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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柯云路作品精选-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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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质是先进的。本质代表未来方向。 
  其余可以忽略。 
  认识不一致,有办法,可以层层统一思想。   
  陌生的小城(27)   
  灰色的风继续刮。干枯了一冬的柳枝稍稍敢露个软劲,就被刮得七断八折,满天横飞。抽打在骑车人的脸上,生疼,顿时就有许多车祸。 
  严肃的、高大的楼里便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对柳树加强管理。于是,一夜之间,街边的柳树都剃了光头,秃秃地立在那儿。 
  电线杆们不无讽刺地微笑了:你们柳树同我们一样了。这个世界原本就该这样严肃统一。 
  谁让你舞来舞去,骚包呢? 
  我和妮妮走在街上。风嗖嗖地从两颊,从肩上,从身旁刮过,感到它的力量。稍稍打个正面,你就成了顶风的帆,被涨满了,节节倒退。 
  只能侧着身,让风从胸前滑过去。 
  我们体会到了海上扬帆的奥秘。 
  这是一幢普普通通的灰色砖楼。我们按照门牌号走进了一间普普通通的住房。 
  面前站着一个细伶伶的姑娘。她直愣愣地、陌生地看看我们,然后端着一个小匣走过来,对我说:这是姐姐一定让我交给你的。 
  小姑娘是小天鹅的妹妹。 
  我要打开匣子,小姑娘想伸手制止,她有些不知如何办地看了看我身旁的妮妮。 
  小姑娘说:姐姐让我只交给你。 
  妮妮理解地走到一边,坐下,说:我可以不看。 
  我打开了匣子,里面有几封信,是写给我的,没有贴邮票。 
  还有一大摞照片,是小天鹅的艺术照。 
  有些照片几乎是裸体的,很纯洁,很美。 
  她在照片上的眼睛也那样幽怨地看着你。 
  我没有细看,放好,盖上了匣子。我抬眼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面对我坐着,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上,看着我。 
  她显然知道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她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你姐姐还说过什么吗?我问。 
  小姑娘目光生生地看了我一会儿,摇了摇头:她只让我把这交给你。 
  我没有话说。我只能坐在那儿。 
  小姑娘又直直地看了我好一会儿,问:姐姐的照片能留给我一张吗? 
  我惶惶然地点头:当然可以。我打开了匣子。 
  小姑娘从里面拣出了一张,看了看,轻轻贴在胸前,目光矇眬地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我们终于告辞了。 
  风刮着我们,放着那匣子的书包在身边摆来摆去。我们相挽着,侧着身顶风走着。 
  只有灰色的风,已经没有灰色的城了。 
  一辆豪华得叫不出名的小轿车斜着停在我们身旁,车门一开,走出来那穿黑皮夹克的黑瘦的男人。小天鹅的丈夫。 
  他看了看我们,很有些为难地说:你们去了? 
  去哪儿?我们有些疑惑。 
  你们去小天鹅家了? 
  我和妮妮一下愣了。这件事显然不该让这位丈夫知道的。照理,他也不会知道。小姑娘讲了,这件事她姐姐只嘱托了她一个人。 
  穿黑皮夹克的丈夫很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了,他看了看街上,伸出手说:我送你们一段路好吗?有话车上讲。 
  我和妮妮拒绝了,生怕这里有什么不测的凶险。 
  穿黑皮夹克的丈夫看出了我们的心思,有些难以解释地自嘲地笑了笑。他说:能把那些东西给我吗? 
  什么东西? 
  穿黑皮夹克的丈夫又难为地苦笑了笑,指了一下我挎的书包。 
  你……我们既愤怒又恐惧。 
  对方却搔了一下头,很尴尬地解释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这不是太卑鄙了?我说。 
  做丈夫的摇了摇头:不。 
  你怎么知道的?我们问。 
  他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说这个吧,我不太坏。我只是有钱。 
  我们无语了。听见风在宇宙中刮着。 
  你们把它交给我,我可以出五十万块钱。穿黑皮夹克的丈夫拉开车门,指了指撂在车座上的一个讲究的小皮箱说:都是现金。 
  我们有些迟钝。不知这是太无耻了,还是太无理了,还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她的一些照片,还有,我迟疑了一下。 
  还有她给你的信。做丈夫的帮着说道。 
  是。那对你有什么用呢? 
