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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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慕广韵发了狠,一出门,便召集宫里所有的太医、大臣所有的家医、并遍寻天下名医郎中,问他们世上有无让人永久沉睡而丝毫不伤身体的办法。
沉睡的办法倒是很多,但是药三分毒,不伤身体就难了。凡重镇安神药,皆是矿物毒虫,用久了必然损伤心脉(中枢神经系统)。用不得。
唯有一个公子桀,或可能做得到,却也已经死了。
最后是东夷巫医进献了一种“极乐香”,号称是用百种海外虫蛇草木制成,具催眠之效,虽不能让人永远沉睡,却可以迷幻人的神识。梦里神游,便是醒时,闻着这香,也如同傻了一般。
为今之计,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知谁人走漏风声,民间因此流传出一种颇为传奇的说法。大家说,原来当今天子是个负心汉薄幸人啊,从前为了情人抛弃过薄媚一回,现如今又移情别恋爱上薄媚,为了接她入宫不惜对自己的旧情人痛下毒手,先下了疯药,又打入冷宫。
其实也不用谁走漏风声,他这么大动干戈,天下人想不听到风声都难。
回到东墙下时,天已昏沉。白桐镀了一层晚霞的影,处处绯红。远处胡琴咿呀,方想起前日葛英来后,原兼任苍慕乐正的胥梁与他相见恨晚,促膝长谈三天三夜,发觉志趣实在相投,于是愉快地决定在宫中兴建宫廷礼乐。来申请慕广韵同意。
本来慕广韵不喜欢这些声色犬马。但想想薄媚喜欢,便首肯了。
这两日新乐班正在兴致满满地筹备孟夏花节的盛典,乐舞歌戏。
原来,这样的红尘味儿,夕阳下远远聆听,颇让人沉沦啊。他终于知道,他们这些庸人,说什么精通乐律,都只是附庸风雅。真真爱这乐中红尘的,方是懂得之人。
他站在门外踟蹰,直到夜幕。终于等到她前尘尽忘了,他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向她编造过去了。该怎样编,才可以让她觉得,值得怀恋?
不过来不及了。她才刚刚新生,他便要与她作别了。那不如……等一等,干脆等回来再说。
嗯,等回来再说吧。万一压根儿就回不来了呢。
他走进屋里,一片漆黑。“怎不点灯?”
“公主不许。”婢女小声回说。
“是皇后。”他更正。借着微弱月光走到床边去,看到她仍保持着白天的姿势,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望着空洞发呆。
他蹲下身,微微仰视她,笑着伸手将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去。
“在想什么?”
她缓缓看他,定定看他,不说话。
“嗯?在想什么?”他凑过去试探地啄了啄她的唇。她没有躲,他默默欣喜。
“我明日要走了。”他说,顿了良久,“也许三五个月。你等我好吗?”
不说话。
“我把你缚在这里,是因为外面太多危险。你又性子顽劣,总喜欢自己到处乱跑。我怕我不在,护不住你。你别怪我。等我回来,就给你解开。”
又笑说:“等我给你打一个太平盛世回来,这样,你我就再不必颠沛流离。好不好?”
她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也没什么表情。
“你倒是说句话。”他有些灰心,“你倒是说句话,让我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同时,他也想知道她到底忘了多少,记得多少。他心里没底。
她张了张口,却不是说话。他空欢喜一场。却见她嘴唇干裂,忙命侍女端了水来,喂她小口小口喝下。
“怎么办呢,”他轻笑,“好像把我的小阿苦养傻了。”
她震了一下。
☆、柔情缱绻(修)
作者有话要说: 102到106初步修整,把间歇失忆改成了记忆从亡国那里出现裂痕,这样女主行为能坚定一些。请有耐心的读者再提意见。
最初版本发上来的时候我心里也很忐忑,一直写的不满意,谢谢批评。
(第一零二章)
他抚她发顶,一下一下。漫漫长夜未至,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出去走走吧,我们去看戏。”慕广韵突然道,起身去外间拿钥匙来解她身上的锁。
孟夏花节他怕是赶不上了,不如提前把乐班排演的戏当正式的看罢。慕广韵帮她穿好层层新衣,绯红的罗裙,软缎锦袍。为避免给她配备利器,慕广韵亲自为她梳头,在脑后简单一扎,没有插任何珠钗。
她自从亡国那日起就一直身穿素稿,已经许久未见过她身上有娇妍颜色了。
他用锁链将两人的手锁在了一起,以防她逃走。但薄媚却异常的听话,他牵她往哪边走,她就跟着往哪边走。该不会,是真的傻了吧?
