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响尾蛇-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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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奉陪。”
“不过,”这女子略一沉吟。“等一等还有人到这里来找我。”
“是不是刚才那位青年绅士,穿米色西装的”。
对方略一颔首。不像说是,不像说不是。
“他叫什么?”这边不很着意地问。
“嗯,他吗?他叫——他姓白。”这个名字似乎非常之难记,因而需要耗费相当大的气力才能说出来。
“白什么?”这边追问一句。
“白显华。”从这不稳定的语音里可以听出她所说的这个名字,有点靠不住。
在鲁平,这是一种小小的心理测验。他这测验的方式是,假使对方在被问的时候,能把那个穿米色西装的家伙的名字冲口说出,那么,这可以显示那个人,跟昨晚的事件,大致是无关的。反之,对方的答语,倘然不大爽利,那就可以见到这个人,多少是有点嫌疑的。
现在,鲁平凭着种种理由,他可以相信,这个所谓白显华者也,可能正是昨夜跟陈妙根谈过话的三位贵宾中之一位。
“上夜里,比这个时间略晚一点,这位白先生,曾到过公园路三十二号不曾?”他突然向这女子,轻轻揭出了第一张牌。
对方望望四周而后怒视着鲁平。那对黑宝石,几乎成了三角形。她没有发声。
“昨夜他的座位,是不是就在那双克罗米沙发上,斜对着方桌的角?”这边看准了对方的弱点,再把第二张牌有力地投过去。
这女子的眼角,显示出骇异,也显示着钦佩。那对黑宝石在鲁平的红领带上停留了片瞬而后说:“先生,你好像很有几张大牌,我很佩服你的能耐!”
“小姐,我也佩服你的坦白。你很懂得纸包不住火的这句名言。”
“我得打个电话给这个姓白的,告诉他不必再等。”这女子从椅子里婀婀地站了起来。
“我也奉陪!”鲁平随之而站起。
“噢,监视我?”
“不敢!”
“现在,我是被征服者,而你,则是堂堂的征服者。对不对!”她抿嘴一笑,笑得很冷。
“小姐,言重了!我,并不是重庆人!”鲁平有礼貌地向她鞠躬。
他陪伴着她,在轻倩的音乐声里踏着轻倩的步子,走向电话室。现在,那套秋季装,与红蓝间色的条子之间,已不再存在着距离。
一阵幽兰的香气,在鲁平原来的位子前轻轻掠过。
那枚红萝卜形的鼻子,翕张得厉害。
矮胖子嫉妒地望着鲁平;鲁平得意地望望这矮胖子。
第16章 金鱼皮高跟鞋
成双的影子,挤进了那间电话小间。小间中并没有人。
鲁平抢先一步,抓起了电话听筒,含笑说:“我给你代打,是不是拨25132?”
“不是的。”这女子迅速地溜了鲁平一眼。她把电话听筒,轻轻从鲁平手里夺过去。“先生,不必费心,我自己来打。”
她以非常快捷的手法,拨了一个号码。鲁平只看出第一个数目是“3”,末一个数目是“0”。
电话接通了。这女子提着听话筒说:“显华吗?我是亚男。我在郁金香。”
鲁平撇撇嘴。心里在想,嗯,一个谎话,假使这个电话真的打给那个所谓姓白的,何必再说明郁金香?
只听这女子继续说:“我遇见了我的爱人了。他真爱我,他缠住了我,准备跟我谈上三昼夜的情话哩。”
这女子向着那只电话筒笑得非常之妩媚,听语气,也是玩笑的语气。但是,眼角间所透露的一丝严冷,显示她的心里,正非常紧张。
鲁平估计,这女子也许是跟对方的人在通消息。他想,按照中国的语法,有时会把爱人加上“冤家”“对头”之类的称呼,那么,她的话,可能解释为——“我在郁金香,遇见了我的冤家了。”
他在一旁用心听下去。
只听这女子又说:“我的那双金鱼皮高跟鞋,太紧,穿着不适意。你能不能顺便给我去换一双吗?”
