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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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样貌吓得半死,将之遗弃。
再多的,就没人知道了。总之薄媚牢牢记得四个字,“其丑无比”。
眼前这少年……长得奇怪是奇怪了点,但当真是跟“其丑无比”扯不上半点关系啊。他简直堪称……堪称冰肌玉骨,绝美倾城。若不是声音分明是个少年,还真让人不辨雌雄。
看起来,活像个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妖精。
“薄媚,我一直在等你。”那少年缓缓起身,长发自肩头滑落,垂至腰际,银光泻了一身。
“等我?”薄媚仍有些恍惚,定一定神方理清思路,“是你劫我来此?”
“嗯。”桀点头,奇怪地问她,“心上人命在旦夕,你为何迟迟不来?”
“什么意思?”
“是我错估了你们的感情?不是说,生死相许?”
“我不明白。”
桀定定看她,又望一望藻井外的天光,“下一个月落,就是慕广韵的大限了。”
下一个月落?那不就是说,后天凌晨?“什么意思?他不是……已经好了么?”
“没有啊,”桀面无表情说,“我只给了他一粒吊命的药,药效是一个月。我说了,一个月之内,要拿你来换真正的解药。我一直在等,你们却不来。是你不愿救他,还是他不肯你来?”
“吊命?!”薄媚不解,“你的意思是,他服下的并非解药,而是吊命的药?也就是说……他现在仍然身负剧毒?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最关键的是,眼下期限已到,那人不知死活。
“是啊,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你?”桀也做出奇怪的样子。
“……你引我来,想必是有目的的吧?”薄媚道,“我们素昧平生,你想要我怎样?”
少年踏着水面走来。小狐狸也跟在他身后,形影不离。薄媚这才看到,原来水面下隐着一根极细的金线。
……但再怎么说,也只是跟线啊,怎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这人……该不会真是鬼魅吧?想得出神,他已走到近前来,足尖点地,落在她面前。
……足尖点地也才跟她一般高,看来年纪不大,超不过十五六岁。才十五六就独自出来混了,还混得风生水起名满天下,真有本事。该不会真是被父母遗弃的吧?近近看时,方才觉得有些可怖了。因为可见他雪白的肌肤下纵横交错的蓝紫血脉,还有银瞳中诡异的光芒,眸子颜色分明极浅,却又深不可测,令人望而生寒。
“我要你的眼泪。”他定定地说。
“……”薄媚心想,这话要是从一个成年男子口中说出,怕就会让人误会是调情了。但好在桀年少,又一脸认真,所以他说要眼泪,那必然是指真的眼泪。薄媚道:“做什么呢?”
桀不答,已经把手放在她的脸下,等了一等,奇怪道:“为什么不流泪呢?”
原来他是在接泪啊。薄媚好笑道:“眼泪不是说流就流的。”
“那要怎样,才能流泪?”
“要伤心难过。”薄媚道,“你该不会……从没有流过泪吧?”
他果然摇头。
薄媚惊奇。又道:“我若流泪,你就会给慕广韵解药了,是不是?”
他又摇头:“本来是这样的。可惜你来得太晚,便是现在派人去送药,白歌与此地相去甚远,怕也赶不上了。”
“你——简直卑鄙!”薄媚语塞。多说无益,想要离开此地,举目却看不到出口在何方。而公子桀始终面无表情看着她,显然没有放她离去的意思。隐约感觉这里很危险,连空气里都是凝重。伸手想去抽腰间常备的匕首,却发现空无一物。低头看时,自己身上早已不是来时的衣着,不知何时被人换上了广袖流云的金缕衣裙——金丝织就,灿灿光华。
薄媚惊,心道该不会是被眼前这少年……下意识去扣桀的喉咙,想逼问他离开此地的办法。还未靠近,却觉手上一阵剧痛。哼出声时,才看到掌心贯穿了一枚金箭,鲜血滴滴答答落在水面,很快便被冲淡颜色。痛感后知后觉袭来,薄媚冷汗涔涔,单膝跪地。
身周八面墙壁,顿时“轰隆隆”响起,翻开三十二扇小门,门内冲出几十名与她同样身穿金缕衣的女子,手持黄金连弩,将她团团围住。薄媚觉得不妙,四周寒光凛凛,抬头扫视一圈,却为之大惊。
所有金衣女子,俱是花容月貌,无一不美艳动人,无一不倾国倾城。其中任何一个拿出来,都可堪国色天香,可瞬间使传说中艳冠天下的美人自惭形秽。任薄媚如此自大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每一个女子,都不输姬夫人的美貌。
更别提胜过她多少了。
眼下却没功夫想这些,薄媚只捂着手掌,咬牙道:“既然交易不成,桀,你让我走。”
桀却仍是面无表情,蹲下身来,手指戳一戳她眼角,冷冷道:“怎么还不流泪?”
