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死缠绵-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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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我宁愿你依旧还是那个浪荡不堪的八王爷。”“嫣然”,我一把抱住她,置于怀中,脸贴在她的面上,缓缓摩挲着,仿佛要藉此取暖一般,深深叹息:“我真是,歉疚良深。”
“启”,她的手指颤巍巍地伸出来,拉住我的袍袖,无力的感触:“你还记得当年的我麽?”她笑着,极其忧愁地叹息,“连我自己都忘记了四年前的我了?那个时候,我是多么的热衷权势啊,我是多么的骄纵而自信,你还记得,新婚之夜,我冲着你大喊大叫麽?”
她眉间掠过淡淡的笑意,“你还记得么,新婚之夜,我还咬了你一口。我恨你总是一幅玩世不恭的样,气愤父亲怎么就把我嫁给了你这样的人物?后来才知道,其实我早就是爱你的,只不过我眼睛里蒙蔽了太多的俗物,甚至……甚至,我希望你也和我一般。可如今……”
“如今……”我笑了,眉目里同样染上了凄楚不胜的神情,过去,已经多么遥远了。
她和我,都不是旧时的模样了。
“如今,我才知道,其实我也和你身边的那些女子一般,我只盼着与你一生一世,只希望手儿相携、脸儿相偎,长夜漫漫,你身畔,也不过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你现在已经得到了太多了,滔天权势、把控朝堂;可惜这一切,仿佛都不是我所要的了,现在这一切,换不来你当日的骄纵任性,唤不回你当日的任意妄为。而那样的你,仿佛才是真正的你。如果我当时明白就好,如果当时我明白你内心的寂寞就好,我会一点一点钻入你的心里去,好住下来,一生一世。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命。错过了,就回不去。”
一点一点,钻入我的心里去?
住下来,一生一世?
我感觉眼角有酸酸的痛,仿佛泪水要涌出来,却又在刹那之间消逝的无影无踪。眼前约略是黑影出现,恍惚里我看不明嫣然的脸,又仿佛是我从不曾见过的晚娘的脸,叠上去,是母妃明亮的眼眸,纤蓉讽刺的笑意,统统混在一起。
我又开始笑起来,喃喃地念,念给她听,念给自己听:“傻瓜,我心里,原是有你的。”手,不自觉地紧扣在她腰间,是挺括的织锦,硬硬的,握着就是经络细密,却是金线绣着的合欢花,一朵一朵绽在掌心里,殷红似绣,又凋了下来,红销香断,一瓣一瓣的凄楚不胜,欲发不发花满枝,欲行不行有所思。那屏开金孔雀,围春昼,棣棠枝下且涤了金瓯,闲点喷香兽。多少当垆红袖,谁最温柔,拉与相如消受。只是,要如何消受?我又岂配消受?
那个白苎春衫倚马风流的八王爷早就死了。
车内,她的眉目,颤微微,仿佛是一场梦,迷离了缱绻着的昔日的她与我。一切皆是过往,白不见,有雪飏过红尘,数不见梅花上的雪花,点不尽雪花下的梅花,一概都混入乱世萧萧。
“何必骗我?”良久,她笑了,身子稍侧,整个人都倚靠于我怀内,绣服摩挲,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娇小而凄楚,“命是这样,我嫁给你,就是把一辈子都给了你。而你,却不会是我的了,我知道,我如此爱你,岂会不明白你的心?我们现在不过是合作罢了。”
“这以后,我仿佛不知道会是什么地步?也罢,我总是会随着你的。性命都是你的,我好像真是痴了,说这些。然则,你肯要了我这一辈子麽,把我的命一道拿去?”