鲁平在想,废话!在眼前这样的局势之下,难道还有这样的好心情,谈起什么高跟鞋与低跟鞋?而且,所谓金鱼皮高跟鞋,过去,只有豪华的巴黎,才有这种东西,在上海,好像并不曾有过哩。
那么,这句话的真正的含义何在呢?
他的脑细胞在飞速地旋转。
他想起,下层社会的流行语,称事态严重为“风紧”,“风紧”的另一隐语,称为“蛇皮紧”。由此可以推知,这女子所说的“金鱼皮”鞋太“紧”,或许就是代表“蛇皮紧”三个字,简单些说,她是在报告对方,事态很严重。
这女子又说:“这里的空气太坏,至多,我在五分钟内外就要走。”
鲁平想,她是在向对方呼援吧?她是不是在督促她的援助,在五分钟的短时间内赶到这里来?他想起这女子所拨的电话号码,是‘3”字打头,一个西区的电话。而这郁金香的地点,也正是在西区。假使自己猜测得不错的话,那个通话的家伙,距离这里一定相当近,可能在五分钟内外赶到的。
他静默地点头,用心地听。
这女子最后说:“抱歉之至,我不等你了。你要出去玩,多带点钞票。——嗯,好,明天见。喂,别忘记钞票呀!”
又是废话,要玩,当然要带钞票的。那还用得着郑重关照吗?
由于这女子接连提到钞票,却使鲁平骤然意会到这两个字的可能的解释。
过去,上海的市井流行语,把“铜板”两字,当做钱的代名词,以后又把“钞票”两字,当做了钱的统称。另一方面,在下层社会中有一种隐语,却把铜板两字暗指着手枪,铜板是动板的谐音,寓有一“动”就“板”的意思。那么,这女子现在所说的“钞票”,可能是指那种特别的“铜板”而言。换句话说,她是通知她的后援者,须携带手枪!
他冷笑地在想:钞票,是不是指隔夜打过靶的那支“Leuger”枪?好极了!这是德国货的军用马克呀!那么,眼前跟她通话的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昨夜的业余刽子手?嗯,可能之至!
刮搭。
转想念之顷,他见那个女子抛下了听筒。含笑向他摆摆手说:“我的电话打完了。请吧,先生。”
第17章血溅郁金香
鲁平竭尽侍候密斯们的谦恭之能事。他抢先拉开小室的门,让这位小姐先“请”。
走出电话间,两人的脸上,各各带着一丝笑;两人的心头,各各藏着一把刀!
鲁平在想,假使自己对于这位小姐在电话中所说的话,并没有猜错,那么,等一等,也许还有好戏可看。好吧,全武行!
打架,鲁平并不怕。鲁平生平有着好多种高贵的嗜好,例如:管闲事、说谎、偷东西之类,而打架,也是其中之一项。他把打架认为“强度的伸懒腰”,遇到没有精神的时候,找场不相干的架来打打,很可以提神活血,其功效跟morning exercise差不多。
但是今天则不然。因为,鱼儿刚出水,不免有点润腻腻,为了照顾打架而从指缝里面滑走了那朵美丽的鱼,那可犯不着。这是需要考虑的。
两人向着原位子上走回来。
那股幽兰似的香气,再度在矮胖子的赤鼻子边飘过。那套秋季装跟那红蓝间色的条子越挤越紧。老孟看到他这位可爱的首领,不时俯下脸,跟这女子唧唧喳喳,鼻尖几乎碰到了那颗小黑痣。他想起,鲁平即刻说过,今晚,非跟这朵交际花接吻不可。看来,事实将要胜于雄辩了。
他把那支名贵的雪茄,凑近鼻子,嗅嗅。也不知道鲁平今晚,又在玩着何等的鬼把戏?他似乎有点妒忌。假使他能知道,他这位首领,今晚跟一个最危险的女人在斗智的话,无疑的,他的无谓的妒忌,将一变而为非常的担心了。
可惜他是一无所知。
关于这一点,甚至连鲁平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明了哩。
鲁平陪伴着这位黎小姐,回到了黎小姐的位子上,他并没有再坐下。他招呼着侍应生,付掉了两张桌子上的账。要做生意,当然,他必须慷慨点。然后,他向这位黎小姐温柔地问道:“怎么样?我们走吧?”
