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枪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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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这么说,你活生生一条汉子,有啥想不开的,非得寻死?有难处和哥哥我说,哥一定帮你!”
一句话,让心灰意懒的史金彪突然觉得心底一暖,眼泪忍不住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柱子,去弄点烧酒和吃的!”
跟在大个子身后的柱子撅了撅,不情愿的走了出去。
史金彪挣扎着爬了起来,跪在床上给大个子磕了两个头,第三个还没磕下去,两只胳膊便被大个子给牢牢的抓在了手里。
“不行这样,有啥难处跟哥哥我说,愿意待在这儿,哥哥一句话的事,不愿意待在这儿,吃饱了喝足了,哥哥送你下山!”
史金彪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从天黑喝到天亮,三坛酒下肚,两个男人各自打开心窗,诉说衷肠。史金彪这才知道,眼前这个黑脸大汉名叫王德川,比自己年长五岁,是这棋盘山的大当家的。王德川老家在山东,小的时候家里遭了灾,家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八岁的他孤零零一个人从济南一路要饭到京城,又从京城一路讨饭到了宁阳。扛过长活、打过短工,烧过窑,伐过木,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后来带着一群和他一起讨饭的兄弟硬是夺了蔡松明的棋盘山,当了大当家的,凭着手上的两把快刀,没人敢惹。
酒至半酣,王德川抽出两把金壳短刀,明晃晃的银光令史金彪眼前一亮,王德川微微一笑,只见两把短刀在自己眼前一转,他只觉得凉风过耳,再看短刀时,只见刀上齐刷刷的落着一片毛发,再去摸自己的两腮,多日未剪的胡子已经不见了。
史金彪大瞪着双眼,看着王德川吹落刀背上的胡子,重新将双刀入鞘。他晃了晃脑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种钦佩从心底悠然而生,一大碗烧酒一饮而尽,从此他才知道,为什么鸠占鹊巢!
三坛酒、两把刀、一身豪气,两个男人大哭大笑,越说越投机,越说越有缘,于是,皓月当空、雪山为证,一个头磕在了地上,从此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王德川将一把刀送给了史金彪,用二柱子的话说,大当家的等于将半条命交给了他。从那时候开始,史金彪跟着王德川杀富济贫、除暴安良,只要有大哥在,他总觉得心里踏实,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劲。
可是,也正是从那天开始,他和蔡松明结下了仇。
“彪子,怎么回事?”王德川黑着脸问道。
“大哥,别的先不说,我只问一句话,吉哈那个老混蛋投降了日本人,咱们跟着他现在也成了汉奸,你说句话,这汉奸要不要做?”
大厅里鸦雀无声,自从吉哈投降,所有人都在等着王德川表态,却都不敢问,今天史金彪一句话正问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王德川毫无表情,点了烟袋锅子,抽了两口,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打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空气似乎凝结了一般,每个人都觉得气不够用,胸口隐隐的憋的慌。
“你怎么想?”王德川终于开口,一瞬间,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史金彪的身上,似乎他的一句话将关系到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史金彪不假思索道:“我听大哥的,你要说咱也降了,那我史金彪二话没有,自己给自己绑了送到吉旅长哪请罪,天大的事,我史金彪一个人扛着。大哥要说不降,那这事就算揭过,就算他张大帅来这棋盘山,也得老实在山底下候着!”史金彪说完,啪的一声也将驳壳枪拍在了桌上,恶狠狠的看了蔡松明一眼。
“你……”蔡松明气的身子一挺,牙关吱吱作响,双眼冒火,却又无可奈何。
“老蔡,你怎么想?”王德川低声问道。
蔡松明翻脸比翻书还快,煞那间,便换了笑脸,还没开口说话,已经嘿嘿的笑了,道:“营长,咱们是兵,上头定下来的事,有啥办法,彪子这事办的太愣了,不是我怕死、也不是不想抗日,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旦惹恼了日本人,咱们到无所谓,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可是这十里八村的老百姓……”
蔡松明原是这棋盘山的大当家的,十里八乡的百姓被他祸害了个遍,后来被王德川夺了山寨,痛哭流涕、发誓诅咒决心痛改前非。王德川是个心软的人,抢了蔡松明的山寨本就觉得理亏,见蔡松明有心改过,加上山上有不少他的弟兄,也就既往不咎。这么多年来,蔡松明也从没再干老营生,虽然有些小毛病,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五年前,他带人降了东北军,从一个土匪成了军人,算是梁山好汉接受招安,他当了营长,而蔡松明当了副营长。山还是棋盘山,人却一下子成了东北军。王德川有本事,蔡松明手里有人,两个人倒也搭在了一处。
王德川沉默不语,只是大口大口的抽着烟;大厅里很快便云雾缭绕,不时的有人忍不住咳嗽。
这时,一个警卫员从屋外走了进来,“营长,旅长的电话!”
