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巷说百物语 作者:[日]京极夏彦-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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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即便志方不幸丧命——这黑绘马的骗局仍将无以为继。乍看之下——即便阎魔屋一千人毫无作为,也能成就一文字狸的请托。
不过。
其中尚有一个问题。
倘若果真逮到真凶。
这真凶——将会是何方神圣?
胆敢袭击担任同心的志方,想必应是个高人——亦即鬼蜘蛛那伙。
不过,也可能另有其人。若是如此……
试图取志方性命者——便是与此案毫无关系的无宿人、野非人。
被当成卒子使唤的,想必将是惨遭只右卫门挟把柄要胁的贱民。
那么,就是门外汉了。
与同心交手,门外汉岂有任何胜算?然而,这当然由不得自己回绝,只得毫无准备地前往八丁堀,进行这场毫无胜算的袭击。
十之八九,注定要失败。
不是惨死刀下,便是束手就擒。即便遭擒,也注定是死罪难逃。
不,先以门外汉发难,再由高手乘擒凶乱局施以致命一击,未尝不是个可行之计。
以门外汉兴起风浪,再由高手下毒手——当然是不无可能。
反正这些个门外汉,不过是弃之不足惜的卒子。
待成功下了毒手,只消将罪责推予贱民,全事便告落幕——也可能是如此结果。
不仅可能,想必对方正是如此盘算。
事实上,这黑绘马奇案中的死者,的确多数死于此类人等之手。
就擒后也将无从辩白。哪管如何坦白、如何陈情,伏法者毕竟是这些个卒子;既非只右卫门,亦非鬼蜘蛛。
一但就擒,便万事休矣。诚如文作所言,再如何解释是出于被迫也于事无补。毕竟自己的确是真凶。
想必只右卫门对此早有周全设想。毋宁说正是为了因应这种局面,这魔头才决定迫使贱民代其下手。
着实令人发指。
这岂是天理所能容?
此事教又市甚是激愤难平。绝不可任其继续为非作歹,迫使更多人含冤、蒙罪——遑论令人丧命。
同理,又市也认为自己有义务助志方保全性命。
又市所知的志方兵吾,为人木讷却一丝不苟,在官差中算得上是极为罕见的真诚。正因如此,才会布下如此不惜牺牲一己性命的局。再怎么说,都不忍坐视此人命丧黄泉。
——没错。
单凭志方这计谋,便可瓦解黑绘马的骗局。
话虽如此,最终仍可能有人受害,乃至丧命。
这绝不成。万万不可再有任何牺牲。
这下——又市非得想出个尽可能活用志方这计策,并能封锁只右卫门一切诡计的法子才成。
为此。
又市与林藏取得联系,委其尽可能迅速、夸大地将流言给传出去。并透过阿甲与瓦版屋商议,斥钜款委其尽快付印,广为流布。
首先,须让大街小巷知悉志方兵吾不惜赌上一己性命,以证明黑绘马一案不过是个骗局。于坊间大肆宣传此事,应可助志方的计策坐收更大成效。
消息转瞬间便传了开来。
但这还不足够。
若不煽动全江户随之起舞,依然难以成事。
涌入八丁堀看热闹的成群百姓,其实有半数是受阎魔屋所煽动的。刻意挑起宛如祭典般的嘈杂乱况,一则是为了保护志方,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将无宿人、野非人隔离在外。
人多耳目多,可使行凶者更难下手。
人数暴增,官府的取缔也只得更严厉,尤其无身分者,将更难以接近现场。
事实上,此类人等果真未曾接近。据负责煽动人群的文作陈违——现场的确曾有数名仅能茫然眺望骚动现场的贱民。这几人与人群保有一定距离,个个都是脸色惨白。
虽不知他们奉的是什么命,想必个个都为无法下手而满心焦急。
不仅昼间难以接近,这些个门外汉也不具备乘夜潜行的技巧。
如此一来——
又市认为,便能迫使高人亲自下手。
同样负责挑起乱况的角助表示,文作的确深谙操弄人群之道。这靠朗读祭文餬口的家伙,生来就是个中高手,轻而易举便能使人群忽而嘈杂,忽而静默。忽而凑近,忽而远离。
同一时候。
将八丁堀的局委由文作代掌后,又市便动身造访一个认识不久的朋友。
事到如今,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我还真是参不透,文作说道:
「这……哪管是装神弄鬼还是什么的,只要运用得宜,我是不介意——但,阿又,你是如何认出那些个乔装成常人的鬼蜘蛛的?唉,就当时的形势而言,我也料到那些家伙必将在最后期限的第三日正午,混入人群伺机下手。但若是乔装成百姓或工匠什么的……」
哪可能认得出——文作一脸纳闷地说道。
没错。
又市前去造访那位朋友,为的正是此事。
这朋友——
名日御灯小右卫门。
小右卫门的身分,与又市这群阎魔屋的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双方栖息的世界可谓南辕北辙。这不同,并非诸如武士、百姓、庄稼汉、非人等身分的不同,而是处世之道截然不同。这小右卫门,极有可能和鬼蜘蛛那伙儿同是潜伏在暗处生息的不法之徒。
况且——
还是个举足轻重的要角。
上回的立木藩一案中,教鬼蜘蛛给盯上的阎魔屋一伙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全是拜小右卫门之赐。
