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今夏-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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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要等对方确认不是?”沈列解释道。
何洛猛然意识到弄错了发泄的对象,赧然道歉,“啊,不好意思,你这么帮我,我还乱耍性子。”
“现在把火发光了也好,”沈列说,“回去就能心平气和了。”
何洛颔首。二人打车赶到车站,连跑带颠,在火车出发前五分钟挤上了餐车。“我走了,路上小心。”沈列说,又冲何洛挤眼睛,“吃饭倒不用担心,免费晚餐,敞开肚皮哟!”他一直拎着行李跑来跑去,额头上渗出汗珠,在鬓间亮晶晶的。何洛心中感动,又有些歉疚。
Chapter9 凹凸(5)
他或许是有难处的。何洛记住了沈列的话。章远脸色阴沉,不愿多讲,她就不多问,紧张和关心时不时跳到嘴边,又被强压下去。
城中新修复了一座上世纪的全木教堂,路过时看见穿着白布长裙、绣花马甲的俄罗斯艺人在广场上载歌载舞,手风琴奏着欢快的波尔卡。
何洛想让他感染一些热烈的气息,说:“我们过去看看吧。”
“算了,我不喜欢太吵的地方。”他语气疲惫、冷淡。
何洛提议,“那去江边好不好?等过了江,新公路桥那边比较清静。”
章远也不想去。野旷天低树,不想提及的话题都无处躲藏。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三十日他正收拾行装要去北京,忽然听说傅鹏因酗酒滋事被带去市公安局。拘留、罚款、通告学校,一项都不会少。章远问清缘由,原来是某家公司抢注了傅鹏的专利,还诬告他剽窃。傅鹏一怒之下砸碎对方门市部的玻璃墙,将赶来制止的员工头上打出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在章远眼中,傅鹏亦师亦友,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他先找了在市公安局工作的小学同学,请他拜托同事不要刁难傅鹏,又通过父亲的人脉疏通,终于在午夜时分将傅鹏毫发无损地带回寝室。
傅鹏胡子拉碴,义愤难平,“我当初就说要去注册,他们非说那个化简算法是原有算法的变形,专利局不会通过。靠,那是我预备博士论文答辩的课题,是不是变形我还不懂?只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为了专利什么的虚名,可他们居然私下申请,又做在数据库管理系统里卖给别人;等我给别人设计了类似的软件,他们就跳出来说我侵权。良心都让狗吃了!”
“这些人只有黑心没有良心。”章远故意说,“谁是主谋?要不要我找些在道上混的兄弟打他一顿?”
“别,千万别把你牵扯进来。”傅鹏喝了一大口水,“我一个人的名声砸了也就算了,你千万别去惹事,麻烦大了。”
“你也明白麻烦很大?”章远说,“以后就不要那么冲动!这些人做到这一步,上面都有保护伞的。你打了他们,他们伸伸指头就能捻死你。”
“你又来教训我。”傅鹏气极反笑,“我这不是平安出来了?好歹我在业内也有些薄名。”
但在公安局里谁知道你是哪棵葱?章远哭笑不得,说:“你应该庆幸,好歹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萝卜。”
“官官相护,我真失望。”傅鹏说,“不,我心灰意冷了。我决定去美国做博士后。人情人情,最有中国特色的就是人情、裙带关系。”
章远尝试着说服傅鹏,“那是因为在美国中国学生谁都不认识,当然觉得那是没有人际关系的国家。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际关系,或许你在那边更难做。”
“就当我是鸵鸟吧,我不屑于和这些人争,正好有研究院盛情邀请我。”傅鹏说,“小兄弟,你也加油,到时候我游说他们也录取你。”
“我不会轻易放弃的。”章远说,“我觉得国内的发展机会更多,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人。我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不是这样容易被踩扁的。”
但这些,章远不想对何洛说,告诉她也不能改变现状,只能让她更加心烦。可以什么都不问吗?他只想坐在何洛身边,静静握着她的手,好像握着全世界的希望。
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何洛要掌舵,不一会儿又说比单车难控制,要到后面偷懒。章远说:“三分钟热度,真是小孩子脾气。”骑上一道缓坡,转弯,金色的林荫道倏然出现在面前。
Chapter9 凹凸(6)
“停下来,停下来。”何洛嚷着,“看,那道阳光。”路边斜斜一排白桦栅栏,里面齐整的二层俄式粗木小楼,墨绿屋顶,浅黄墙壁。金灿灿的斜阳透过两株钻天杨枝丫的间隙,投射在菱形的花窗上,千万纤尘飞舞。
“丁达尔现象,有什么好稀奇的。”
“什么丁达尔?”
“这种光路就是啊。”章远说,“你忘性还真大。高中课上讲的。”
“高考之后我都就饭吃了。”
“应试教育。”章远说,“学的东西都是死的,成绩再好,为人处世也太单纯。”
“怎么又说到这个?这是个人差异,和知识教育无关。”何洛耸耸肩,憋了几天,终于忍不住问,“其实,你是受了傅鹏的影响吧?认真回答我,你是不是想毕业后直接工作,而不是考研?这样也好,工作后如果发现知识有遗漏,可以对症下药重新学习,大公司的培训机会都很多。”
“是的,我想工作。”章远将车停在路边,走下江堤坐在草地上,“但是我是想走自己的路,像傅鹏现在一样。他的经验教训都在,我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你不要把创业想得那么容易。”何洛说,“你认为自己有技术,但是人际关系呢?我爸爸当初就是从学术转经商,靠的也是当初积累的人脉。这些你没有的。”
章远说:“是啊,这就是我们社会的弊端,所以有人去了美国就不想回来。”
“美国也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人际关系。”何洛蹙眉,“还有,你听说过没有,他们的信条是Winner takes all,同情弱者只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她担心章远偏执,语气间不免有些呵责的味道。章远听来句句都是说教的口吻,似乎自己成了无知孩童。
何洛何洛,你看世事时如此剔透一颗心,为什么却质疑我的视野和眼界?不要和我说这些,我的想法和你并没有不同。章远不言语。
何洛兀自举着从亲友同学处听来的实例,这些章远都不想讲。何洛跺脚道:“我说了这么半天,你就什么都不想说吗?”
