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6届-宗璞东藏记-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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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吱吱扭扭走到半路,下起雨来。赶马车的把自己的油布雨衣搭在嵋身上。
小舍监坐在车夫身旁,撑着伞,伞不够大,两人各有半边肩膀湿了。“快着点!快
着点!”小舍监催促。
这种马车。任凭催促,是走不快的。好在雨不很大,下下停停。好容易到得城
里,已近中午。他们一迳来到祠堂街,小舍监找到阁楼上,只有碧初一人在家。
碧初三步两步冲下阁楼,扑到马车边,一把将嵋抱住,见她昏沉,还在呼吸,
才喘过一口气来。立即决定就用这车往泽滇医院去。小舍监交代清楚,自回学校。
碧初拿了应用衣物,给弗之留了字条。坐在车里,拥着嵋,用湿手巾轻拭嵋的
手脸。嵋慢慢醒了。很慢,像是从谷底升起。她在母亲身旁!还有什么地方更平安
更舒适!澳铮 贬医辛艘簧舸油ê斓牧成媳懦隼矗渎烁星椤?
“嵋吃了苦了!嵋吃了苦了!”碧初摇着她。“咱们到医院去,到医院就好了
——就好了,就好了——”嵋在就好了的声音中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一片
澄静温柔的湖水上。
她再次醒来是突然的,一个沉重的声音惊醒了她。那是一句话:“先交六百元
押金!”
嵋十分清醒了,她已经躺在医院的一条长椅上。她见母亲正在挂号处窗口说着
什么。那句话是从窗口扔出来的。她要回答,她的回答是:“娘,我不要治病,我
们没有钱,我不要治病!”碧初回头看她,摇摇手,又和挂号处交涉。
“我带了五百多,还差一点,一会儿就送来。请千万先给孩子治一治!”她拿
出家里的全部现款,五百五十九元八角七分。那是1939年。再过一年,五十元也拿
不出来了。
窗口里把钱推了出来,啪的一声关了窗户。碧初愣了一下,决定去找医院院长。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看了一眼碧初,说:“这不是孟太太吗?”随
即自我介绍,他姓黄,是外科医生,曾托朋友求过孟先生的书法。知道了嵋的病,
感慨道:“你们这样的人,连医院都住不进!”立刻用平车将嵋推到诊室检查,很
快确定嵋患急性淋巴管炎,俗名丹毒,由伤口进入细菌引发。寒战是细菌大量进入
血内所致。也没有交押金,就收嵋进医院。
病房两人一间,只有嵋一人祝这是黄大夫经过外科主任安排的。人们对迁来的
这几所大学都很尊重,愿意给予帮助。碧初心里默念:“云南人好!昆明人好!”
安排嵋睡下了,有护士来打针,打的是盘尼西林,即青霉素,在那时是很珍贵的药。
碧初见嵋平稳睡着,便回祠堂街去筹钱,她不愿欠着押金。上坡下坡走了一阵,
想起还没有吃午饭,遂向街旁买了三个饵块。饵块是米粉做的,一块块放在炭火上
烤熟,涂些佐料便可吃了。碧初不肯沿街大嚼,举着这食物直走到家。
弗之正在楼门迎着,说:“我这是倚门而望。嵋怎样了?”“是丹毒。已经开
始治疗,不要紧的。”两人对坐着以饵块充饥,商量着先向学校借些钱,再图他法。
碧初说:“前些时托大姐卖了一只镯子,贴补了这一阵。再拿一只去卖吧。不
知大姐什么时候从安宁回来。”
“上午在秦先生那边开会,听说亮祖的事。”弗之迟疑地说。
“亮祖什么事?”碧初忙问,放下了饵块。
弗之说:“你只管吃。说是最高统帅部撤了他的军长职务。”
“哦!”碧初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战场上受了伤或是怎么了呢。”
“不让他上战场,我想这比受了伤或怎么了还难受。”
“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打了败仗。不过我看恐怕不只因为这个。你记得亮祖和爹很谈得来?”
“因为思想?”
“大概有点关系。”
两人默然,都觉得沉重。嵋的病不过关系一家,亮祖的去职对个人来说也没有
什么不好,但是这在同仇敌忾、举国抗日的高昂精神中显示了不谐和音。这种不谐
和音肯定会愈来愈大,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命运。
嵋在医院颇受优待,治疗顺利。家人亲戚同学时来看望。星期天碧初携小娃来
了。小娃左眼眶青了一块。“这是怎么了?”嵋忙问。“摔的。”小娃用手捂着脸,
含糊地答道。
“怎么连眼眶都摔伤了?”
“就说呢,像是打的。怎么问都不肯说。”碧初把带的东西放好,去找医生了。
小娃左右看看,低声说:“我告诉你,我和殷小龙打架了。我打赢了。公公教
过我们打拳!”
“为什么打?打架总是不对的。”
“他要打嘛。——因为一盆水。”遂把用热水的事说了。
嵋默然半晌,说;“我就奇怪,哪儿来的热水!褂心亩肆耍恳笮×亩
肆耍俊?
“他是右眼眶。我们在山门外场地上划了两条线,在中间打。谁退过了线,就
是输。”
“他输了?他没有赖吗?”