可不是走投无路才求其相助。不,虽然的确是走投无路,但虽亟欲寻人相助,也总不能求个素昧平生的。与不法之徒不应有任何往来——可是阎魔屋的铁则。
当时,可是小右卫门主勖向走投无路的又市伸出援手的。
看来小右卫门对又市似乎有所认识,又市对小右卫门却是一无所知。为何主动出手相助,教又市完全想不明白。
只不过……
遇事相求,可随时来找我——
道别时,小右卫门曾面带笑容地如此说道。
此话本意当然是无从得知。对不法之徒的承诺,又市也没天真到囫圃吞枣采信的地步。
知道小右卫门与又市曾有往来的,唯有阿甲一人。
当时阿甲也曾告诫又市,切勿主动与此人联系。
如此谨慎,也是理所当然。
当时只消一声吆喝,小右卫门便召来了为数可观的不法之徒。
不仅如此,小右卫门还通晓瞬时便可将米仓炸得灰飞烟灭的火药术。来日若与此人为敌,又市一行人注定毫无胜算。
不过……
如今已无他法可想。
此次的对手,并非常人。
即将来袭者乃杀戮高手,背后——尚有个魔头撑腰。
即便如此,又市仍不打算开口求助,不过是希望多探听些信息罢了。
相传小右卫门居于两国一带,亦曾听闻其平日以傀儡师的身分作为伪装。由于真找着了这面招牌,不出多久便觅得其住处。
屋外,立着一面写有「傀儡师小右卫门」的木牌。
小右卫门也正好在屋内。
已没多少闲情逸致嘘寒问暖,又市单刀直入地说明来意。听毕,小右卫门开怀大笑道:
——你还真是个怪人。
笑完一阵后,这满面胡须的巨汉以锐利的目光直视右市说道:
——门外汉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依常理,你应该早没命了才是。
小右卫门嗓音、神情俱严峻,仿佛教人以匕首抵住脖子似的。即便是凶徒的圈子,也讲凶徒的道义——小右卫门说道:
——因此,我不能向你报上其姓名和住所。
—也不得帮你任何忙。
——任何消息均不得透露。
——不过。
——稻荷坂这家伙……
是个迟早得解决掉的对手,小右卫门说道。
小右卫门都知情。
而且,也为此忿恨不已,至少又市感觉如此。
沉默了半晌,小右卫门才又把话接了下去:
——稻荷坂这家伙丝毫不讲道义。
——为只右卫门所设的局助阵的家伙。
同样不讲道义,小右卫门说道:
忙是帮不了,但眼目倒是能借你。
「因为我有天狗的眼目,能看穿妖怪身上披的人皮。」
又市向一脸纳闷的文作说道。
「天狗的眼目——?」
难道又要搬个妖怪出来?林藏语带惊讶地问道。
「形容这敌手是妖怪的不就是你自己?咱们得对付的既然是妖怪,不祭出个妖怪何来胜算?详情我是不得透露,总之,这眼目的确是奏效了——」
小右卫门点出敌手。
又市向同伙通报。
再由山崎和玉泉坊出手解决。
就这么简单。
敌手果然是鬼蜘蛛。
不出山崎所料,鬼蜘蛛果然有五人,看来没有其他帮手。事后听说,这伙凶徒凡事斤斤计较,干起活来连娃儿也肯杀,就连同行对他们都敬而远之。
此外,上回那桩事儿发生在下野,不难判断鬼蜘蛛平时的势力范围,似乎是江户之外。
看来应不至于为只右卫门所束缚。
当然,更不可能是被迫为其干活,若非是为了酬劳受雇,便是主动为虎作伥,总之应是出于自愿。
——这伙人,可不好对付。
小右卫门警告道。
与之抗衡,又市的确是无能为力。
除了寄望山崎与玉泉坊的身手,别无他法。
这鬼蜘蛛,似乎是擅长乘夜袭击的刺客。
习于乘夜色埋伏、或潜入对象家中,慢工出细活地布网盯哨,乘隙急袭。先拘捕猎物再行诛杀,似乎就是鬼蜘蛛惯用的技俩。
蜘蛛这形容,还真是贴切。
的确,就连角助与阿甲都是不出两三下就遭擒,可见这伙凶徒的身手果真俐落。若是教他们给逮着,大抵都难逃一死——这早就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这回形势倒是颠倒了过来。
如今,布网盯哨的可是自己这头。
看来鬼蜘蛛的确是打算趁贱民对八丁堀发动袭击时,潜入官舍。原本的算计想必是——迅速地解决志方,再利用外应掀起又一阵骚动,以乘乱逃逸。
但这算计已遭又市布局破解。
贱民根本无从接近八丁堀。
此外,官方戒备人数也有所增加,巡视范围扩展得更大。
如此一来。
鬼蜘蛛欲潜入八丁堀,唯有利用昼间的人山人海,方有契机。
不出所料,鬼蜘蛛果然现身。
又市隔离无宿人、野非人的计策果然奏效。
光天化日之下,在拥挤的人群中。
鬼蜘蛛一个接着一个。
遭蒙着面的山崎给个个击破。
既然是靠行刺混饭吃的刺客,对杀人理应是习以为常。但再怎么身手不凡的刺客,也从没预想自己可能死在他人手里,毫不自觉自己也可能遭人盯上。
——格杀勿论。
这回的确是毫无选择。
一如山崎所言,不是人死,便是我亡——藏身小屋内监控一切时,又市的神经也甚是紧绷。
那一瞬间。
仅在人群中那一小角,山崎展现出腾腾杀气。只见他紧贴敌躯,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之撞向路旁死角,鬼蜘蛛便断了气。
思及至此,又市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山崎寅之助——的确是武艺高强。别说是一声哀号,连个呼吸都来不及,凶徒便已魂归西天。
事毕,再由巳之八与角助迅速藏起尸骸。
解决了三名后,对手方惊觉情况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