“很好。走吧!”这女子始而把她的纸烟盒子藏进了手提夹,继而重新打开手提夹内取出来,开了烟盒,拿出两支烟,一支给自己,一支递给鲁平,她给自己擦上火,又给鲁平擦上火。每一个动作,显示着不经意的滞缓。
鲁平心里冷笑,在想:我的小爱人,你这种耽搁时间的方法,很不够艺术哩!
这时,音乐台上的一位女歌手,正在麦克风前唱着一支《王昭君》的歌曲,嗓子很脆,音调相当凄凉。
这女子有意无意扭转了颈子,望着音乐台,她说:“我很喜欢这支歌,我喜欢这支歌的特殊的情调。”
那么,鲁子赶紧接口:“我们不妨听完了这支歌再走。好在,我们并没有急事,我们有的是畅谈的时间。”
对方似笑非笑,似点头非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可是,她终于夹着那支绞盘牌,又在椅子里轻轻坐下。
鲁平暗暗好笑。他觉得在电话间内的种种推测,看样子是近乎证实了。他在想,小姐,你该明白些,这是我的一种恩惠,赏赐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后,说不定就在这个咖啡室的门口,会有—场西班牙式的斗牛话剧可供欣赏。很好,今晚真热闹!
他偷眼溜着他这位奇怪的临时伴侣,忽而喃喃自语似的说:“嗐,真可怜。”
“什么可怜?”对方抬起那对黑宝石。
“我说那位密斯真可怜。”
“哪位密斯?谁?”
“密斯王嫱,王昭君。”
“这是什么意思?”
“她被迫出塞,走着她所不愿走的路,这也是人生的一个小小悲剧呀!”
这女子丢掉了那支刚吸过一两口的纸烟,怒视着鲁平,冷然说:“先生,你错了!你须弄清楚,这位小姐,她真的是无条件的屈服吗?”
“黎小姐,你说得对。”鲁平微微向地鞠躬。他把纸烟塞进嘴角,双手插在裤袋里,旋转着一只脚的鞋跟,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打扰了你的听歌的雅兴了。”
嘴里这样说,心里他在想:小姐,我很知道,你自以为你的手里,有—副同花顺子的牌,将在这个咖啡室的门口,或者其他的什么地方,向我脸上掷过来。当然,在没有进行累司之前,你是决不承认屈服的。对不对?
由于想起了对方手内的牌,这使鲁平觉得,自己倘然一无准备,那也不大好,投机,当然是不行的。于是他又说:“黎小姐,你有兴致,不妨再宽坐片刻,多听一两支歌。我跟我的朋友再说句话。”
这边颔首,表示满意。鲁平知道她是必然会表示满意的。多等些时候,那支“Leuger”枪的定货,准时进口,可以格外不成问题。
那双漆黑的眼珠,目送着鲁平高大的背影,走向那个矮胖子的身畔。
鲁平在老孟身旁坐下,老孟慌忙问,“首领,你跟你的美貌女主角,谈得怎么样?”
“印象极佳。”鲁平随口说。
“她愿不愿意跟你合摄那个名贵的镜头?”矮胖子把讥刺挂在他的短髭上。
“当然!我们准备合摄一张美国西部式的片子。”
“片名叫什么?”矮胖子还以为他这位首领是在开玩笑。
“《血溅郁金香!》”
“哎呀,一个骇人的名字!”矮胖子故意吐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