王德川正要起身,忽然一个老头站了起来,吩咐道:“把史金彪给我捆了!”
几个警卫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绳子站在史金彪身后,却没敢立即下手,都眼望着王德川。
说话的老人名叫诸葛聪,本是宁阳城的一个皮匠,十年前他的闺女诸葛珍被蔡松明掠走,后来又被放了回来。诸葛珍回家后便害了相思病,一门心思只惦记着王德川,任凭媒婆踏破了门,也宁死不嫁。这事可愁坏了老皮匠,无奈之下,他找到了史金彪,在史金彪的说合下,王德川算是答应了这门亲事,不过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老皮匠必须跟着上山,当他的军师。
诸葛聪虽然是个皮匠,却是一肚子学问,年轻的时候还当过教书先生,接受招安便是他给王德川出的主意。自从他上山之后,谁都得高看他一眼,一来这老爷子能掐会算如同孔明在世,二来他是大当家的岳父老泰山,谁也得罪不起。
几个警卫兵为难的站在史金彪的身后,看看王德川又看看诸葛聪,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恨不得把自己捆了。
王德川将烟袋锅在桌上敲了两下收在怀中。他慢慢起身,看了看史金彪,冲着警卫员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2。不眠之夜
王德川接完电话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烟抽的更凶了。他的顶头上司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立即将肇事人绑到宁阳城,否则就提头来见!”
对于王德川来说,他的内心是矛盾的,如果交出史金彪,不但没了兄弟情义,同时也等于公开表明自己跟着吉哈投降了日本人。可是,如果不交出史金彪,那么也就等于宣布抗日,不但日本人惹不起,就连吉哈也不会放过自己。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人和枪,别说是日本人,就是吉哈自己也对付不了,作为一家之主,他清楚的明白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手下几百人的命运。
回到后宅,他衣服也没脱便倒在了炕上,枕着胳膊冥思苦想。诸葛珍小心翼翼的给他脱掉鞋子,又在灶底下加了俩根柴,便急匆匆来找他爹。
诸葛珍今年二十九岁,已经是两个孩的娘了。自从嫁人之后,身材更加匀称,乌黑的辫子拖到腰间,走起路来随着身体有节奏的摆动,煞是好看。圆圆的脸上干干净净,一双大眼睛黑的透彻,令人不敢直视。
史金彪被绑,她比任何人都着急,她想不明白,爹为什么会绑了史金彪。
诸葛珍刚一进爹的屋子就愣了,只见诸葛聪盘腿坐在火炕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四个小菜,一壶酒在葫芦瓢里烫着,热气袅袅,令她奇怪的是竟然每样菜都是自己喜欢的,而且老人的对面整齐的摆着一双筷子和一个酒盅。
“来吧,别傻愣着了,陪爹喝两盅!”诸葛聪道。
“爹,既然你知道我要来,就知道我为啥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绑了史金彪?”