  有用,我把它烧掉。 
  我们看着这位丈夫。他脸上没有丝毫恶相。也没有可以琢磨的忧郁之类的感情。 
  就是一张黑瘦的呆板的脸。 
  我们不知该怎么办。我们没有把匣子交给他。我们很懵懂地与他告辞后走了。 
  那辆车在飞沙走石的街边停了许久。 
  二十九 
  我有时不知道妮妮是否还年轻。她依然纯净、美丽,头发黑而秀美,灿灿的,比她年轻的年龄还年轻。可每当我想到她时,总觉得她脸上蒙着憔悴和辛苦,已经不年轻了。 
  听到我这样讲,妮妮先是笑了笑,想说什么快乐的话,继而眼皮一垂,目光中有些黯然。她说:你真诚实。没有一个男人对他心爱的女人这样讲话的。   
  陌生的小城(28)   
  我搔搔头。我是不会讲话。我这样讲,会令女人伤心的。 
  我于是给妮妮弹吉他,唱一支小小的歌。 
  一个美丽的姑娘在雪原上睡着了。她的头发披在冰封的小山上。她醒了,长发冻在了冰山上。她无法起来。她恳求冰山。冰山说,它爱她…… 
  听着我的歌,妮妮的目光矇矇眬眬游移着,最后说:我又想妈妈了。 
  她的话使房间更加黯淡了。 
  老人走了,她的照片,她的遗物,她的气息,她的音容笑貌都在。只是那一直在小院中央不停旋转的洗衣机,现在被搬进屋里,静静地靠墙站着。 
  世界真寂寞啊,真空旷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无比遥远,都不存在,都只有比梦还淡淡的影像。 
  我们不言不语,在小房中面对面坐着。现在,厨房的事都是妮妮来做了。她做好饭,端过来,我们俩默默地吃。 
  吃完,还是静默地坐。然后,我回严肃而庄严的大楼,到那堆满旗杆和横标红布的斗室里挤着睡觉。 
  不知过了多少天,我们又回到中断的议题上:结婚。 
  在这空虚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互理解。 
  吉他批准我们的婚姻,大概也不需要去征求其他人的意见了。 
  妮妮从倦淡中重又振作起来,去张罗什么,准备什么。我还是在大楼里飘来飘去,到了夜晚,可能到什么歌舞厅,抱着吉他,在花花绿绿的世界里梦一般的唱歌。 
  有一天,妮妮很兴奋地对我说:我们该好好地想想了。 
  想什么?我问。 
  妮妮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小城待一辈子呢?我们可以去寻找更大的世界嘛。 
  我直直地看着她,这问题太陌生了。 
  妮妮说:我们可以先结婚。然后,我们还可以去闯大世界嘛。 
  她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的吉他与歌声已经传出了小城。艺术是无空间限制的。艺术可以带着我们到更广大的世界去。 
  外面的世界,不会都像小城这样肮脏狭窄,令人喘不过气来吧? 
  于是,我们的内心似乎光明了一些。 
  我在台上弹着吉他歌唱时,眼前便时而展现出一个挺新奇的世界。这里挺光明,挺敞亮,大地银子一样耀眼,天空宝石一样发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空白,什么都能容纳。 
  我的歌唱使歌迷们惊奇又麻木,兴奋又茫然。报纸上又有了怪形积木状的文章,又把我圈到一个新的框框里。 
  小城中一切依旧。风还是昏天黑地地刮着。柳树似乎绿了,但没有人发现。春天似乎要过去了,夏天似乎要来了,也没有人知晓。 
  小城似乎只有冬天。其他季节都是它的延续。 
  这一天,严肃高大的宫殿里,有了什么兴奋的扰动。人们上上下下。有人高兴,有人失神。 
  大楼前面轿车出去了,轿车回来了。 
  接着是各种握手、寒暄,还有各种庄严的仪式。会议室内香烟缭绕。 
  后来我才知道:这座宫殿的主人换了。原来的第一把手降为第二把手,又调来了新的第一把手。 
  新旧一把手之间就有许多迎送交接。宫殿里的人事结构似乎也开始有什么相应的变化。 
  当然,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在大楼中依旧是暖壶的影子。我依旧飘来飘去。我是业余歌手。我不能丢掉这大楼里的正式饭碗。在这座小城中,正式饭碗比什么都重要。那是命根子。没有人能轻视这一点。 
  有的时候,我也想把这个饭碗砸碎在大楼前的水泥台阶上。狠狠地一声脆响。再把妮妮的饭碗更狠地摔碎在大楼前。然后扬长而去,天涯海角地漂流。 
  会有这一天的。妮妮不是提议了吗?我们要闯大世界去。我们暂时苟且在这里。 
  新第一把手比较年轻,比较精明,他对楼里的人都很亲热。衣服很整洁,头发日日成型。每天很抖擞地夹着公文包走下小轿车,然后,很有力度地走上楼,很愉快地脱下大衣,当我接过大衣挂在大衣架上时,他还会很和蔼地说一句:听说你是我们城里的吉他王子嘛。 
  我便觉得他还不错。这个小城中,这个大楼里,很少有头头把我当成个人。 
  我还是低着头进出。我还是伺候着我的饭碗。这饭碗那样神圣,那样宝贵,金灿灿的有如太阳。 
  新第一把手接过了旧第一把手的一切。连同他的办公室。连同他的小轿车。旧第一把手,现在是第二把手了,又有了新的办公室,新的小轿车。一切都顺理成章。 
  新第一把手对楼里的一切都很细心。对一切人都很关心。他每天都要和什么人亲热地个别谈话。 
  大楼里的事情就在变化。各个办公室里的主人,似乎都在交换位置,挪来挪去。 
  看到旧第一把手在楼里浑浑然然地出现着。他的步子还是那样沉稳安详。 
  渐渐,楼里的空气似乎紧张了。会议室也常常有种格格不入的劲头。那烟雾也不和谐了,总是搅来搅去,像是台风要来的云象图。   
  陌生的小城(29)   
  我不管这些。我只注意到新第一把手对妮妮很亲热,却没有什么过分的亲热。那种过分的亲热常常使我戒惕。他更多的是和蔼,严肃,照章办事。这让我对他有了好感。 
  一天,新第一把手在下班后把妮妮留下了,要谈什么。过了好长时间,妮妮出来了。我等着她。 
  我看到妮妮的眼神怔怔的,有些失神。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妮妮回答。 
  是不是他也……我又碰到了那个心弦上,仇恨蹿了上来。 
  不是。妮妮摇了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平息了,问:那是什么事? 
  妮妮垂着目光走着,过了好一会儿,说:他要了解点情况。 
  什么情况? 
  一般情况。 
  那有什么? 
  是没什么。妮妮这样说着,却显得心事重重。 
  三十 
  我不知道夏天是何时来的。只觉得小城灰色的风少了,灰色的云多了。有大雨小雨过来,落一阵,街道上就流着黑糊糊的臭水。过两天,一干,马路上就加倍地尘土飞扬。路两边的垃圾箱耸立着,垃圾漫出,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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