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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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着他,扣紧了冷血的手。
没事了,没事了,冷血。。。
冷血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缓慢地喘息着,眼里的混沌一丝丝褪去,凝神看向凌小骨。
“是。。。你?”嗓音已经沙哑。
见他总算恢复理智,凌小骨抬起身,从冷血身上爬起来,抑不住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是我,你怎么样?”
冷血撑了一下,似乎想撑起来,凌小骨跪到他身边,伸手去扶。冷血坐起来,凌小骨这才发现,冷血的胫骨上,深深一道刀伤,血肉模糊,难怪刚才冷血连站也站不起来。
凌小骨脱下自己的衣服,按在冷血的伤口上,喃喃到:“我,我们回大联盟!”
他去扶冷血:“我找人给你治伤!”
冷血被他扶起一半,却仍然站不稳,一踉跄,两个人一起跌回去。
凌小骨爬起来,急到:“你怎么样?!”
冷血缓缓环视一圈:“都。。。死了?”
“。。。都死了,杀光了,冷血,都杀光了。”
冷血喘息着,厮杀得失去理智失去判断的最混乱的时期已经过去,感官逐渐恢复,冷血看着地面,眼神慢慢清明。
他转过头看凌小骨:“。。。大联盟的夺魄断魂散,最晚,能拖多久?”
凌小骨怔了怔,这样心神俱乱的时刻,若不是冷血提及,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解药这回事。
他怔怔道:“。。。七日。”
他心里道:可是你这个样子。。。
单是胫骨上那一刀,冷血连走路都已经是问题。
冷血撑起身。
他的腿拖在地上,想站起已是不能。就算这个简单的动作,他也只能撑起来一小半身子。
他看着凌小骨。
一脸的血污和汗水,发丝散乱尘灰满面,万分的狼狈。
但那眼中却清清彻彻,印照出凌小骨的影子。凌小骨与他四目相对,微微怔住。
冷血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他知道冷血的意思。
冷血在求他。
以往多少次,再不堪的场面,再无望的绝境,也不曾看到冷血露出过一丝软弱。此刻他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冷血的恳求,安静无声,却又迫切得似揉进了所有情感。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冷血的时候,那双眼中还只有野兽般直接的喜恶。第一次在地牢侮辱冷血,那眼里的凶光。第一次在牢狱里挑衅冷血,那眼里的恨意。第一次试图接近冷血,那眼里的防备和敌视。无一不是一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本能。
冷血现在却可以这样看着他。
不是一只野兽么?何时学了做人。心中有了公理,有了正义,再不单单凭着本能做事,可以有取舍,可以委曲求全,可以为了信念不顾一切。摇身一变,修炼成人。
那眼神好似一只手,一点一点的,将他心中的混乱和喧嚣慰贴下去。空气里还漂浮着厮杀过的血腥气息,但凌小骨看着冷血,只觉得心中从未这样平静过。
那种平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活到二十几岁,第一次,有了一件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那个决定几乎是瞬间成型。
他忍不住,对冷血微微一笑。
凌小骨蹲下去,扶住冷血的腰。冷血其实已经完全不能行走了,几乎是挂在他身上。凌小骨费力地将他扶到一处偏僻的山石缝隙之下。
“也许还会有人追来,但你就在这里,我会清理外面的痕迹。他们应该不会发现。”
实他从来没有为冷血做过什么事,他施于冷血身上的,除了屈辱,还是屈辱。但这一刻,他心中的决定和渴望,却是他凌小骨打从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的认真。
凌小骨蹲在冷血身边,冷血失血过多的脸上苍白一片,衬着血渍,呈一种诡异的凄厉。
凌小骨伸出手,想去握一下冷血的手背,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终于什么也没做,站起身来。
冷血看着他,他也看着冷血。
凌小骨静静地开口。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把解药送到。”
十月初二,初冬。
神捕司在轩辕台救驾有功,连同舒无戏的兵马,将叛党凌落石毙于当场,生擒蔡京,尽歼数万谋反人马。
追命在附骥山附近找到伤重的冷血,彼时,离冷血离开他们去拿解药,已经七日。
皇上下旨嘉奖神捕司一干人等,无情铁手追命冷血,赐封四大神捕。
一切尘埃落定。
冷血的伤逐渐的好转。腿上那一刀伤了骨头,但在神捕司一众人的精心照料下,也渐渐好起来。那一场动乱就像一场梦。
养伤那段期间他曾经问过追命其间的过程情形,但追命也只知道那日凌小骨浑身是血的送来解药,交给他们之后便离开。当时他们顾着中毒已深的诸葛正我,也在怀疑解药的真假,顾不上其他。等到后来无情验过药点了头,给一干中毒的人服下解了毒,再想起来凌小骨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人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而这时,自冷血和凌小骨那日分开,已经过去一个月。
皇榜上通缉的在逃的叛党中,凌小骨自然是首当其冲的一个。神捕司也在奉命追捕之列。只是一个月以来,并无消息。
直至有一日,有人来报:“发现凌小骨的行踪!”
冷血和追命赶到的时候,大批官兵早已将城墙四周团团包围。冷血同追命疾步登上城楼,远远的,一眼便看见那其中的两个人影。
凌小骨,凌小刀。
凌小骨坐在城墙墩上,两条腿吊着,偶尔甩动一下。淡蓝的天空在他身后,像一片温柔的海水,蓝得纯粹,白得分明。凌小骨和凌小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远远的,如同两个从那片无边的淡蓝中凸显出来的剪影,格外清晰。
为首的官兵大喝一声:“凌小骨! 你还不束手就缚!”