乐班院里没有备看戏的坐席,慕广韵不用他们去张罗,拉薄媚在台阶上坐下,当然给她铺了厚厚的垫子。“听说民间就是这样看戏的,头顶一轮月,夜风袭花香。”
一盏孤灯悬在头顶,脚下是两人疑似依偎的影,长长长长,都要延伸到舞台上去。
在慕广韵的授意下,薄珏和阳正甫被请来一同看戏,还有司徒夏,他们被安排坐在距离薄媚十步开外的地方。
后来慕子衿也溜达着来了。被慕广韵用目光拦在十步之外。
薄媚至始至终没有往薄珏方向看一眼,只是认真看戏。
慕广韵欣慰笑笑,又揽紧她一些,故意让薄珏和阳正甫看到。你们的岁Ч鳎俏业呐恕�
后来凉风习习。台上伶人唱着“万世繁华空流水,风花雪月一场梦”,薄媚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抱她回去,轻手轻脚为她系上满身的束缚,遣走房里侍候的人,去熄床头的灯,薄媚却突然拉住他,他回身见她睡意浓浓,闭着眼睛摇头。
“怕黑吗?”
她点头。
那就不熄了。慕广韵把灯台连同灯案一起,挪到床边来,然后钻进被子里,拥着她入睡。
不说话也没关系。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
睡到半夜,突然感觉有个东西从身上爬过。慕广韵正大梦浮生,梦到云和仙君为他与薄媚主持新婚,婚后他二人隐居山林,不久后育有一儿一女……
“小宝别闹,爹爹累了……”他脱口而出。而后察觉不对,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看到艰难从他身上往外侧爬的是薄媚。
一个翻身将她捞回来,面朝外侧揽在怀里继续睡。
薄媚动弹不得,睁着眼睛望着帘帐外朦胧烛影,然后,一下,一下吹气,吹得纱帘高高扬起。
“我去拿夜壶。”慕广韵后知后觉醒来,要起身。却觉脖子上一阵紧扼,被什么东西勒住。
是铁链,冰冷坚硬。
可为何周身灼热?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熊熊大火将他与薄媚包裹,四周轻纱已成火帘,没有缺口。他动不了,扭头看,薄媚闭眼侧卧,看似无心地用手上锁链压住他的脖子,他企图坐起,锁链却越压越紧,快叫人断气。
火舌已吻上她的发梢,她还在熟睡。他心急如焚。
她突然睁开眼与他对视,目光异常淡漠冷静。
慕广韵脑中突然闪过她说的一句话——恨是忘不掉的。
他顾不了许多,侧身,忍着颈项上被磨破被撕裂的痛,与她抗衡力气。终于将她抱起,又翻滚着压在身下。火势已蔓延整间屋子,房梁摧枯拉朽,外面有人拼命砸门。
锁链的钥匙还在外间放着,慕广韵要下床去拿。薄媚大概以为他贪生怕死,隐约笑一笑,又用锁链将二人颈项一同绕住,手脚/交缠。他终于无能为力。
好啊,一同烧死罢了。他望着她的眼睛,也冷笑一笑。
火海渐渐吞噬两人身形……
直到固定锁链另一端的床柱“咔嚓”一声被烧断,慕广韵方才抱着她滚下床去,用枕头扑灭她燃烧的衣角,趔趄着爬起身抱她往外跑。
出门的路被大火阻断,慕广韵抱她去撞东墙上的铁门,一下一下。火焰如炼狱魔爪,如毒蛇长舌,恣意舔/弄他的背影。
所幸墙体残损,撞了几下便连同铁门一起撞倒了。他抱她冲进隔壁残宫,将她安放在安全地带,转身扑回火中,去寻遗失的记忆簿。那年移栽白桐时,从树下挖出来的关于那三年的记忆簿。
