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何为言少钱-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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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柏哪里有说“不好”的道理,只淡淡道出一句:“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觉出这一句话里的意思,燕少千侧首,亦是淡淡的说出了一句:“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没有想到身是女子的燕少千聪慧如是,陈柏心里咯噔一下:饶是肃王足智多谋,可远不如如眼前这人这般的锋芒毕露,因此,只有点头称是。
“虽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可我偏要攻城掠地,杀他个片甲不留!”斜挑的长眉,细细看来锋利如刀,跋扈地上扬着,凌厉非常。
当那无情的慈悲目携着森然冷意瞥向陈柏时,陈柏的背脊忍不住凉了一凉,“听说幽都侯燕肆湖猝死府中,陈大人可有些想法?”仿佛那丢了性命之人与自己形同陌路,燕少千的问话里没有一丝异样。
可陈柏是怎样的眼力,如何看不出眼前人冷血到极致的性子,只就事论事、据实以告:“据末将所知,这些年世子照肃王的吩咐暗中于东南七郡布置兵马、安置粮草,凭陛下的本事,想必早就觉出不对劲了。”
陈柏以为:对着燕少千其实不必把话说得太清楚,稍稍提到些许苗头就足够了,事实也如他所料,燕少千立马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于是,刻薄的双唇吐出背后的真相:“陈大人的意思是我三十七叔看上了他手里那东南七郡的兵马粮草,暗地里把他给办了?”
面对这样的问话,陈柏是没有办法回答的,因此也只有无言以对,燕少千见他不语,转而问了另一句:“依陈大人的料想,这东南七郡得有多少人马?”
沉吟许久,陈柏正视燕少千,只道出两个轻之又轻的字:“百万。”东南之地自古富庶,养百万兵马实不为过。可七十万大军对百万兵马,胜算着实不大。
看穿陈柏所想,燕少千随意道:“陈大人何必慎重如此,若是怕少千赢不了,那大可不必。”玩味颇深的表情,她冰冷的样子像极了朝堂上处变不惊的燕礼恭。
这样的燕少千令陈柏惶恐,于是只有赶紧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还望殿下海涵。”
“呵,无妨。”燕少千笑了笑,眉梢的玩味依然不减。
站起身,踱到桌案的另一侧,右手一指,正是唐邓之间!“东南一片以唐邓之间为佳,燕肆湖若是长了脑子,精锐必潜于此,攻守兼备,粮草丰裕,如若可将其一举拿下,陈大人以为如何啊?”
饶是陈柏定力奇佳,可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女子眼光之锐利,教人心惊!“肃军南下迂回唐邓之间,恐不是那么容易。”再怎样,这一招“直捣黄龙”也是极险的。
“中路先行,主攻孟津以牵制守卫潼关的禁军,巧夺黄河天险之域,那又如何?”修长的食指划过河中诸州,那清晰的路线仿佛早已设定。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甚妙!”一来可取孟津,二来可为方才的那一招险棋铺就一条前路。
“更妙的在这里。”燕少千左踏三步,来到东北九府,“济南府远离长安,燕礼恭必是鞭长莫及,避实击虚,绕开禁军最密之地,破南阳、方域诸地,必可为唐邓之役再造佳境。”
她那谈笑间便可教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度,只是一瞬间便教陈柏折服。如今他才意识到方才燕少千那一句“陈大人何必慎重如此,若是怕少千赢不了,那大可不必。”并非说笑。
自古以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凡有经天纬地之才者,无一不希望自己可一朝得遇明主,陈柏亦是如此。