凌小骨看到他们,倒没多惊讶。他从城墙上跳下来,站定,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冷血的时候,略微顿了一顿。
倒是凌小刀看到他们,神色大变。张开口似乎要喊,凌小骨伸手从她颈边拂过,点了她的哑穴。
凌小刀惊惧地转头看他,凌小骨对她温柔一笑,将她拉进怀中。
追命眉头一皱,举步就要上前。凌小骨抽出腰间的匕首,抵上妹妹的脖子,威胁到:“别过来!”
追命大怒喝道:“凌小骨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亲妹妹!”
凌小骨冷笑不语,将手中的匕首一紧,挑衅地看着他们。
小刀眼中凄然,转头望着凌小骨,拉住他的袖子。
凌小骨怔了一怔,低下头,在小刀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凌小刀神色更加凄惶,眼望着凌小骨,一双眼里全是泪水,只不断的摇头。
凌小骨不再看她,抬头望过来,看见冷血,他与他对视,突然笑了:“你也来了。”
追命皱眉到:“你别伤害小刀,我们。。。”
冷血突然接口到:“我们交换人质。”
追命一惊,转过头责备地看向冷血。冷血却只是看凌小骨,沉默等待。
凌小骨看着他,目光所及之处,似是要将他看穿。沉默片刻,扬眉笑到:“好。”
冷血一步上前。追命眉头一皱,伸手便想拉他,面前却突然多了个人影,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是凌小刀。
凌小骨将小刀推过来这边,追命这一接,冷血却是已经到了凌小骨身前。
凌小骨一笑,伸手把冷血拉过来。他从背后贴近冷血,两手从他两肩上伸过去,将匕首抵上冷血的脖子。
他挟持他的姿势犹如相拥。
他就这样揽着他,一时无声。从前和冷血在一起,聒噪的从来都是他,他们之间自说自话的把戏犹如一种不可打破的平衡。但此刻,他的胸膛紧贴着冷血的背,那点暖意,突然让他有点留恋。而这留恋,甚至连他一月之前,独自要去面对未知的凶险时,也不曾有过。
凌小骨站在那里,慢慢地回想。他觉得自己应该有些话要跟冷血说,诸如这一个月里他想通的一些事,想告诉冷血的一些话。这一段时间官兵大肆追捕,他亡命逃亡,多少次死里逃生的当口,都惊觉心中万种心思翻涌,许多话恨不能当即便跟冷血说出。但此刻当真见着了冷血,心内却又一片空白,辗转沉吟,竟是一句话也没有。
他们这边这样沉默着,追命却是沉不住气了:“凌小骨!死到临头你还不知悔改,放了冷血!”举步想上前。
凌小骨蹙眉,把匕首一紧,冷冷到:“你再走一步试试?”
追命万般无奈停下来,只恨不能腿立马长到三尺,一脚将他踢飞。
凌小骨望向冷血,刚才他力度那一紧便察觉到,冷血虽然被他挟持着,整个身体却是一种松懈的状态,他的匕首抵紧冷血脖子的时候,冷血也并没有一贯的防备和紧绷,他只是站在那儿,根本没有蓄势待发准备反击的意思。
凌小骨有点诧异,一丝无以名状的酸楚突然涌上心头。其实冷血是这样简单一个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对他好,他便对你好,你对他不好,他也以牙还牙。就是这么简单到纯粹的一个人,只有最直截了当的喜怒和处理方式。蠢笨如他,当初一叶障目,又怎会以为,只得折辱挑衅,才能一再交集。
他不过对冷血好一点点,冷血就可以这样放下防备。这最纯粹直接的心性,他却到了现在才想明白。
如果他早一点明白,冷血跟他之间,又是否会有不同?“冷血。。。”他终于喃喃念出一声,脑中茫然,心下苍凉。
冷血沉默,举目一派远山近水,他静静站着,半响,终于道:“你走不掉的。”
凌小骨道:“我知道。”
冷血微微转头,似是想看凌小骨,但凌小骨的脸靠得太近,稍微一动,便要碰到,迟疑之下,最终放弃。凌小骨淡淡一笑,索性把下巴搁到冷血肩头上去。手里的匕首越发的不加力道,松松的拈在手指间。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回去严刑拷打,天牢大狱,最后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他摇头,“不,我不想这么死,我也不会这么死。”
冷血沉默,无法反驳。谋反这样大的罪名,间中怎样兜转,结局却永远只得一种。
一时无话。城楼四周酥风绿柳一派欣荣,凌小骨下巴枕在冷血肩头上,冷血的发丝轻轻地拂过脸庞,一时竟有些恍惚。他从来都是个懒人,此刻若不是剑张跋扈生死临头,只觉得如果能这样在这晴好的阳光底下打个盹,也是极其惬意的事了。
冷血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冷血的脸。有一个瞬间他很想扳过冷血的脸来看一看冷血的眼睛。恨是自然会有的,古话说一叶障目,但一旦突然明白过来,心中魔障消除,豁然开朗的时候,看得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甚至能够体会冷血的恨。那些从前荒唐透顶肆意妄为的,到了如今,都是无比的清晰。他对冷血做的那些事,即便再做什么,也不可能不恨,不可能忘记。何况他只是替他送了一次解药。
只是他想看一看,冷血现在看着他,眼里的恨意,是否会稍轻。
他心里想,我答应你的事,总归是做到了。
“但是冷血。”凌小骨顿了顿,突然笑了。他附到冷血耳边调笑:“就算我死了,我也是你唯一的男人。”
在这个时候,怀里的身体才终于有了一丝他能感觉到的僵硬。
凌小骨禁不住失笑。从前的很多时候,他的本意虽然是折辱,但不可否认,逗这狼崽实在是有趣的事情。
有人说人死之前,会看到自己的一生。凌小骨抱着冷血的肩,恍惚的想,不知我又能看见些什么。
他这一生,庸碌无为,毫无建树。一路追溯,也不见有什么峰回路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