章远望她一眼,“哦,讲了这么多口渴吗?要不要我给你买瓶水?”
“每次说到这些话题你就会躲避。”何洛愤愤,“你心里很多事情都不肯告诉我。”
“说多了不累吗?我们可不可以这样静静地坐会儿?”章远说,“我只是很累,真的。”他闭上眼,仰面躺成一个“大”字。及膝的蒿草都已经枯黄,风一吹哗地倒向一侧,起来,再倒过去,绵延的江畔草甸,起伏如金色波浪。
何洛也很累,一路伪装快乐伪装单纯伪装不在意不想问,心力交瘁地累。她也不说话,抱膝坐在草地上。偷眼看章远,挺直的鼻,紧抿的唇,在夕阳中镀金的轮廓。很想躺下,蜷起腿来,温暖恣意地将头枕在他胸上,静静聆听坚实有力的心跳。然而他一动不动,没有像每次怄气后那样闭着眼,嘴角似笑非笑,伸出长长的手指来勾着她的衣角。
“明年春天我们也来放风筝,好不好?”她想要打破沉寂。
“嗯。”倦倦的声音。
“嗯什么,到底好不好?”
“嗯。好困。”两天不曾安眠,在她身边终于放松下来。
没听到他的答复,何洛也不再多问。抬头,鬓角的碎发飞起又落下,风大了,云彩走得飞快。秋日里,北方的天这样高,这样湛蓝,这样寂寥,天空下的我们很渺小。
有些什么将要发生。就好像南方草原,北方的雁,将要交汇在每年的冬天。
Chapter10 再见,我的初恋(1)
再见我的初恋跟你一起也不枉
未曾乘风出海怎破浪
过去每幅风景请你随时拿着看
别忘记你我要继续盛放
——容祖儿
何洛已经很久没和章远好好聊天了,每次拿起话筒来,例行公事问候一下,说几句话,就会陷入沉默。说什么好呢?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未来太远,现实太重,过去太有限。
沉默,连吵架的理由都没有,无法爆发的沉默。
蔡满心要去北外报名,参加第二年五月的托福考试,游说何洛和她一起去排队。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国。”何洛说,“要看章远的打算。”
“他们数学专业出国形势很好啊。”蔡满心说,“你们慢慢商量,先考个试有什么关系?就算不出国,找工作去外企,一样是有利条件;如果读研,分数高的话,研究生英语都可以免修。”
何洛告诉章远:“考着玩玩,未必要申请的。”
他反应平淡,“申请也好。”
何洛问:“你希望我出国?”
章远说:“是你的未来,我不能替你做选择。”
熟悉的对白。三年前,他说:“你自己的事情,要由你自己决定。”
何洛不快,“我们讨论的是两个人的未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没说非要出国,只是想听听你的规划。”
章远不想说,他可以想象得到何洛的反应。她会温言鼓励,但是冒险、投机、虚幻、幼稚这样的字眼藏在字里行间,一方面她不喜欢死读书的人,另一方面她又总督促他集中精力在学业上。
何洛似乎有双重标准。如果当年他考入清华,她还会这样旁敲侧击地劝自己放弃吗?章远闷闷不乐,同样的一个人,一次失手,就将他全盘否定吗?
那年冬天来得早,一场寒流,两座城市先后降温,分外寒冷。爱情结冰,回忆被冰冻。冷漠疏离是巨大冰山浮在水面的一角,太多无法沟通的细节,何洛已经疲于对朋友诉说,索性缄口不提。她不知道,章远和自己一样,经历着人生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傅鹏决意收山,将章远推荐给另一个自由程序员,但毕竟关系不亲近,对方防范着,多数是给他跑腿打杂的任务。章远不服输,从零散听到的只言片语中揣测客户的要求,翻烂参考书,夜以继日地研究。但提高太慢,他的主张还是常常被否定,或者太幼稚,或者低效率。
“小伙子,毕竟经验不足。”他们这样说。章远最不想看到别人哀悯的眼神,比轻蔑的目光更让人难受。他反复思考着如何寻找积累经验的机会,如何获得认同。他想得太多,竟然已经是期末。
生平头一次知道挂科是什么滋味,而且是两门,再多一门红灯就保不住学位。
这时何洛回来了,拿了一等奖学金,抑制不住地开心,人前人后意气风发。一起坐出租车,章远沉默着。此时不说些什么,车内的空气都要降到冰点,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司机来搭话,问:“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
何洛笑,“哎呀妈呀,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贼正宗,不过后来去北京念书了。”
司机羡慕,“首都,好地方啊。看国庆*,天安门多热闹。”
“我还去了呢。”何洛说得兴奋,唧唧喳喳说起在北京的见闻来。
现在还可以附和几句,如果以后呢?如果她去了更广阔的天地呢?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不是考研和出国才是真本事。可如今,都如同她讲过的,Winner takes all。
是的,同样的风筝,没有飞在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