“好多人看着呢。他也没有想赖。挺守规则的。”
“都是光明正大的男子汉!”嵋笑道。
“娘来了!不说了。”小娃摇摇手。碧初进来,脸色很忧虑。
一时素初携慧书来,两人神色都有些异常。素、碧二人低声说话。素初告诉,
亮祖拇Ψ忠丫迹分傲粼诶ッ骶幼。稍谑∧谧叨B麸碜涌梢越桓惫侔臁
K侨? 家要到安宁住一阵,慧书也去。大考时再来。碧初告诉,嵋的病不只是丹
毒,还有较重的贫血和轻度肺结核,需要较长期调养。慧书坐着揉一块手帕,不怎
么说话。她带来一本书《苦儿努力记》送给嵋,还有四个芒果,是殷大士送的。
素、慧刚走,弗之和峨来了。快到中午,挂出了红球。孟家一家人在狭小的病
室中团聚,不想跑警报。嵋说最好大家还是走,不要管她。碧初说:“不会炸医院
的,屋顶上有很大的红十字。”峨冷冷地说:“那可说不准。”
没有空袭警报,球取下来了。
“我们真得搬到乡下去。”碧初心里这样决定。
附记:
我的写作是向病魔争夺所得。这里发表的《东藏记》只是第一、二章,后面部
分还不知何时能写出。
宗璞自识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日
第三章
第一节
孟弗之一家终于在一九三九年夏初迁到龙尾村。当时理科教员大都在西郊,文
科教员大都在东郊,江昉、李涟、钱明经等人都已迁去。
龙尾村有山有水。山不高,长满各种树木,名字也很好听,唤做宝台山。水不
深,小河一道,清澈见底,唤做芒河。据说本是蟒河,村民改做芒,是由不远处的
大河龙江分来。这地方似与龙有着什么关系。村里村外,山上河旁,遍生木香花,
那是一种野生灌木,可以长得很高,围护着普通农舍。花开如堆雪,且有淡淡的桂
花香气。孟家人对龙尾村的记忆,是和木香花缠绕在一起的。街道只有一条,两旁
店铺大致和昆明市内偏僻处相仿。房屋多在街边巷内,形式大同小异。比较正规,
有点格局的,大都两层,有正房和东西厢房,正房楼下正中无墙,算是个敞间,是
一家人起居之所。厢房一边楼下是厨房,一边楼下是猪圈。孟家人的新居便在猪圈
上面。
这厢房比大戏台的阁楼又小了许多,楼板很不结实,走起来吱扭吱扭响。而且
木板间有很大空隙,可以看见楼下邻居几只猪的活动。它们散发的特有气味和不停
的哼哼声透过地板缝飘上来,弥漫全屋。起初,碧初很不习惯,把家什擦了又擦,
衣服洗了又洗,总也去不了那种气味。到自己也发出一种猪圈味时,就不觉得了,
似乎一切都很自然。
让人长久不能习惯的是厕所。厕所在另一个堆柴禾的院子里,在柴禾堆中有一
个大坑,大小如同炸弹坑。稍窄处搭着木板,供人方便。大部分是敞着的,里面五
颜六色,白花花的蛆虫在蠕动,胆小的人真不敢看。最可怕的是坑里还养着猪,它
们哼哼着到木板下来接取新鲜食物。还特别欺生,遇生人来,似有咬上来的架势。
所以城里人来用这坑时,大都手持木棒,生怕被咬上一口。
这家房东姓赵,行二,在村里算得个殷实人家,除养猪外,鸡、狗、猫是少不
了的。另还养了一匹马,它在柴禾院中有专用的马厩。主人善待众生,给它们很大
自由,厕所猪和厨房猪时常交换场地。养的狗是那种笨狗,两眼上各有一块白毛,
称为四眼狗的。它反应很不敏锐,在家中也有它的地位,大门旁的稻草便是它的窝。
至于猫,更是受到尊重。昆明的猫,常在对鼠的讨伐中染病而亡,猫价可观。房东
一家在敞门中放一矮桌,那是全家包括猫的餐桌。开饭时,全家三代祖孙六人坐了
三面,另一面摆着饭钵坐着猫。盛饭时猫也有一碗,舀汤时猫也有一勺。女主人给
猫碗里浇上汤,还用勺子把饭按上几按,怕有饭团,不利下咽。马是大牲畜,有自
己的独立性。这匹马个子不大,力量不小,耕田拉车都来得。每于劳动后黄昏时分,
站在马厩中喝用脸盆盛的稀饭,态度从容自得,很是文雅。嵋和小娃常伏在栏杆上
看它吃饭。马不时抬起头来看看两个孩子,眼光是温柔的、友好的,像是要招呼一
声:你好。
为了方便,教员多集中几天上课。弗之的课排在一周的前三天,后四天在乡下
著书,无须跑警报,时间充裕多了。那时没有交通工具,来去都是步行。最初,一
次走两个多小时,有时近三个小时,后来两个小时便可走到。碧初特把他常用的蓝
布包袱改为挎包,可以斜背在背上,再拿一把雨伞,很像古时赶考的举子。
碧初形容她一周的生活是头轻脚重。每星期一,弗之一早离家,只剩一个人时,
觉得猪的哼哼声也有几分亲切。周末孩子们回来,大家挤在厢房,一种温暖安谧的
气氛,连峨也很快乐。星期天下午嵋和小娃走回学校,好在龙尾村和铜头村较近。
峨有时和他们一起走,有时到星期一和弗之一起走。嵋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好,但她
还是坚持上学。
这一个星期一清晨,碧初送弗之到村外,见他在晨风中沿芒河大步走去,步履
轻捷,背却有点弯了,“什么时候搬回城去就好了,免得这样奔波。”碧初寻思。
弗之拐弯不见了,她把河旁的路、路边的树看了一会才回家。头一天孩子们都已回
学校,赵家老小尚未起床,院子里静悄悄,只赵二嫂在楼上倚窗梳头。
孟家和钱明经家隔一条街,共饮一井水。井在钱家院子里,孟家雇人挑水,一
天两担。每到星期一,洗涮太多,水不够用,碧初常自己到井边打一桶水,提回家。
因为附近人家共用这井,钱家的院门是不关的。钱明经不满意这一点,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