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所畏惧-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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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二楼,里面是普通至极的书架书桌,光线里有薄薄的灰尘在飞舞。
他想起来了,这座小楼原本是许宅中的藏书楼,没想到云娘连这个也一并复制了过来。
飘飞的衣摆最终落在第三层的栏杆上,希夷歪着头,三楼的摆设与楼下截然不同,下面是读圣贤书的清净书阁,三楼转头就成了温香软玉寄居的金屋。
浅色的帐幔半垂半挽,一张竹榻放在窗边,上面空荡荡的,只扔着一卷书,室内的错金香炉里有轻烟袅袅,博古架上一应瓷器陈设皆备,衣架上挂着繁复华丽的大袖衫,与希夷身上穿的相似,帐幔后应当是床榻,边上有一个人影在动。
“谁?”
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杀意忽然道。
在她出声的同时,有鬼气已经沿着地面爬向了希夷的脚踝,试图将他缠绕捆缚起来。
希夷抬脚,将这点鬼气随随便便碾在了脚下,而后大大方方地从窗台跳进了燃着暖香的寝居。
“三公子?!”
云娘霍然站起,她的语气里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愤怒更多,在希夷抬手将要掀起帐幔的时候,她手里化出了一振长刀,直直抵上了帐幔后希夷的胸口。
“三公子,请不要再往前了,妾在更衣,让旁人看见了实属失礼。”
她不问希夷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也绝口不提为什么他能一脚踩碎她的鬼气,甚至对于自己空手拔刀的行为也不多解释,只是急着要求希夷出去。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要演戏。
希夷轻轻笑了一下:“那行,让阿兄出来和我说两句话,我马上就走。”
云娘顿了一下:“三公子,妾早上已说过了,许郎公事在外——”
希夷压根没有要听解释的意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哗啦一声掀开帐幔,还笑吟吟地说:“是么?我怎么觉得你是私下里谋害了我阿兄,然后藏尸不发呢?”
帐幔落地,露出握着刀脸色惨白如鬼的云娘,和躺在床榻上毫无声息的许时晰。
迎着云娘逐渐杀意毕露的眼睛,希夷望望床榻上面容俊逸宛如生人的尸体,神情莫测:“哎呀,被我说中了?”
第73章 惊梦(十七)
云娘听了这话脸色陡变,时青时白; 隐隐显出了厉鬼狰狞的相貌。
希夷眼神往下一瞥; 就注意到了云娘袖子下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生出了尖锐泛青的鬼爪; 正藏在衣料的褶皱中发着抖。
“胡言乱语!”
女子厉喝出声; 手里的刀还指着希夷,但像是有什么顾虑一样,迟迟没有下手。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杀不掉这个小叔子; 只是她心中十分清楚许郎有多重视这个弟弟; 现在许时晏的鬼魂回来了; 许郎高兴得什么似的; 如果她一刀斩了这鬼,本就有了心魔的许郎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况且; 方才她放出的鬼气也被许时晏破了,她不得不稍稍有些忌惮对方。
“我不想和你打架。”希夷看出了云娘犹豫不定的心态; 适时开口,“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恰巧经过留城; 所以进来看看; 谁想到进来就出不去了,别的也罢了,浪费我几日时间,一言不合又要提刀杀我,看在二兄的份儿上,你总该让我死的明白吧?”
鬼话连篇的鬼王歪着头; 他这话说的没心没肺,似乎全然不把自己的死活当回事。
云娘听他用这种轻佻语气提起许时晰,方才还担心他见了许时晰的尸体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见他对许时晰不闻不问,心中又燃起了怒火,眉头登时就是一挑,怨气森然:“许郎为你沦落到这般境地,你却狼心狗肺甚至不关心他一点?!”
希夷学着她的样子也挑眉:“凡间岁月已过去多少年,楼东郡成了荒地,前尘往事都入了土,我能记得这个二兄还得亏我记性好,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葱要替他行道?”