十九年前,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他有幸结交燕礼慈,并被燕礼慈收入帐下。表面上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六品昭武校尉,实际上他才是肃王帐下第一人,不然,羌幽十三州七十万大军的领军印信也不会在他身上。
陈柏以为按燕礼恭的性子和燕礼慈的势力,肃王近年必反,不料,燕礼慈猝然薨逝,正值彷徨之际,燕少千出现了。
他本只是将她视为肃王骨血,既然前有百鸟朝凤之异象,后有“七杀星动,紫薇入命”之说,那他助她一臂之力也是顺应天命。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看似纵情任性的女子确有指点江山的雄才伟略,就是肃王燕礼慈与之相较,也只有甘拜下风。
当八斗阁内战局初设之际,昭德殿内亦是透出几分战火硝烟之意。
“辛,你以为少千会怎样?”得知燕少千已将血玉牡丹令寻到,燕礼恭长身玉立于大暨疆域图前,背对着闻人辛,语焉凄凉地问道。
“伐帝。”虽是早已知道结果,听得这二字,燕礼恭还是身形一震。
“呵呵,朕终究是错了,为了一己私欲弃天下苍生于不顾,朕枉为人君啊。”那自嘲的感叹回荡在昭德殿空旷的上空,为这个身着宝蓝色的银丝盘龙锦袍的身影镀上一层凄艳哀绝的气息。
然,没有回头的燕礼恭不会知道,他身后那个妖娆如罂粟花般招摇的黑影里笼着的亦是一样的哀艳凄绝。
第四十一章 长安乱
肃王还朝的那些日子,闻人楼的生意算不上好,如今肃王一朝身死,闻人楼的生意却一下子红火了起来,如同花开二度的金菊,虽已入秋,可连那牌匾上的字都透出几分盎然春意。
的确还是那句话:不管是太平盛世,还是纷争乱世,该败落的地方总是败落,该繁华的地方总是繁华。尤其是花街柳巷这种寻欢作乐之所,世间越纷乱,它就越欢腾。
“满庭芳”里换了主人,这一次改了风致,不似“梦娇娘”如梦似幻,不若黛姬艳冠群芳,只是个眉眼如画、清如流泉的女子,可举手投足间仿若就要飞升而去,也算得上不可多得的妙佳人。
自她来了闻人楼,“满庭芳”里就夜夜笙歌,好不热闹,和这热闹一道而来的是一个算不得谣言的谣言:当今融帝手刃兄长,暗杀子侄,为的就是收复兵权,令天下真正一统。
其实,百姓的心思很简单,但也很复杂。他们不会管谁去做这天下的主子,他们只会管这天下的主子能不能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
同样,他们不会管皇帝做一件事是为了什么,他们只管这件事皇帝做得是不是遵循礼义。所以,当登基五年一直被百姓视作好皇帝的燕礼恭被爆出这一则宫廷秘闻时,天下哗然了。
长安城外三十里地,禁军营里,杜韩二人愁眉紧锁,相对而坐。
“眼下,长安城内流言四起,营中人心不稳,若鲤,大事不妙啊。”杜涵川手执茶盏,一边晃动着一边感叹着。
“一定是少千,她是打定主意了。”说不担心,那是韩若鲤自欺,可这样的手段委实使得有些过了。
难道许驰远不知道闻人楼里的事?那融帝怎么可能毫无动作?杜涵川当下便狐疑了,然他有该当如何,是告知于韩若鲤,还是继续瞒着呢?
思前想后,依旧举棋不定,韩若鲤见他如是,便开口问道:“涵川,你想到什么了?”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杜涵川神色躲闪,竟有些慌张。
又是一阵踌躇,杜涵川终是从身上取出了两样东西:一封传书,一块玉佩。传书上是御笔写就的“速归”,玉佩上是精工雕刻的“闻人”和九条五爪青龙。“许总督之物。”
寥寥五个字,恰似惊雷一阵,震得韩若鲤神思恍惚,“天罡破云弓!”忽的又想起那示州城下的惊天一箭,韩若鲤霎时明了:融帝果然是心思缜密。
那当日的五万精骑不正是将他和杜涵川二人押送至幽都为质,好让燕少千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吗?原来,他的皇帝陛下就是用这样的方法一次又一次逼燕少千就范的,真不愧是融帝啊。
可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燕少千已经不会再回头了,“长安,就要乱了啊。”一声叹息,是感叹民将不聊生,还是感叹故人将远离?
