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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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头深蹙,闷哼一声。方才想起他身上还带着伤,赶忙放手。翻身下地,被他按回去。再起身,再被按回……
万分无助,忍无可忍:“慕广韵你想怎样?”
“我说了,你要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忙。”
“……你不要趁人之危!”
慕广韵思忖一阵:“这话说不通啊,我图你什么呢?你莫趁我之危才好。”
“……慕广韵,我……你……”
“什么?”慕广韵附耳过去,“你说什么?你求我?”
薄媚倔强地咬唇不语,汗已湿透衣背,浑身瑟瑟发抖。却还是不肯说“求”。既然如此,慕广韵便将她晾着,看谁熬得过谁。今日非让她求他不可,非要盛气凌人的岁Ч髑鸾倒笄笏磺蟆�
薄媚渐渐失去力气,眼睛也快要睁不开了。却挣扎着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喃喃地道:“伶伦,帮我……我要忘了你了——”
慕广韵心口猛然一紧,愕了一瞬,狠狠回攥她渐渐失力的手:“你叫我什么?”
薄媚却已昏昏沉沉,答不上话来。慕广韵眉头深蹙,望着她似是而非的眉目,心生恍惚。突然将人抱起,便往她住处奔去。
遣所有侍从退下,慕广韵拼命摇醒薄媚,按她的吩咐从行李中找到了装有红色银针和一摞小本子的锦盒。看着她自己将银针一枚一枚扎进头颅颈项,又看着她强打精神翻看本子,慕广韵近近地问,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方才,唤我什么?”
“慕广韵,麻烦你回避好吗,我发病时需一个人待会儿……”薄媚虚弱地道。不想将“间歇失忆”的弱点暴露人前,尤其是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你唤我‘伶伦’……”他自问自答,“你怎知我叫‘伶伦’?你究竟是谁?”
“什么‘玲玲珑珑’的,你还有别的名字?”又道,“你不必回答,我没空关心——”
慕广韵蹙眉不语,看了她良久,方又问:“这些是什么?”
薄媚闭一闭眼,料想今日是躲不过被他窥看记忆簿了,便坦诚道:“我的记忆。”
慕广韵点点头,没再问了。之前她在执古宫中住着时,他身在南渊,消息闭塞。后来回了白歌,偶有听下人们说起过,薄媚有每日记写日常的习惯,总是随身带着一摞本子。每逢身体不适,就拿出来看看。并且她经常身体不适,就跟每月天癸一样规律,还不许人在旁照拂。于是最终传言就成了——岁Ч髅糠晏旃锞鸵ü孪白约旱募且洳纠粗雇础�
真是一个奇怪的习惯。他当时也没甚在意。今日看来……不是天癸,而是头痛顽疾。
头痛顽疾……记忆簿……奇怪的银针……她似乎说过类似“记性不好”的话……以及刚才的“我要忘了你了”……这些细节连贯起来,慕广韵隐隐有了些说不清的猜想。
那边薄媚已强撑不住,昏睡过去。簿子从她手中滑落,砸在他脚面,方才惊得他回神。他拾起地上散乱的簿子,开始一本一本翻看……
看过一遍,有些恍然,仿佛把她的人生浅浅经历了一遍。儿时的无忧自在,近年的风霜雨雪。从未这样深入地了解过她,那些属于她的年年岁岁点点滴滴,突然鲜活地呈现在他眼前。一下子便从陌生变得无比熟悉,却是单方面的熟悉。她把每一天每一刻每一件事情,都详细记载,却不记自己心中所想。里面有他。慕广韵今日离了轩丘、慕广韵十日未归、慕广韵院中有一株白桐、慕广韵去了杉木林、慕广韵在乐邑说了一番话……
慕广韵突然很想知道她怎样想他。但里面没有写。又有些好奇她每日的喜怒悲欢,也不曾写。
看了一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是了,少了一个开始。其实这么多年来,不是不好奇的,当年跋扈的她,为何非他不嫁?一直不肯开口问一问,因为他认为自己不在意、不关心。不想与她靠得太近,所以对于她的所思所想,不必知道。
可是,近来发觉,这么多年,其实心底里,不是不好奇的。包括,有时会想,她腹中夭折的那个孩子……又是她身上一段怎样刻骨铭心的往事……
这算什么呢?慕广韵想,无非是愧疚吧,加上闲的慌。所以才想入非非。
揭开薄媚身上锦被,方才看到她手里紧攥着两只本子,显然是有意藏起来不愿他看到。也未免太过天真,以为这样他就找不到了么?
