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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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远在千里之外,不知安危。他完全得不到消息,心下难安。于是决定北上乐邑,亲自去接应弟弟。
一路上快马加鞭,将襁褓护在心口位置。
路途中与一名疾驰的信使擦肩而过。
乐邑城门下又与一行秘密北上塞外的车马擦肩而过。
到达乐邑时,正遇见公玉侯王抱着慕子衿的遗体,与他迎面而行。
心里是空白的,什么想法都没有。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将襁褓交到旁人手里,双手接过弟弟的身躯。不哭不笑,不见悲喜。
公玉侯王把慕子衿的死因如实相告,犹豫半天,又说出了薄媚的死讯。
慕广韵震了一下,却只是笑笑。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低头对弟弟说。而后抱着他,转身出城。一路上咳得撕心裂肺,背影看去却笔直坚定。
走到城门下,突然听到身后嘈杂。原是有一驾富丽堂皇的雕花马车从闹市中风驰电掣经过,行人们匆匆避让,议论纷纷。
“喂,车里的是什么人啊,怎么这般横冲直撞?”
“你不知道啊?这就是今日宫里新封的公主殿下。”
“公主?薄家不就一个岁Ч髀穑磕挠置俺隼凑飧瞿歉龉鳎俊�
“说是当今小陛下失散多年的亲姐姐。嗨,帝王家的事情,乱得很呐,说不清,说不清……”
慕广韵驻足,将子衿交到公玉侯王手里,抽出他的佩剑,转身朝那雕车迎面走去。
见他杀气凛冽,路人纷纷退散。
他横眉一瞪,马车两旁的侍卫也都畏缩着不敢上前。
一剑砍在马颈上,高头大马轰然到底,那车子便不受控制地颠倒倾覆。一名身着霓裳华服的雍容女子从车窗里栽了出来,狼狈地滚了几滚,滚到慕广韵脚下。
正是春风得意的夙白。
夙白抬头看到慕广韵冷冽愤怒的眼,惊得花容失色,一边狼狈地后退,一边大叫“救命”。可是两旁侍卫全部都迟疑地观望,没有一个上前。
因为他们都得过阳正甫的吩咐,近日若有人向夙白寻仇,不必搭救。本来留着她就是为了方便牵制薄媚的权势和威胁,如今威胁已除,她也就没什么用了。虽说是薄家血脉正统,但她为人贪婪阴险,又只是个无用女子,薄野留她终成祸害。不知慕广韵是否还活着,假如活着又是否会来寻仇,总之这罪让北狄、流火和夙白背负就好了。
慕广韵一脚踩住夙白裙摆,扯着她的头发将人拎起,一剑贯穿她的心脏。
“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做什么?”他看着她惊恐的脸,哽咽地说。
长剑抽出,再一次刺入。一次,又一次。直到她胸口变得千疮百孔,如同肉筛。
而后他看到她的身体化了彩尘,风雪中,顷刻消弥得无影无踪。
四围行人惊恐万分,大叫着奔逃。
慕广韵摇摇晃晃站稳,剑已脱手,砸在地上。
站了经年许久,风雪快要将他掩埋。他闭了闭眼,转身,抱起弟弟,决绝地,离了此地。
……一切都结束了。他们都不在了。
天大地大,只剩了他。
……
公玉侯王跟了几步,回头看到漫天彩尘飞舞,地上鲜血横流。
……鲜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蠕动,周身泛着暗红色荧光。公玉侯王立即奔回去,只见是一条八足小虫,长得狰狞怪异,以前从未见过。小虫正在舔血,渴求一般。
公玉侯王忙从身上摸出一只小药瓶,把里面的药粉全部倒掉,蹲下身将那小虫扣了起来。塞好瓶栓,转身去追慕广韵。
(第三卷完)
☆、何必叹流年
(第一一一章)
四年后。五月,上阳城,熏风秀美,桃李纷飞。
一行布衣打扮的江湖人士骑马来到城中,进入闹市便放缓了行进速度,不时还向街边商铺打听事情。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剑锋般的眉眼时刻带着不羁的笑,算得俊美,却蓄了满下巴的胡茬,颇有些粗犷霸气。
“这上阳城原是东戈境内靠近乐邑的一座小城,自齐瑧建都于故里,几年间竟繁华了好几倍。齐瑧势力日渐强大,上阳城也颇有些称霸天下的气势。”那男子一边走一边对旁边马上半片薄铜面具遮脸的青衣男子说话,“喂,你就不觉得一点点可惜吗?”