而闻人楼自中元节之后,又有了新的话题:天灾大降,只因当今圣上实非帝星,真命天子乃是肃王流落在外十九年的女儿燕少千。
一时间,长安城内外人心惶惶、日夜不宁。
“陛下,为何不让辛阻止?”一个飘摇的黑影静静立侍左右,这一次燕礼恭没有将那双琉璃样的琥珀色眼睛闭上。
“为何要阻止?”侧脸冷峻如刀削,唇角一笑,如往常般寒意四起。
“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啊!”最受不了燕礼恭这副不动如山的样子,闻人辛再也按捺不住。
“防得住吗?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速战速决,岂不快哉?还能叫黎民百姓少遭些罪呢。”那惯有的寒意霎时收住,毫不在意的态度,端的是隔场看戏的事不关己。
这一席话叫闻人辛一口气噎在那里,呼也不是,吸也不是。他亲眼见过为了亲政日日夜夜勤于政事的燕礼恭,那时的融帝恨不能孤掌控天下,决然不会有这样的萎靡不振之态。
看着闻人辛那副被吓着的表情,燕礼恭失笑,“奇怪吗?不奇怪啊,反正是我燕家的天下,给谁不是给,何必较真?”
“陛下!不战而败,您要三思啊!”不明白燕礼恭何以如此,闻人辛急在心里。
那饱满的双唇再次勾出一个令人不明就里的笑,“辛,你急什么?”
“陛下,家国二字说的是常人,您没有家只有国,国破则家亡,无处可归,到时又该当如何?”闻人辛从来也是云淡风轻、万事握于掌中,可遇上燕礼恭却只有无可奈何。
“我自乘风去,携云带雨归。”自然地扬起剑一般的眉,燕礼恭的表情好不戏谑。
“陛下!”甚感无力的闻人辛唯有重重一唤。
摆了摆手,燕礼恭终于转过身,定定地看着闻人辛,阴翳的双眼里依然是如往常般的不可捉摸,只这一次闻人辛再也猜不出其中隐含的意味。
“百万大军,精锐尽在唐邓之间,羌幽十三州七十万大军少说也得行个一月有余,且远道而来,兵疲马累,有什么可急的?若从西北东行,乘水路而下,攻孟津以牵制潼关,虽两三日便可,然,朕的禁军就那么好对付?”闲云野鹤背后竟是沙场喋血,那琥珀色的双眼里是自负、是自傲,还是自豪?
正在闻人辛震惊于燕礼恭的洞察秋毫之际,内廷总管太监李桓尖细地嗓音自昭德殿外穿透而来:“陛下,右翼前锋营统领冯乘求见。”
殿中二人相视一瞬,具是心惊!
“宣。”一个字,冷透昭德殿。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一身戎装的冯乘快步进殿,一个叩首震人心神。
“深夜觐见,冯统领这是怎么了?”此一问帝王之威、体恤之情皆备。
“启禀陛下,九门提督……”说到顶头上司依旧是不自觉地犹豫起来。
“说!”一个字,千斤重。
“反了。”说完,冯乘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忍面对殿上燕礼恭消瘦的身影。
一阵沉默。
“调长安城外三十里处五万禁军入城。”良久后的开口便是清晰的军令,燕礼恭挥了挥手,道:“马上你且随许总督走这一趟,先退下吧,朕与许总督还有些事要商量。”这样忠心的臣子得好好笼络住才是。
“得令。”叩首谢恩,匆匆退出殿外,留二人于殿中。
“还真是得着急了。”再次看了闻人辛一眼,燕礼恭依旧不疾不徐道:“杜韩二人,辛可要给朕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