薄媚蹙眉,哭笑不得:“你到底……要我的眼泪做什么?!我不是一个善哭之人,你岂非强人所难?”
“痛吗?”桀却对她的问话置之不理,小心翼翼端起她受伤的手,那枚金箭还插在掌心,鲜血沿着箭身无声无息涌出,顺着掌纹汩汩流下。他垂眼看伤,长睫也是如雪的颜色,乖巧地覆着,那么安静,那么美好。薄媚一时有些茫然,感觉他又冰冷又温暖,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愣怔间,桀却垂头吻住了她掌心的伤,两片冰凉的唇,似有若无地轻轻摩擦,然后伸出舌头,舔舐吸吮……
☆、有点絮叨
(第五十一章)
伤口又痛又痒,薄媚“嘶”一声,拼命抽手。却没能退开。颈上一凉,是被人拿剑抵住,不容动弹。
持剑之人一袭金衫,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眼上覆着白色眼罩,皮革质地,镶以金边。眼罩下的半张脸,布满红色图案,像是纹在皮肤上的枝蔓,繁复至极,从鼻尖蜿蜒到唇角,又从唇角蜿蜒至整个脸颊,遮得满满当当,根本无从辨别相貌。总觉得那枝蔓末端是要开出绚烂的花的,可枝蔓延伸至眼罩下面,她看不到。
薄媚当下便猜到,这人八成是个瞎子。至于脸上的图案……大概是悬花国的习俗?听说是有异族崇尚纹面的。
公子桀将薄媚手上的血一一舔净,闭上眼,捂着胸口静静等了许久……仿佛什么也没等到,不免失望地摇摇头。下一瞬猛地抽出薄媚掌心的箭,死死盯着她痛不欲生的表情,又狠狠将箭尖刺入刚被撕裂的伤口——
“啊——”薄媚忍不住喊出声来,已经痛得牙根打颤,求死的心都有。那目盲男子却牢牢禁锢着她,不许动弹。
桀又拔出箭,再次刺入。再拔出,再刺入。换个地方,再刺。反复数次,整个手掌都快要烂掉,再无一处完好。
他始终面无表情盯着薄媚的脸,好半天,才道:“怎么还不哭?”问得那般认真,好像由衷感到奇怪,真看不出来是装的还是真的。
“……”这是薄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下一刻就痛晕过去。
白歌城,楚衣宫中正大摆庆功宴。
犒赏过苍慕三军,酬谢过流火与昌云的援军,排兵点将,安排各地官吏。凡战功卓著者,每人提升一至三阶不等,加官进爵,赏赐丰厚。
因一下子多了将近原先一倍的版图,人员调动是件大事。故而许多细节还待与轩丘商议再定。连日来,慕侯已多次派遣使臣来请慕广韵回轩丘一趟,慕广韵均不理会。
今日晨起,已派上柱国孟今古带领一众上军、中军将领回轩丘复命,以及白歌右司马乐羊允,代慕广韵前去替白歌群臣领赏受封。
今夜狂欢,大夫士卒,上下一气,均是烂醉。明日天亮后,欢宴散了,雍门轩与邓姓将军就要各自归国了,群臣也要各自归位。明日过后,在场每一个人都将踏上各自不同的命运,前路如何,谁都不知。故而慕广韵今夜特许大家放肆尽欢,不必顾及礼仪。
孟寒非却感到十分奇怪,奇怪慕广韵为何要赶在短短几日内处理完战后所有的事情。本来可以放一放再打理的,他近来常常忙得体力不支。