“别——”嗓子却哑了一般,不能再听下去,我重重地吻上去,慌乱而急切地在她脸上寻找她的唇,我所能找到的温暖,我茫然而细致的寻找着那片温软,想堵住那一切,但寂寞涌上心头,天地为之缩小,仿佛就余下我们两个人,寂寞。随即,天地又开始放大,大到我分明找不到结局,忍不住,又一把撇下了怀中的她。
她低宛地躺着,随着车身微微的摇晃,像一具躯壳般,不动。我半掀重帘,回首惟见车后深深的压痕,在铺满白雪的大道上,清晰而鲜明……清晰而鲜明。再远,是错落的车马,随行的官员仆佣。我低唤一声,马车随即停下,随在车畔伺候的仆佣即刻上前,我淡道,“换马。”
鲜衣怒马,风流无俦。一骑先驰,将随后那些一起跟随而来的人们皆抛在身后。
依旧那送迎之地情尽桥。旧石碑还在,上有残雪半堆,依稀将字迹挡住,只留下“情尽”二字,在雪光中淡红的篆字明灭。而当日绿荫满目的垂柳,今日也空余残愁,琼枝碧落,风吹轻叹,宛若听涛,湮没旧日多少风流。
桥已至,我用力勒马,缓缓而行。昔日大哥去的时刻,我为之送别。今日九弟来的时刻,我为之迎接。桥下,九弟他已站在那里,一身红色九龙袍服,镶了白狐皮;在雪色中浑如一团火般,翩翩年少,笑倚桥头,多少红袖频招。
跃下马来,我走近他,微笑道,饶有深意地问:“你昨日便已入城了罢。”
“八哥总是喜欢说笑。”他轻松将话题挡回去。“一夜之间,出城进城不累的慌?”我手已抚上他的衣领,是上好的白狐皮滚边,握在手里暖暖的:“听说你昨夜便穿的是这一件大红袍服,这与你倒是衬得很。”
他哈哈一笑,随即身体稍稍靠近,手扣上我腰间的玉带,低声道:“你这身白袍却也俊得很,半年不见,八哥益发标致了”,说到这里他脸上流露出几分邪气,语声也变得低沉起来:“启,我们多久没亲热了?”
“昨夜你酒喝多了些吧。”我沉声低斥道,身子随即闪开。他笑了,嗤嗤的笑著:“喝多了?我是喝多了了,我为你弄得头昏脑热呢。”他逼近我,用额头抵著我的额,轻笑:“是不是很烫?烫得我快烧起来了。”
他仿佛享受的感觉著我额头微凉的触感,我没来由一惊,心头掠过那他的狰狞面貌,那在昭城军营里那情欲糜烂的夜,他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水草,黯幽惨碧,却热气滚滚地,只顾了粘腻着躯壳,勾缠住四肢,没黑无夜,都是欲望的沉沦,母亲空洞的笑颜。耳畔,他喃喃地低叹:“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八哥,这一次我回来,我们马上就要争个你死我活了。”
“你不是早就已经做好这个打算了?”我冷笑着用力一把把他推开,揶揄道:“情尽桥,我们在这里见面,不就说明一切了?情尽,断情,从此我们不再是兄弟,只是敌人。”“你别后悔”,他盯着我深深地看,脸上流露出几分奇特的神色,有些迟疑,有些决绝,“我们到时再看谁胜谁负。”“输了的人,也不过白赔上自己的命”,我冷冷道,“你知道我一向最爱惜自己的命的。”
“也是”,他冷笑一声,讥讽道,“所以跟着你的人,都白白送了命去。”“清章倒是为了你送命的。怎不见他的灵柩?”我反讽道,迎风潇洒而立,洌风猎猎,吹得我鬓间墨发零乱,几缕纠缠在脸上,又直欲迎风飞去。
他的手再度伸过来,为我拂平乱发,叹息道:“反正也是空棺,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还在后头呢。倒是你别怨我呢,那一步棋是他想出来的,他恨你入骨。”
“可笑清章却爱你入骨”,我笑了,弯起嘴角,几许讽刺。
“我是利用了他对你的恨”,他也笑着,手指收回,却不暇微触到我的脸,凉凉的拂过,激起了我一阵微颤:“他恨你,也不过是以为我喜欢你罢了。为了证明我对你完全没有意思,我才不得已赞同他的计划啊。”说到这里,他双手一摊,仿佛无可奈何一般。
