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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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不知,谁都不知,伊祈与姬铭二人,其实早有私情。从他十七岁那年开始,缠绵近十年。
他与她,一个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一个是徐娘半老的美妇人,一个是御前侍卫,一个是后宫主人……这份朦胧暧昧,从生到灭,一直就在天子眼皮底下苟且偷欢。若被人知晓,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有违伦常、丧尽天良的,甚至……会身败名裂,为此丢掉性命。
年少的他,心中有轻狂,有渴望,有不管不顾的冲动。对那女人,对那迟暮的风华,既畏惧,又向往。一度想要逃离,想要摆脱,却无论如何,舍不得。
直到那年姬夫人带人去取夙白性命,后来他火中假死,这关系才算断了。
但,到底对她有情。他不能眼看着姬钧那疯女人一席话毁掉姬铭与薄媚。
于是,他及时出现在天子寝殿门前,在姬钧张口说话的前一刻,举剑刺穿她的胸膛。终于……赶上了。
可是他却不知,姬铭之所以二十年不杀姬钧,是因为,她姐妹二人体内早被人种了一对子母芳华劫,蛊母在姬钧心里。姬钧一死,姬铭也便没命了。所以她身上了无伤痕。
而天子,是悲恸爱人之死,拔剑自杀身亡。或可以按照后世史书上本末倒置的演说,言其痛国之将亡,悲伤绝望,与爱妻双双自杀逃避。他至始至终不曾得知残酷的真相,死时仍与“爱人”紧紧相拥。也算有幸。
后来伊祈就失心疯了。再后来乐邑就乱了。
……
慕广韵几乎是立即,二话不说,提了伊祈便往寝宫走。把他扔到通往隔壁的铁门下,要拍门,却顿住。
她总是被身边人辜负伤害。这些错乱的往事,她应该不想知道吧。
于是收回了手,渐渐握拳,渐渐松开。想要劈掌杀了脚边那人,却见他捧着心口满地打滚,抽搐发抖,仿佛痛不欲生。
当即派人去隔壁打听岁Ч鹘褚褂形葱耐础S纸腥巳タ促戆住�
片刻后内侍回禀说,夙白安然无恙。
稍后派去隔壁的人也回来了,带回子衿公子的一句回话:媚媚痛不痛哪里痛,关你什么事?
……
那日伊祈疯疯癫癫说了许多话,慕广韵耐心听着。他口中的对不起,也有许多是说给夙白听的。慕广韵本以为七年前夙白腹中夭折的那个孩子或许是伊祈的,那样的话事情就简单许多。但事实上却不是。真相让人震惊咋舌。
☆、真没滚过
(第九十二章)
夙白曾失去过一个孩子,慕广韵深深记得自己当时的自责与愤恨。但其实算算日子,那时她已有四个月的身孕,而当日离山后夙白立即被父亲慕庄派人带走,后来与她在轩丘朝夕相处的时间不过月余。
何况那月余里,两人也并未……
当日风雪埋身,他重伤垂死。甫一醒来便看到夙白守在床边,一粒朱砂如泪般垂在眼角,不知哭过多久,双眼红肿,满目的失魂落魄。如许温柔。山下苍慕来人,说天子赐婚。慕广韵想都未想,不顾重伤未愈,带着夙白奔逃。
他想,四海为家也好,前尘尽弃也好,他要带她走,离开世事纷扰。
然而逃了未有百里,一朝旦寐,夙白却不见了踪影。苍慕来人说,慕侯已将梓卿姑娘请回了轩丘,世子若想她安然无恙,便尽快回去与岁Ч鞒汕住�
很拙劣的算计啊,父亲。慕广韵哭笑不得,随他们回去了。只是奇怪,他的身手并不差,何以未曾与人正面交手,就把夙白弄丢了。
回到轩丘后,慕庄对他说,不肖子,那女子可比你懂事,我劝她来轩丘,让她为你我的千秋大计隐忍退让,并承诺她,日后必会让你给她一个身份,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同意了。