一本是她的政事簿,里面写着这几个月乐邑朝中的风云变动,包括淳于尊的建议和边关部署。这些慕广韵早有渠道得知,并不关心。另一本中,写着她与他的初遇——
五年前,风雪埋身,她为寻夙白来到云和山,救出二人,陪伴三日,并对他一见倾心。
……原来是这样。慕广韵心里一松又一沉,心道,原来与她还有一场这样奇特的初遇,虽然他全无印象。原来她爱上他,真的不是一时兴起。算不得美妙,却也真是一种微妙的缘分。何如不曾遇见,不必这样阴差阳错耽误各自姻缘。
原来是这样的相遇啊,所以她大概是在那三日里听夙白提起过“伶伦”这个名字吧,而不是……
还好不是。
他又想,那么,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那时他奄奄一息,混沌中看到床边守着的女子,不是夙白,而是薄媚……不,不可能的,明明看到她眼角的红泪,夙白有的朱砂,她没有。
天大亮了,延俊来叩门禀报今日返程的安排。慕广韵让他进来,他看到屋中狼藉景象,大吃一惊。慕广韵当然知道他想歪了,也不解释,只问他有何事。
延俊见左右无人,默了良久,沉声问道:“我家主上命我问问,什么条件,公子肯交出桀?”
慕广韵露出讶异神色:“……桀是?”
“悬花国毒师,公子桀。”
“哦,公子桀啊?他在哪里,我怎知道?又何谈交不交出……”
“当真不在公子手里?”
“当真不在。”
延俊考虑再三:“若在,请公子务必交出,任何条件,我们都可以答应。”
“哦?我若要乐邑强令我父传位于我,也答应?”
“可以答应。”
“你瞧瞧,多么诱人的条件啊,”慕广韵扼腕叹息,“可惜呀,公子桀真不在我手里。我倒好奇起来了,乐邑不惜条件寻一名毒师,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私事罢了,公子不必知道。”延俊说完,不知该退该留,看满室凌乱,有些为难。
慕广韵笑道:“你还有何事?”
延俊低头:“……公主该起了。今日还要赶路。”
“让她再睡片刻吧,昨夜我们夫妻秉烛叙旧,相谈甚欢,一不小心忘了时辰……”非常自然地替薄媚掖好被角,顺便把记忆簿掩在被下,然后淡淡转眼,瞥见延俊难看的神色,“你先别走,我且问你——”
延俊止步。
“你家公主的失忆病,现在还常犯么?”
“你怎么知道……”延俊警惕道。一想两人毕竟夫妻多年,也许公主自己告诉过他,知根知底呢。
果然是。慕广韵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不知心中何种滋味。“与生俱来么?”
“当然不是。”延俊道,“外伤所致。”
闭了闭眼,慕广韵命他退下。又去看榻上人,睡颜平静。额上那倒悬的妖冶之花,他记得,那处本该是一块星状伤疤,如玉之瑕。服了芳华劫,方才变成一朵索命毒花。看了许久,慕广韵突然笑了,伸手抚了抚那花,道:“何等孽缘。”
“你可知你失忆的病根,是因谁落下的?”