是了,这就是另一个奇怪的地方了——自中毒醒来后,慕广韵身体愈发虚弱了,日渐消瘦,精力也大不如前,竟不像是大病初愈,而像是……玉山倾倒。然而每每提议请太医来为他调养身体时,他只说身体无碍,正事要紧。
也很不解,他为何要在战火正盛时将薄媚送走。以他的心思缜密,是绝不会允许岁Ч髟谧约菏稚嫌猩潦В佣褡锏摹K辉市聿槐匾穆榉撤⑸�
——有太多的不同寻常。可是慕广韵却始终表现得一如往常。
今夜酒酣,月浓。楚衣宫里喧嚣热烈,歌舞升平,真是难得一见的光景。却没人察觉,明月西垂时,座上那疏朗清影悄然消失。
孟寒非也是在酣睡一半被冷风吹醒后,才惊觉慕广韵不知所踪。
——寻到他时,是在郊外桃林,三座坟前。几乎是直觉,觉得他若有朝一日消失不见,必定会是在那里。
天上落下微雨,慕广韵一袭青衫,撑一把二十四骨红伞,伞面红色被微雨洗过,格外明艳,都有些刺目。
慕广韵已在这里站了良久。这里有三座坟冢,皆是由他亲手埋葬。母亲、姐姐、还有阿苦。
他打着伞,身子却有一半淋在雨中,衣衫湿透。那伞将他与阿苦的墓碑一同罩住,多半是打在墓碑上头,好替她遮风挡雨。
抬头看看,天光熹微。时间快到了,快到了。身体如蛆虫附骨,无处不痛,五脏六腑也百般纠结,痛彻心扉。这难耐的感受已如魔鬼般伴随了他一月又半,甩也甩不掉,令人发狂。自在战场上中了那一记毒箭至今,一刻未停。
当日服下所谓“解药”,这感觉并未减轻半分,他就已经心知肚明,体内的毒根本未解。公子桀既摆了如此一道,想必另有所图。而他平生虽喜欢计划别人,却最恨落入别人的计划。偏不让他得逞,又如何?
也不如何,就是付出生命的代价而已。
只是……对不起了,阿苦,你我的计划,才实现了第一步,就要夭折了。不过夭折了也罢,这计划的最终目的,就是为能护你周全,令你不必再惶惶不可终日。如今你已不再,实现了也没什么意义。
只可惜不能亲手让那些该死之人痛不欲生万劫不复,来尝尝当年母亲、姐姐、和阿苦受过的苦了。
断魂是一味奇毒,可使人梦回前尘。近来每每梦魇,都能见到当初云和山上的阿苦。薄铜面具上三支白鹤翎羽,一支弯折。纵然遮得严严实实,也还是看得出,她脸上的笑。
几乎没有梦到过离山以后的事情。唯有一次,风雪中,她在遥远的前方,一直走一直走。他跟了许久,唤她“阿苦”,她仿佛听不到,不停留,不回头。她终于消失不见,哪里都寻不到。身后却传来喜气的敲锣打鼓。回身看时,大红的软轿停在他面前,旁边没有人,却仿佛全世界都是欢声笑语,在说“恭贺恭贺”。他好奇,挑起轿帘来看。里面的人红鸾喜服垂地,面上罩着薄纱。他笑着伸手,心道这便是我的阿苦了。风扬起面纱,却是薄媚的脸。
他猛地一震,惊醒过来。然后再没有做过相似的梦。
想到这里,不由得抚着墓碑,说了句“对不起”。对不起,梦里错认了你。
这句“对不起”被孟寒非听到,还以为是在为夙白的死懊恼。他上前来,道:“广韵,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