慕广韵笑了,不信。阿苦不是这样贪慕虚荣的女子。
可是当他在执古宫中见到她,并意图再次带她逃离时,夙白却果然不肯走了。她凄凄楚楚地对他讲起自己的身世,说生母被姬铭所杀,自己也难逃魔爪,请他以苍慕世子的身份保护她,也请他有朝一日为她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她满腹仇恨,竟深藏不露。慕广韵当时心凉了几分,不知为何对阿苦有些失望。但他是爱她的,或者说,爱过她的美好。她想要什么,只要做得到,他就给她什么。
他们便开始一起,谋划天下。
只是,慕庄始终不愿儿子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迷惑左右,心中另有打算。某日用药物控制了夙白,将她送入一名粗野郫将房中,意图让她被人染指,失了清白,以儿子的个性,别人沾染了的东西,他想必是不会再要了。
慕庄却没想到,他这寡情薄幸的儿子,这一次是用情极深了。他闯了红烛房间,杀了那名正欲行不轨之事的禽兽,抱夙白离开。从那后,他派了孟寒非等贴身亲信,在慕庄派去看守的百余名侍卫之外,日夜守着杉木林。他自己也一有时间就待在杉木林中,日夜相守。
夙白药醒后,并不知前夜发生的波折,只记得自己是与慕广韵缠绵悱恻了一夜。慕广韵不忍告诉她真相,更加不忍碰她。除了亲吻那枚泪痣,什么都不忍对她做。
但其实现在想来,除了不忍,多少……也有些不愿吧。那时正是他感到彷徨的时候,彷徨为何所爱之人变了模样,也彷徨自己对这样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到底是一时情难自已,还是想要共度一生。尤其是在得知她身份的敏感之后。他在彷徨以后要怎样待她,她有她的野心谋划,也不知温柔缱绻里掺了几分利用。只怕日后,他情愿相濡以沫,她也不愿。若是注定不得同心,日后或许是会分道扬镳的……那么在考虑清楚以前,他不会再碰她。
……
现在想起来,多么可笑。阿苦从来没有变过,只是他错认了别人。那些彷徨思量,都是狗屁。
他抱着夙白哀悼他们夭折的孩子的时候,却不知他真正的孩子正在黄泉路上声嘶力竭哭喊父亲。薄媚那夜独自承受着血与痛,与绝望。他竟然,不在她身边。
那孩子本是上天的恩赐,在那日风雪缠绵中降临。是他的无能与愚蠢,害他没来得及来到这人世间。
孩子若顺利诞生,算而今,也有七八岁了。若是个男孩,一定像薄媚那样古灵精怪,比子衿还要顽劣的性子;若是个女孩,一定像薄媚那样美丽大方,乖巧得惹人怜爱……若是真有这样一个孩子,现在,她与他,会不会,不一样光景……
若不是害怕伤了薄媚,他必要将夙白千刀万剐。
……
二月回轩丘祭祀,带了一半朝臣。
这是他称帝后第一次荣归故里,算告慰祖宗、奠基王朝吧。
两年前攻下薄野江山,换了一身伤痕累累。硬撑了六个月,待到一统天下的那日,终于倒下了。慕广韵以为自己要死了,故而迎父亲慕庄为帝。而他则自请封地乐邑,在旧皇宫西墙外修建宫殿,想着,就在这里守一守她吧,能守几日算几日。
不成想太医救活了他。
更不成想他那算尽了一生机关的老爹,到头来没享几天无上尊荣,便罹患热证身亡。世事无常。子衿自己跑去隔壁甘为人质,天子之位又回到了他的手里。当即由轩丘迁都乐邑。
封禅之行,一切顺利。旧故里草木枯荣,执古宫虽仍让人看守打理,但到底人去楼空,物是人非,重归竟如身是客。
当然路上还是有些波折的。江河万里,尽除分封。慕广韵一上台就下令废除旧世族分封,雷厉风行,对于慕氏子孙也没有半点纵容手软,除了有功勋、有才能者委以重任,变贵族为官阶,其余不学无术坐吃山空者统统收回封地与爵位世袭资格,按人丁分派田地,同为庶民,无论尊卑。当然有的是人恨慕广韵入骨,趁他出京连番刺杀。
