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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段云-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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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些年来,我所遇见的女子,除了学生,还是学生。也有嫁了人的太太,做一份简单的秘书工作。也有唐人餐馆里的女侍。可是像她这样,还真少有。如果我没有生那场病,到医院去躺了几天.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的。
  可恨的是,她并没有留下了什么名贵丝巾之类,使我有造访的借口。
  虽然手中什么也没有,在一个星期三,我还是去了。她可能不在家。我早准备了一张字条,可以放在她信箱里的,说我来过,这样更好,礼貌上头,我已经来过,又不必多话,以免尴尬。
  但是她没有出去。
  她在屋子前修剪玫瑰。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手上戴着很厚的手套。这时候天气刚刚有点暖和;她只穿一件毛衣背心,不过是长裤、衬衫,可是这种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常常令人看上去很舒服。
  我迟疑了一会儿,刚想上去招呼她,却发觉她并没有动手剪花。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动,仿佛已经坐了很久了。我很吃惊,注视着她的背影。平时她的起劲与朝气不见了,现在连背影都是寂寞的。
  怎么了?我很是诧异,但是又觉得自己要求过高。她一个人在家,难道还咧着嘴笑不成?
  我轻轻叫她一声,〃云小姐。〃
  她抬起了头,转过身子来,见到是我,马上站起来,〃唉呀,家明,你怎么来了?也不预先通知我一声。〃
  〃我……是顺路的。〃我说。
  〃我才做了一下子工,就累坏了,正憩着呢,没看见你来,对不起。〃她说;〃来,请进。〃 她的态度永远很和蔼,却处处不失年龄身分。
  我随她进屋子。房子装饰得漂亮极了,跟她的人一样,有一种大方。我坐下来,她做了咖啡,拿出了点心,一边问我功课忙不忙。
  她仿佛真把这里当作她的家了,可能吗?在外 国生活的这些人们。我礼貌的坐着,一种无关痛痒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捧着杯子,不要使茶溅出来。自然我不知道我已经爱上她了。
  爱上一个人,往往是不知不觉的。
  一种不可能,绝望的爱,是不自觉的,等到明白以后,已经太迟太迟了。也有人爱得不一样,那只不过是一种强烈性占有的欲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子无影无踪。
  从前有一个女孩子,她仰望她的兄弟,她的兄弟离她而走的那一日,她说: 〃你相不相信?真象小说中形容的一样,我的心,碎作一片片。〃说话的时候,她泪如雨下。真的泪如雨下,她甚至不知道她自己在哭。他们相处得并不好,她与她的兄弟互相痛恨对方,但是等发觉的时候,已太迟了。
  每次经过她兄弟住的宿舍,她心如刀割,整个人发呆。但是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每次写信,只是流泪,可是写完了信,又不寄出。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已经爱上她了。
  我细细的看着她的足踝,她的手,她的脸。
  她说:〃别这么静静的坐着,我让你听一首歌。〃
  她拿出一只小小的录音机,打开了,放在耳边,忽然之间,那神情是孩子气的,她叫我听。因为她喜欢这歌,那歌是很普通的一首时代曲,听没有听过都无所谓,反正每首时代曲都一样,〃一场梦,空欢喜,梦醒的时候不见你,天真的我,天真的我,只以为已经得到你——你在哪里?在哪里去找你?痴心的我,痴心的我,我为你伤心到底……〃
  我麻木的听着,我看着她。怎么会听这种歌呢?全世界最最低级的是这种歌,不过是最无聊的男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跑去歌厅对着一个女人色迷迷的发呆,假装听这种歌,那女人唱不唱歌都还不一样。
  她怎么也听呢?而且这么津津有味。
  她说:〃你在想什么,我完全知道。你在想,我为什么如此低级,是不是?〃
  我但笑不语。
  〃其实这是一首很好的歌——你的中文行不行?〃她笑问。
  〃我的中文?我的中文像英文,我的英文像中文,我是二不像。〃我笑,〃麻绳提豆腐,别提了。〃
  
  〃你有没有听过柳永的词:'衣带渐宽终不悔'?〃
  〃我倒是有的,我母亲爱词,我自小听她念来念去的,焉有没听过之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好,可是这歌,你想'我为你伤心到底',这又如何呢?〃她问我。
  〃伤心到底。〃我笑,〃你真相信?真没想到你还是那么浪漫,谁为谁伤心到底? '到底'是多久?三裁五载?还是一辈子?〃
  她看着窗口,缓缓的说:〃'到底'是很久,久得人人以为你忘了,你还很心平气和的记着,一直记着。〃
  〃那只不过因为你没有找到一个更好的!〃我断然的说,〃一找到更好的,你什么都忘了,还到底不到底呢?〃
  她很悯然,那种成熟的姿态消失了,然而忽然又镇静下来,她说:〃到底你是个孩子,还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我微笑,〃我失言了。我道歉。〃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把录音机关掉了。
  我不明白?还真有海枯石烂这种事呀。我对于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她走了,我寻更好的,寻不到,一个人发闷,只为寻不到发闷。即使想她,也是一种很合理、很客观的想,不是刻骨铭心。
  但是我怎么能够说这种话呢?唉,我并不懂得恋爱,我还根本没有爱过人呢。
  我们把话题支开了,渐渐我发觉她活泼的一面,她学国画,她会打毛衣,缝衣服,她做很多福利工作,换句话说,她很寂寞。
  我在晚饭的时候告辞。
  宿舍有饭可吃,我不想打扰她了、她也没有十分留我。
  我回家的时候一直想:她几岁?男朋友呢?家人呢?