诸葛聪冲着女儿笑了笑,一仰脖将一盅酒喝下,这才道:“爹那是救他呢!”
“救他?”诸葛珍诧异道。
“来来来,先尝尝爹做的菜,都是你最爱吃的!”诸葛聪说着,夹起一块白肉放到了诸葛珍的碗里。
诸葛珍哪有心思吃肉,急的她一把夺下诸葛聪手上的筷子,“爹,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诸葛珍是诸葛聪唯一的女儿,自幼便百般宠爱,向来说一不二。
“瞧你这急脾气,天大的事不得吃饱了饭才能办么,你要是不吃,一会儿可就没力气去救史金彪了!”
诸葛珍越听越不明白,这都哪跟哪呀。她是个急脾气,也就是他爹,若是换了旁人,她早一把将桌子掀了。
诸葛珍一把抓过桌上的酒壶,道“爹,你要是再不说,我可就给你摔了?”诸葛珍向来说到做到,当年一心要嫁给王德川,诸葛聪怎么劝也没劝住,只好服了软,谁知从哪开始,这个女儿便成了自己的克星,无论什么事,只要诸葛珍闹起来,老头便束手无策。
“瞧你,都当妈的人了,还是这么个急脾气,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快说,为啥绑了史金彪?你们是不是打算着要把他交给日本人?”
“这个,你要去问你男人,我可做不了主!”
“我要是能问他,我还来找你干嘛?”
诸葛聪无奈的摇了摇头,将空酒盅放下。自己的这个宝贝闺女天不怕地不怕,谁见了都得让她三分,可就是这么个泼辣女子,偏偏在王德川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娇声娇气,半分脾气也没有,用史金彪的话说,真是一物降一物。
“彪子他杀的不是普通人,是日本人,你知道么?吉哈一遍又一遍的来电话催着德川交人,若不是这场大雪,我估计吉哈早就带人来了,即便我不让人绑了他,德川也得绑了他,你懂么?”
“我不懂,我只知道,彪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德川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不就杀了几个小鬼子么,怎么的,你们还打算让他偿命?”
“我当然不希望彪子有事,可是别人就不一定这么想了!”诸葛聪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不管,反正彪子不该坐牢,爹你也不该让人绑了他,小鬼子没一个好东西,杀了也是应该!”
诸葛聪点了点头,道:“你这话对,不过,这事不是说起来这么简单的!”
“爹,这事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德川一句话的事么,他最听你的,你去和他说说也就是了!”
诸葛聪慢慢起身下地,背着手在地上走了两圈,突然站到了女儿面前,道:“闺女,我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若是王德川执意要把彪子送到吉哈哪去,怎么办?”
诸葛珍一愣,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突然问到,顿时傻了眼,王德川在她心里,那就是天,无论自己男人做什么,她都会全力支持,“爹,不会吧?彪子可是德川的磕头兄弟!”
“这只是一种假设罢了,德川现在也很为难,我知道他有抗日的心,但是却心有余而力不足。除了鬼子不说,单就是吉哈咱也惹不了,更别说这山上还有不少人心存二志,一旦德川放了彪子,那么就等于公开抗日,这棋盘山上虽然有几百号人,但是真心抗日的却不多,不少人私下里和吉哈暗中往来,早就盯着德川的位子了,他们巴不得德川放了彪子,好趁机除掉德川。”
诸葛珍被诸葛聪说的一头冷汗,大眼睛忽闪着,满是焦急,“爹,哪现在怎么办?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彪子死?”
诸葛聪没有立即回答,他沉思了片刻,语重心长的对女儿道:“现在能救彪子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谁?”诸葛珍焦急的问道。
诸葛聪轻轻一笑,抬手指了指诸葛珍。
“我?”诸葛珍瞬间呆住了,她没想到史金彪的命攥在自己手里,“爹,你不会是开玩笑的吧,我…我能救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