当然都是刺杀未遂。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改革利万民,而触动旧势力利益,万分难行。慕广韵功成,其他千千万万与他一样出身的世家子弟必然就要沦为炮灰。但其实慕广韵并不算赶尽杀绝,他暗地里扶植慕氏各族建立产业,利用地资,涉及铜铁冶炼、兵工制造、轻工纺织……等等。
可惜人心不足,多的是人舍不弃往日浮华,对于变法也总是不能够买账。
不过有人绞尽脑汁杀他,也有人对他感恩戴德。一路百姓夹道欢迎,歌功颂德。
慕广韵此行带了风栾。立在白歌城外桃林中的三座坟冢前,两人久久无话。没有带多余的人来。
其实阿苦的坟墓大可以撤了,因为她还活着。但他没有动它,仿佛里面葬了一段往昔年华,动不得,一动就要流走了。
另两座墓是他的娘亲与姐姐。
“娘……”他说,“孩儿回来了。带了个人来见您。”
风栾看了看他,不语。他也回头看她:“儿时的事情,还是记不起吗?”
风栾摇头。她是一个性冷之人,没什么表情,也不爱说话。这些年来,慕广韵每每去看望她,她只不言不语。
“我不是慕千尘。”她没甚感情地说。
“既然记不起,又怎知是不是?”
她无话反驳。
慕广韵伸手去摸姐姐的墓碑,道:“里面有一具遗骸,这些年过去,应该只剩了白骨。大约这样小,是个八岁女童。但是,尸身是造得假的。我那时并未亲眼见到姐姐死去,只知道父亲为了避免触怒姬夫人,命人将姐姐匆匆敛了葬了……”
“这世上相貌相似之人很多。”
“可惜姐姐与我生来都没有什么胎记……”
“其实是耶非耶,还有什么重要。”
慕广韵沉默一阵:“是不重要了,只是我想知道。也想告慰娘亲。”
“还是你想宽慰自己,而后心安理得?”
慕广韵没有说话,摩挲墓碑的手顿了顿。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很洞悉人心。如若姐姐千尘没有因为二十年前的意外死亡,那么他这二十年来对薄姓的仇恨会不会减轻一些,那么他一路走来也可以稍稍不那么逃避对薄媚的朦胧感情。
但是有什么用呢,都到了现在。时间也不可能重来一次,容他去纠正弥补。而如今,他恨不恨她已无关紧要,关键的是她恨他。
“你知道鸾洛国吗?”
“有所耳闻。激雷以东,昌云以北。”
“那是一个很美的国度。”慕广韵笑说,“儿时总听娘讲起,山河秀丽,诗情画意,民风纯朴,文化瑰伟。可是它灭亡了,在我出世那年。娘一生都未开心笑过,可乳娘却说她以前是很爱笑的,笑起来很美很美。长大后,我渐渐知道她是在思念故国。
“百年前,上古王朝衰落,群雄争霸,逐鹿中原。薄野本是诸侯国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多年见风使舵,巴结大国鸾洛与苍慕,方才得以借势强大,日渐野心蓬勃。
“动荡中,一举夺得天下的本是鸾洛,苍慕堂堂正正败北。薄野只是作为两国走狗,帮助清理些蝼蚁小国而已。可那时,眼看着鸾洛、苍慕成为翘楚,君临天下者必出自其中之一,薄野国君小人作祟,挑拨两大国关系,陷害了苍慕,以苍慕的名义挟持了鸾洛国君妻儿,后又假模假样救下这对母子,大张旗鼓护送回鸾洛国君身边。
“鸾洛国君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为报答‘恩人’,许诺称帝后赏赐薄野任何想要的东西。薄野国君只道:‘分内之事,臣什么也不要,只是臣家中老母半生凄苦,垂垂老矣,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