“恐怕因我。”
“你可记得,那年你抢夺我的玉笛,那是鸾洛国的传物,娘视为珍宝,自然不能给你。可你当真霸道,非要夺人所爱。最后好了,我同你一起落水……料想以你的记性,是记不得了……”
“当真是命运的一场讽刺。我余生的悲惨拜你所赐,你余生的悲惨拜我所赐。我还当那事未对你有所影响,原来……”这下,要如何心安理得恨你?脚下的路,要如何一意孤行走下去……
想起她一贯的痴痴傻傻,曾经只当是天性如此,也同世人一起不屑一顾。谁知她活得这般辛苦……十几年小心翼翼拼凑支离破碎的记忆而活,仍要给人看到一个寻常人一般的模样。这样辛苦,到了现在,命运没能厚待她半分,又让她身中离奇蛊毒,命悬他人之手。如今看来……竟有点可怜。
不自知地攥了攥拳,他起身离去。
午后薄媚一行人带着三十万件兵器离了轩丘。其实旧兵器也有旧兵器的好,起码做不得假。何况苍慕兵器精良,便是旧的也可以一抵十。
至始至终没有提借兵的事情。孟寒非颇为奇怪,问慕广韵,她未按计划行动,我们如何应对?一句话问了两遍,慕广韵方才回神,道,按计行事。
孟寒非苦笑,已说了她未按计划行事,他还说按计划行事。如此心猿意马。
出了宫门,薄媚得意地道:“萧长史,凌夫人密信可还在你身上?”
“在。”
“幸好我警惕,没把它放在记忆簿里。其他的被看去都无所谓,唯独此信……”
☆、宣帝中兴
(第七十章)
特意问过慕庄,说慕子衿不在宫中,方才敢走的。偷偷摸摸的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纵是如此,仍在城门下遇见了他。一骑黑马,立在道中,手执长戟,阻她去路。
“我留不住你,对不对?”他直接一句。
“阿紫,来日方长,待风停雨住,总会再见。”她不确定他听不听得懂“风停雨住”,毕竟他还小,不谙世事。总之现下,非走不可。昌云的十万兵马还等在半路,不能让他们提前抵达乐邑,入了封蒙麾下。
“要走可以。只是,你要跟我战一回合。你若赢了,我让路,你若输了,再留三日。”
“阿巾——”
“开战!”他立马挥戟,挽个枪花。延俊看了薄媚一眼,拔剑驱马上前。
“不是你。”慕子衿用戟尖指了指薄媚,“是她。”
薄媚只得上前,接了延俊的剑,看着慕子衿,苦笑道:“子衿欺负我,我不会武。”
“这么多年,终于叫对我的名字了。”慕子衿强笑一笑,却将手里的长戟扔给城门守卫,自怀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东西来,分开来两件,一件自己留了,一件扔到薄媚怀里,“知道你不会武,我们来比九连环。谁先解下八环,谁赢。记住,不许解下最后一环。”
薄媚刚想说小菜一碟,一看手里的九连环却哭笑不得。他竟把她的那只九环都焊死了,莫说解得快慢,干脆就解不开。抬眼看到他得意神色,简直幼稚。
“怎么样?愿赌服输,留下来陪我三日,三日后我保证再不生事。”
薄媚还未说话,延俊已过来一剑挑了她手里焊死的九连环,挥剑从中劈了两半,九环纷纷断裂落地,他急切提醒道:“公主殿下莫再陪小孩子玩闹,此去昌云界还要两日,刻不容缓!”
薄媚一惊,下意识去看慕子衿。他双眼死死盯着地上七零八落的金属,一脸愕然无措,像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又渐渐变成失望,而后绝望,自己手里的九连环也不自知越攥越紧……他这表情,看得人心疼。“阿巾,对不——”
慕子衿决绝瞥开眼,不知是否错觉,他眼中隐有泪光闪闪,然仍是昂首挺胸,咬着牙,一勒马走开:“我输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