  得不到答案。
  她有一种稚气,喜欢看柳永的词,听时代曲。周末有一大班大学生往她家玩。她过的生活。倒是很不错,就差没养个戏子,在家清唱。懂得享受。寂寞也是一种享受,不可忽略。
  以后她每个星期,差不多总给我一个电话。不外是〃好吗?〃〃好。〃〃天气冷。〃〃可不是。〃
  听电话的时候,心情总是很紧张,心跳得很。莫名其妙的,放下电话,倒是没事了。她来电话的日子不准,有时候星期三,有时候星期五。我在这两天下午便不大上街。潜意识想听到她的声音。我渴望她的电话。
  在宿舍里我是最静的一个,在这里我没有朋友,惟一认识的就是她。所以每次电话来,我总可以很快的叫出〃云小姐〃 ,她大约是觉得奇怪的吧。
  自那一次以后,她没有提那一首歌,那一首〃……我为你伤心到底〃,可是我始终怀疑她曾经为一个人伤心过。
  她爱上一首这样恶俗的歌,可是这首歌一经过她喜欢,也就不难听了,有时候我在同学的房间里听到,还认为是一首很奇怪的歌。
  我想探访她,可是觉得常常去不方便,我只去过一次,可是多去就不好了,常常坐在那里,什么意思呢?可是每个周末,我总是想象她家中高朋满座的情形。
  司学们开始起疑,他们知道我以前是没有电话的,有人问我:〃宋,找到女朋友了?〃可是他们又不见她出现。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我倾慕的一个女人,我连她的年龄与名字也不知道。
  母亲节近的时候,我出去买礼物,什么都贵,黄金、白银、大衣、鞋子,什么都买不起,我呆呆的站在公司柜台前面,考虑买不买粉盒,我知道妈妈是不用粉的,不过这是我最后买得起的东西。
  正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
  〃四姊,四姊,你过来看看这个。〃
  因说的是玲珑的国语,我转过头去,说话那个女孩子脸蛋扁扁白白,虽然很清秀,倒还罢了,那位〃四姊〃却是我能知道的云小姐,我高兴得更呆了。她戴着一顶草帽,上面有一根斜斜的羽毛,一套非常春季的衣裙,那衣服的裁剪是不可多得的,颜色并不出众,但的确是好式。
  我忙叫她:〃云小姐。〃
  她抬起头,见是我,马上笑说:〃家明,怎么看见你在这里?男孩子也逛公司了?〃
  我解释我的原委。
  她说:〃买个香盒吧。〃
  我笑说:〃我妈妈年纪大了,不用这个。〃
  〃胡说,你妈妈自己不买,你不会送她?〃
  一言提醒了我,我果然买了,又便宜。真是,妈妈从来没用过这样的东西,不一定代表她不喜欢,只是从来没有人送过她,她自己又不舍得买。我很注重云的主意。
  她手中大包小包的抱着不少东西。她说:〃家明,我们去吃杯茶吧。〃我答应了。我们选了一间吃面点心的店。这个地方显然坐下来的人非富则贵,衣着豪华。
  我看看坐在我对面的两位小姐,云小姐介绍那年轻的女孩子为〃小燕〃。她是一个很活泼的女孩子。
  我问:〃为什么你叫她四姊?〃
  小燕笑说:〃她的名字叫四姊。〃
  〃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我笑。
  小燕说:〃我骗你做甚?四姊的名字不像名字,她的姓不像姓,她的姓像名字。〃
  我笑了。
  云小姐说:〃再乱讲,我就要生气了。〃她没有生气的样子。
  〃其实这是很好的名字。〃我说,〃 '四姊'。以前我外婆有个堂妹叫'小姐',外婆叫她'小姊妹',你说多好听!现在男男女女的名字都没有想象力。我叫家明,难道宋家真因我发扬光大了?〃
  小燕说:〃我呢?小燕?我都二十一岁了,还小!我又过重,飞也飞不起来,还燕子呢。〃
  大家笑。
  这么幼稚的对白,我奇怪云怎么会有耐心听着,笑着。我忽然想起那日她独自坐在花园里,她寂寞吗?那时候的云,怎么可能是现在的云?
  吃完了茶,云付了帐,小燕大方的向我要了电话、地址,她说如果功课不明白,可以问我。
  云说假如我常去她家,就可以得到很多这样的朋友。我看了小燕一眼,她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子,俏俏的脸,可是我并不需要她那样的女朋友。象她那样的女孩子,在学生会的舞会里,还可以找得到,可是像云这样的女子,是难得见到的。
  天暗下来了。
  她说:〃今天我看到了一株梨花,白了一树。春天到了 〃
  我点点头, 〃梨花总是先开的,然后桃花。〃
  风很大。可是她的车就在附近,我犹疑了一刻。不上去呢,找不出借口,而且太小家子气了。上车,她是女,我是男,太不争气。可是小燕已经坐到车后去了,把前座的位置让给我。我只好怪不自然的坐在车头,但一路上没说话,她们把我送到了宿舍,我礼貌的道别。
  小燕热心地招着手。她似乎对我颇有好感。今天可真是意外之喜呢。那一日我回了家,有点开心,坐在一张小桌子面前,那功课也不似先一阵子那么生硬了,连笔记本子里的字也漂亮起来。
  有一个工业心理学家叫马斯路,他说人类有五大需要:(一)食物。(二)蔽身之处。(三)朋友。(四)工作。(五)实现理想。
  可怜,我连朋友也没有,由此可知这种需要实在是正常的,不过分的。可是谈何容易。今日一旦有两个小姐跟我说几句话,我就高兴得这样。
  很多人因此同情我:呀,这个寂寞的孩子。
  前年暑假到意大利去,我一个人心安理得、团体里有一对中年夫妇,特别照顾我,陪我说话。做我义务导游,我自然很合作,也很感激,话多了一点,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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