薄媚冷眼看着墙体一点点倒塌,无甚感情地闭闭眼,转身走向残宫无尽夜色。
“多谢你提醒我恨你,慕广韵……”
——昨天醒来时,脑中曾有许久的空茫。她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只极力找回了一些点状记忆。直到夜里听戏时不经意看到断臂的弟弟,感觉到他望着自己时无助的目光,心里一痛,未走远的记忆方才错落着明晰涌现——从亡国那日开始,父母惨死的模样,弟弟血肉模糊的断臂,战火燃城的罪孽,慕广韵的名字,以及心口的痛……一幕幕纷乱交杂,织出一个“恨”字。
可怜慕广韵那时还曾在戏台下暗自欣喜,欣喜她连自己的弟弟也忘记了,这下他可以堂皇走进她心里去了。
……她的生命仿佛是从亡国那日开始。亡国以前的记忆变得如同磨砂,只剩了一些似是而非的人名。她忘记了慕广韵是怎样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又曾经扮演过什么角色。不过足够了,还有什么比恨更值得铭记。亡国恨,足够了,这是再单纯不过的关系,掺杂了其他反倒无趣。
她想她如今之所以会落在他手里,要么是他囚禁,要么是她潜伏。他所表现的爱怜恋慕,想来无非是掠夺者对猎物的侵占欲望,历史上司空见惯的戏码,她很不齿。总之她的使命,一定是杀他,救弟,复国。
现在使命完成了第一步,她镇定自若。逆着风走了一步,两步,三步……突然顿住脚,有些茫然地看看四周,看看自己的手。身后毕剥作响,一回头看到万丈火光。
火光耀得她眼里脑里一阵阵空白。
白得发昏,还有些冷。
“伶伦……”她不自知喊出这个名字,感觉脑袋里翻江倒海,快要炸裂。
……下一瞬她飞奔回火中,疯了一般大喊:“伶伦你在哪里?伶伦……伶伦快出来,暴风雪来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伶伦——”
“伶伦……”
外面有人在泼水灭火,但没人敢冲进屋子里来。房梁柱子纷纷倒塌,她找不到他,却被困住。
突然有人自身后抱住她,唤她:“阿苦,我在。”只一瞬,便安心下来。
慕广韵将她连抱带拖出房间,一同歪倒在薄野残宫西墙下的小池塘里。待把湿漉漉的她从水中捞起,只听她气息喘喘仍在对自己说:“还好,还好你没事,伶伦。你瞧,暴风雪来了,那边山头都被埋了……”说着指了指火海,突然发现颜色不对,眨眨眼睛,愣住了。
“是了,暴风雪来了。云和山遭了千年不遇的红色暴风雪。”慕广韵猜到她是记忆错乱了,这一回终于回到了风雪加身那天,那天他们私定终身,一情两痴刻骨入髓。他扳回她的脑袋,认真地问,“我爱你阿苦,你呢?”
薄媚愣了愣,垂眼,抬眼,又愣了愣,脸颊飞红,笑了:“何不早说?害我苦恼三年。我也爱你啊伶伦。你可知道,我就是为你而来……”
他狠狠吻住她,仿佛大火燃进了心里,难以自持。薄媚啊薄媚,你真是要玩儿垮我了。前一刻还发狠,下一刻就无知。
管你这纷乱的记忆是真是假,管你是不是演戏,反正我甘愿相信。哪怕你一天一变,等我回来,我愿意一天一奉陪。
“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