘,捧一杯热咖啡或热可可,
几乎可以忘记战争。晚上每桌一个红玻璃杯,里面点燃各色小蜡烛,衬着黯淡的灯
光,显得很温柔。来一次比吃米线坐茶馆要贵一些,却也不是很惊人。珐子和她的
朋友喜欢这里,隔些时候总来坐坐,还常给素初、荷珠带几块洋点心。因为住在严
家,常和颖书一同出入,颖书也不时参加聚会。这晚除了大难不死的几个人,还有
颖书。

    七八个人围坐着,桌上摆着花生米、南瓜子等零食,突出的是一盘堆满花色奶
油的点心,每人有一杯喝的东西。一个同学举杯说:“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咱们都是必有后福的大命人,学校里要是多有我们这样的人就好了。”又一个同学
说:“今天是大命人,明天还不知怎么样呢。”珐子说:“明天?明天我英诗考95
分!严颖书西洋史考90分。”指着一个同学说:“你统计学考80分!”“为什么我
最少?”那同学不平。“因为你心里装着别的事。——我也不知道什么事。”不知
是谁低声唱起了《流亡三部曲》:“泣别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黄河长江。流浪!流
浪!逃亡!逃亡!”歌声凄婉。“逃到昆明还要逃!我毕业以后是要拿枪杆子的。”
又一个同学说。“我们得自己造飞机,”航空系的一个同学说,“我们若不把先进
技术学到手,永远得挨打。”

    一阵脚步响,茶室里走进几个外国人。因有滇越铁路,本来昆明常有法国人来,
现在又有滇缅公路,来的外国人更多了。这几个人中一个身材匀称的金发青年向珐
子这群人望了一眼,忽然愣住,站在门前不动,神色似有些诧异。

    “咱们是不是得决斗?这人好没礼貌。”有人作骑士状。声音很校珐子正研究
那些蛋糕,准备吃上大大一口,抬眼看时,正好和金发青年目光相对。

    “麦保罗!”珐子高兴地叫了一声,放下叉子,站起来。保罗也高兴地叫起来,
“澹台珐!看着就像你!”他大步走过来,似要拥抱珐子,珐子笑说:“这是中国,
我们说中国话。”她的同学评论道:“他乡遇故知。严颖书,你认得吗?”颖书摇
头。

    珐子给大家介绍:“麦保罗,麦子的麦,保护的保,四维羅。”又问这姓名的
所有者:“什么官衔?”“美利坚合众国驻昆明副领事。我来了一个多月,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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