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肯河,为我们泣血的爱情作证-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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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看着沙丘上的枯树荒草,也已被雪压抑着。那洁白的力量,竟然胜过了荒芜。凤友的心里的冲动,就再一次产生。对他来说,此时已经没有偶然性。这雪,这洁白,这压倒一切的力量,全跟他联系着。对此,他没有一秒钟的怀疑。现在就更加肯定了。所有那些污秽的、残破的、丑陋的、灰暗的东西,构成了这个世界的主要成份。它们是不可战胜的。每时每刻,它们都在蔓延,在征服,在统治。它们把绝望和失败,散布到了人的心里。人们一天比一天气馁。因而它们就更强大,更有力。一夜之间,情形就变了。那洁白的雪,就盖住了一切,也战胜了一切。
它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一千里,一万里,把丑恶远远地推开,把整个的世界净化。那么白,那么美,它不可能不是一首诗——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而且,它自己就在歌唱着,欢呼着,把它的诗情朝着更广阔的方面渗透。凤友的眼睛湿润了。头一回,他不为自己的泪而羞。不管他的目光投向哪里,雪的光芒,总是朝着他闪耀。那洁净的美,那无边的召唤,都是为他而发。他发着抖,也要回应。他把嘴张大,也想着对那披着百雪的山脉发出和声。
车停下了。法警把他架了下来。
凤友脚踏着雪,听着那清脆的响声,心头不由得一动一动。他蹲下身子,在地上捧了一把雪。在当警们惊讶的注视下,他把雪送人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他的样子,完全不是为了解渴。他的嚼声,也没有任何吃东西的意思。他,只是要接近雪,再接近。他要跟雪化为一体。他自己已经是某种雪的组合。执刑法警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是最后要要求吗?”凤友问。他的平淡,使法警答不上来了。自己走到了行刑地点,他看了看天地,才慢慢地跪下。按照要求,他应该朝北才是。那样,有江堤作为背景,会有安全的保证,不致于流弹失于控制。凤友看好了自己的方向,朝着东边直直地跪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雪花清楚地闪烁着花纹。他深情地吸了一口气,顿时又一次热泪盈眶。这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刘颖最漂亮的时候,就是在接吻的一刹那。那时候,她的笑容,就明亮地把她的脸映出了光华。她的动人的眼就闪现出情波。而当他的嘴唇亲上去时,就发现她的美丽那么惊人,一时之间,竟不敢动了。
他第一次跟她接近时,是多么笨拙啊。当她的身子挨上来时,他自己一下子慌了。因为下身的胀起,也因为他对这个事实的恐惧,他是多么可笑地躲着她啊。当她问他为什么时,他又是如何地脸红,如何地羞惭欲死啊。最后一次见面时,刘颖跟他之间,感情的交流,达到了极境。他们都知道,因而,最后他们什么也不说了。他跟伍占江他们胡说的几个“证据”,有一个可能不是胡说了。刘颖最近接到了县里的通知:邬秘书的恶行已经被揭露,刘颖母亲的罪案,都是他一手策划,那一百万块钱,都落在了他的手中。刘颖妈可能得到最后的解脱。而刘颖的劳教判决,也已经正式取消了。她会回城,跟母亲生活在一起。对伍占扛的那些“根子”的进一步揭露,就由她来完成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和孩子的生活也有了保证。
凤友想着孩子,想着他的小手,他的尖细的小嗓门,心里涌起了暖流。宝光只有五个月大,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可他总是盯着他的妈妈,看也看不够。因为他知道,妈妈最漂亮。看见妈妈,他就高兴了。凤友用肥皂吹出一个大泡。宝光看见了,咧开没牙的嘴,乐了。一下于,他竟然站了起来。先是扶着墙。后来,就哆哆嗦嗦自己站住了。他的小屁股,前后晃着。他拍着小手,朝着肥皂泡欢呼。以后,凤友闲下时总是帮着他站起。为了鼓他的劲,先是给他吹肥皂泡。那泡儿的美丽,把宝光引入了奇境。他拍着的手,叫唤着。他抓它们,自己就摔到了地上。刘颖心疼,生了气。凤友娘抱起孩子,骂着凤友。宝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他不哭了。直直地看着凤友,他乐了起来。脸蛋上的酒涡,那么可爱的动着。他的眼睛象极了刘颖。而他看着凤友,那样的笑逐颜开,凤友一时不知所措了。那一刻,他觉出了人生的辉煌。法警上前,指出了他方向的错误。凤友摇首。他的表情,无比严肃。“我不是可以有个最后的要求吗?”他轻声道,“这,就是我的要求。”眼睛凝视着东方,他知道,爷爷的坟墓,就在那边。那个灵魂的声音,低低地,又已经传来,在他的耳边回响。他把自己的目光跃过了雪原,跃过了雪岭,跟那里的信息,最后一次沟通。
也就是此时此地,那个苦恼着他的问题,忽然闪亮了。他就知道,自己对它的不可解内涵,有了真正的解答。他的存在,跟他的虚无,原来都是一回事。它们只是他的本身的两个方面。因为,他的肉体,他的生命,他的物质的存在,经过了二十多年的运作,眼下一步把它的本质显现出来。没有此刻的紧张,他不会有这样的领悟。只有这时的人生,才能够洞察秋毫。也只有这时候,他才能一下子看清了他不可能看清的东西。所有的存在,都是不真实的。唯一的真实,就是那不存在的东西。那是他的灵魂。或者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名字:是他的本质。它不可能存在于具体的地方。因而,它跟他的肉身没有关系。它是永恒的。在他生前,或者,在他死后,它,都以自己的方式存活。它,永远在空间和时间中穿越。为了它,他才有的那股冲动。为了它,他才知道什么是完美,什么是不完美。他的理想,原来就是它。它,决定了他的真正的追求。
此时他才明白,自己的心愿,已经实现。他对那个最完美的世界的追求,在这雪花的映射中,已经得到了满足……
他的眉毛,由于刚才的紧张,本来是紧紧地拧着的,渐渐地舒展了。他的那一口气,因为过于集中的心神,一直是提着的,一点点呼出了。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和。他的眼中,又映出了雪的光芒。因为在这一刹那间,他的灵魂获得了最深沉的感应。
姜家的先人,都为他感到骄傲。他自己的血液中流着的是纯洁的元素。他不是简单地报了仇。一种不可能平复的的污染,被他洗清了。一次最重大的危机,被他解除了。姜家的那万劫不返的耻辱的记录,由于他的作为他对理想的追求,而得到了挽救。在最后的时刻,他为自己和自己的租先,赢得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对抗。
这无边的雪原,告知了他的胜利。他的一生,要在此得到最完满的结果。他抬起了头,看着天空。一种随时可以飞升的感觉,使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