“可惜?”
“这江山本是你的。”
“坐过就罢了。”
“世人都在骂你。”
“还有什么所谓。”
“哇哇哇,伶伦,你何时变得如我这般洒脱霸气了?你说你早看开不就好了嘛,早看开也不至于发生这么多……”无可挽回的事情。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叹口气摇头。
可是不曾有过何谈放下。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伶伦啊……我叫你伶伦不会被人发现身份吧?”
“知道这个名字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这不是咒我呢么?!”男子道,又转头指点路边,“你看这上阳城中哪处风水好?哪处位置佳?哪处生意旺?从今天开始,我们逍遥无天兵器铺就要正式在上阳城开分舵了,赚他个盆满钵满!”
“……”
此二人正是公玉侯王和慕广韵。
“爹——”后面的马车里传来小女孩儿清脆的呼唤。
公玉侯王转身:“小秋,什么事?”
“弟弟尿了!”
“……”公玉侯王,“那你给他换裤子啊。”
“换了。”
“那不就行了。”
“可是他又拉了。”
“……”
“拉我手上了!我想打他屁股!”
“那你打吧,轻轻打。”
“但是他屁股好臭的!”
“……”公玉侯王和慕广韵对看一眼,忍俊不禁,“紫芫,快给小少爷清理一下。”
“是。”车里的年轻侍女应道。
转过繁华街角,林荫里几只宅院静静坐落。慕广韵不经意抬眼,看到为首的一户牌匾写着朱红的“云和坊”三个大字,铜门半闭,照壁上树影斑驳,寥寥数笔绘出鹤舞云天图,隐约有调音校弦的声音传出,夹杂几名孩童的欢闹,显得格外雅致。
有一名□□岁的小姑娘从门中追着一只竹编的小球跑出来,看到这一大队人马惊了一下,很快就转身跑回去了。
慕广韵一瞬间觉得那孩子有些眼熟。
“就是这里了!”车马在云和坊门前停下,公玉侯王吩咐大家下马卸车。
慕广韵下了马,径直就往云和坊里面走。
“哎哎哎你去哪?是这边——”公玉侯王抓他回来,指了指隔壁,一处与云和坊差不多结构大小的庭院,“这间,这间是才我盘下来院子。没听人家那边有人声么。”
慕广韵又看了看“云和坊”的牌子,问:“隔壁是何人?”
“听说是个斫琴作坊。我晓得你爱琴,特意选了这个佳邻。”
“云和?”