“我替你杀了那个无用的家伙,你可开心啊?”见他如此,我笑着点点他肩,不由再度出言讥讽。“你这半年里,在朝堂之上,风头无人可挡,也多亏了我们的这个计划啊。五哥现在——可清闲的紧了。不是?”他也笑着回复。
正谈及此处,身后,那些随行官员已至。我低声咬牙道,“我们还有较量的时候”,随即脸上已恢复了满满的笑意,一幅欢喜不胜的样子:“九弟,你回来的真好,这快过年了,大节下我们定要多亲近亲近。”
他也含笑,一幅兄弟情深的样子,紧紧握着我的手,“八哥,我这一去也近半年,倒当真想念您与父皇他老人家。”
“九弟,今日宫内设宴”,我继续装出极欢喜的样子,重重在他手上反捻一把,指甲微微滑过他的肌肤,一时便阻了,艰涩涩地,必定在他手上划下了印子,而脸上依旧不改神色,我继续寒暄道,“父皇要为你洗尘呢。”“八哥”,他诚挚地笑着,浑如不觉般,“这一定是你的主意,你一向对我们这些兄弟亲厚。”说到这里,他微眯起眼睛,意在讥嘲。
我笑着摇头,不再说话。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初如柳絮,渐似鹅毛。刷刷似数蟹行沙上,纷纷如乱琼堆砌间。但行动衣沾六出,只顷刻拂满蜂鬓。衬瑶台,似玉龙翻甲绕空舞,飘粉额,如白鹅羽毛连地落。正是:冻合玉楼寒起栗,光摇银海烛生花。
这样美丽的一场大雪,正适合拿来做最美的一方舞台,我们站在上面,都在做戏,画上了浓烈的妆,红是红,白是白,模糊了脸,狰狞了神情,就听得这天地间胡琴咿呀,檀板声声,几多戏文里的故事,怎比得上我们唱的?惨烈而尖利,是性命与权势的相争。争赢了,就是双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败了,就是命,就是碧血新涸丹犀上,朱颜早改玉楼悲。
今夜,宫内盛筵。不知戏文,又是唱的哪一出?我仿佛有不祥的预感,九弟变了很多,他城府愈深,已是劲敌不可小觑了。
而我,仿佛被情所困顿,我还能继续走下去麽?
我不知道,我只是明白一点,我停不下来了。在我给父皇下药的那一霎间,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即便嫣然,也没办法拉住我了。
梅花楼头 •; 回宫
压殿四角。四座八仙捧寿流金鼎,皆约五尺高,雕刻精细,炉内焚着异邦新贡的沉水香,青烟袅染,却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龟鹤鹿口内缓缓渡出。
宜春殿,除夕夜,歌舞升平;更算是迎接九王爷回京的盛宴。那压殿的香鼎,迷离着淡淡的香气,随着时光的流走,漠然到了依稀的陌生的气息。是啊,天启二十年的除夕,距离现在,已经如此遥远,已经过了四十年了。启已经死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有多么的长,只有熬过了的人,才知道这其间的苦,一日又是一日,点尽几缕心香金篆里,吹过多少谯楼画角寒?我寂寞的都快忘记了呼吸,抱着回忆过日子,就像是那一日,那个夏日午后的好梦,他步伐轻柔,恍如梦境般的来到我身畔,我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清香,我听到他的柔情缱绻:“我来,看看你……”
他都死了那么久了。我依旧不能忘了他。这个世界上,如果能够说忘就忘,那么,必然不会有忧愁这个词了。
可如果,如果当时我悬崖勒马停住了手,或许还好一些,至少现在我,不会后悔。这四十年来,我的悔,就像是套在自经的人脖颈上的一根绳套,紧密地悬挂在我的灵魂上,与我的魂魄密不可分,那绳套的丝络,已经与脖颈上的血肉牢牢地长在一起,牵皮连筋,再不能挣脱。
可如果当时我住手,也许,但结果……
或者,这就是命,我和他的命,我们两个人都逃无可逃。这也是另一个战场,我与启的战场,这个战场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