“是啊,云和。这两个字让你想起旧事了吧?”公玉侯王叹口气说,“不过你别想太多,自古便有‘云和仙山有佳木善为琴瑟’的传说,所以普通人以‘云和坊’为作坊名也不足为奇。我来时打听过了,这琴坊确实是个女主人,但那女主人姓‘孤’,名‘孤芳’,是齐瑧身边的红人‘孤薇’孤将军的亲姐姐……”
……
时如逝水,四年转瞬。
自四年前冬天慕广韵让位于薄野,后来没过三个月,乐邑城破,薄珏被叛军齐瑧斩杀于乐邑皇宫,阳正甫护君而死。
一夜之间,四海之内涌现出十几个新兴政权,将九州大地割据得四分五裂,天下陷入百年未有的空前动乱。
杀伐混战,群雄逐鹿。硝烟比当年诸侯国争霸更甚。
世人纷说——那慕广韵真是个大昏君,还以为他取代无能的薄野后能开创个开明盛世,不成想他开创了一个风云乱世。还有那岁Ч鞅∶模然蟮弁跣模吒擦艘桓龊枚硕说耐醭K橇礁鋈颂盖樗蛋ハ喾步嚼幢砑孕模纯嗔说紫吕杳癫陨�
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如今诸多林立的政权中,有一半是在江湖暗处蛰伏多年的诸侯国遗孤,有四分之一是当年薄鄢在位时就已经蠢蠢欲动的地方势力,有四分之一是看到最近时局动荡才跳出来分一杯羹的无名氏。这些势力都是潜伏在表面以下的,是君王难以看到的暗力量,要根除少说也须得几十年上百年。
时代是个舞台。纵然慕广韵当年从诸侯国中脱颖而出,统一了万里河山,但短短几年时间,只够他统一表面,来不及巩固内里。而他已心力交瘁,慕氏也后继无力。
其实隐患自七百年前上古王朝崩塌就已经埋下,总有一天会爆发。有些东西不爆发便不足以毁灭,所以,如今便是爆发。
……
当夜,小弟们在院中整理布置,公玉侯王在屋里给慕广韵洗澡(……)。
这些年来每日都需泡公玉侯王特别调制的药澡一个时辰,慕广韵才得以续命这么许久。水里都是些活血温里的药,经悉心配伍、特殊炮制,而后温水浸泡,方有效果。
公玉侯王是原鸾洛国阴阳师公玉连缤的儿子,算起来早与慕广韵有渊源。而公玉家族最初是行医济世的世家,因为公玉连缤负心,抛弃了公玉侯王和他的母亲,故而公玉侯王从小对有关父亲的一切都是有抵触的,不愿学医,更瞧不上阴阳术。自诩侠士,行侠仗义。直到风栾死后,他第一次恨自己无力。
公子桀是公玉连缤的徒儿。但凡自己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桀种下的蛊,他也不至于束手无策,眼睁睁……不,连看都没有看到,自己心爱的人离世。
他于是开始钻研家族典籍,惟愿日后致用。但可惜父亲留下的书籍里鲜有解毒解蛊的方法,倒是有很多奇诡医书。也正是因此,他才得以救活慕广韵与薄媚的儿子,并将心灰意冷的慕广韵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一延就延了四年性命。
当年那一对孪生姐弟被慕广韵送出宫门来,正是寒冬冷夜。男童已经断了气,慕广韵苦苦哀求,公玉,救救我的孩子。
他并没有把握。当下按照父亲书里写的拼命按压孩子的胸膛,但是,没有任何作用。
没救了。慕广韵露出绝望神色,转身回了宫门里。
之后,公玉侯王又试了几遍,还是没用。无望之下,捏开孩子的嘴巴看了一看,又把手指深入孩子喉咙掏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掏出了东西——薄媚常戴的一只戒指。
他当时心寒了一下,还当薄媚狠心如斯,不仅掐孩子脖子,还要他吞金。实则那戒指是产婆贪婪,顺手偷去的,杀害孩子时手忙脚乱不慎掉入他口中的。
所幸戒指没有顺食道而下,而是卡在了气管里。他方才按压的那几下,倒是把这戒指顶了上来。取出戒指后,他又试着按了几次,并对着孩子口中吹气,终于,小小胸膛开始微弱起伏。
但是因为窒息太久,心脏跳一阵又不跳了。同时公玉侯王发现,这孩子怕是早在娘亲腹中时就把所有的养分都让给了姐姐,手足天生软骨,是个残废。摸一摸心脏,微弱的跳动也残缺不全。这样……救得活吗?
早产又残废,其实不用下毒手,这孩子本就活不了。公玉侯王突然觉得讽刺。一转眼想到,公子桀生来也是个残废,却被父亲的药吊命活了三十多年。当即命随行的手下抱这孩子去岚陵青阙山,翻医书找那些剑走偏锋的药吊命。自己则抱着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