云娘气的胸膛起伏,厉鬼面貌显露无疑,青白脱水的鬼脸上嵌着一双滚圆可怖的眼球,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幽深空洞:“你怎敢——”
她正要举刀,忽然发觉不对,身周冰寒鬼气猛地收敛,青白鬼面重新化作温婉闺秀:“你还带有死后记忆?!不可能!你分明已经入了留城的大阵——”
“留城大阵?你是说进了留城之后就恢复生前形貌的事?”希夷好脾气地问。
云娘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再三确认,发现他真的保有死后记忆,一下子懵了。
自从她为许郎建起留城后,这个阵法就没有失效过,每一个进入留城的鬼魂都会恢复生前面貌,以为自己还是生人,因此也维持住了留城仿若人间般的烟火繁华。
昨日见到许时晏,她还想应当是死后的小叔子也进了留城只当自己还是活人,不想竟然出了差错。
——可是这怎么可能!
希夷却不管她受到的巨大冲击,自顾自开始问话:“这阵法,你是怎么布的?谁教你的?”
云娘笑了一声,敛起眉眼,一言不发。
希夷深吸了口气,视线转到床榻上无声无息的人身上,转而问道:“留城的事不说,那我二兄的死,你总该给我个交代吧?”
云娘这回开口了,语气还是不善:“你这回当他是兄长了吗?”
希夷“噫”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看她:“你这话说得离奇,我自生下来起便由爹娘教着喊他兄长,你若不信,喊他起来作证便是。”
云娘:“……”
她这个小叔子这些年孤魂野鬼在外面飘荡是不是坏了脑子!
云娘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许郎没死,他还活着。”
希夷朝她讥讽地笑了笑,下巴遥遥一点床榻:“你告诉我,那样的,是个活人?”
他是鬼王,隔着一段距离瞥一眼就能看清楚许时晰身上生机全无,就剩了个空空的躯壳,缠绕着属于云娘的鬼气,大概是云娘用自己的鬼气替这具身躯“保鲜”来着。
云娘面色平静:“我将留城大阵牵系在他身上,留城一日不毁,他便一日不死,现在这样……不过是一点后遗症。”
希夷微微蹙起了眉头,上前一步要看许时晰,被警惕的云娘横刀拦住,他慢慢地侧过脸,盯着云娘顿了片刻,冷不丁问:“他活了多久?”
云娘毫不意外他能问出这个问题,事实上自从意识到许时晏保有生前死后记忆开始,她就意识到会有这个问题,因此她相当镇定:“从楼东郡被踏破开始,到现在。”
希夷的脸色骤然冰冷下去。
凡人能活这么久吗?当然不行。
许时晰还有着活人的躯壳,算不得鬼,但是他活了这么多年,也绝不能说是人了。
这是逆转阴阳,违拗天地之举。
“到底,怎么回事。”到了这时,鬼王终于显露了一点藏在美艳笑意下的阴郁冷森,方才的玩笑之意也褪尽了,一双化为深井的鬼目直勾勾摄住了云娘的视线,趁着她不防备,猛然抓住了她的神魂。
被勾住神魂的云娘眼神僵直,有问必答:“……我随许郎逃离楼东郡,许郎执意要去找你,我们循着车队的痕迹追过去,半路听闻有山匪劫道,只得绕路,后来只找到满地尸首……许郎在山谷里翻了三天,找到你的尸体,当时便发了狂,抱着你死活不松手……”
“我没了办法,只得将他弄晕,带着他离开,他醒来后不久便无意中发现了我的身份,央我寻找你的鬼魂踪迹,说要为你报仇,我一时心软动用鬼术,沿着踪迹寻找……”
她说到这里,平静的脸上显出了点挣扎的神色,看起来是意识到了自己正被控制,想要挣脱,但鬼王的术法若这么好挣脱,那这个鬼王就可以让给她来当了。
不过须臾,她的表情就恢复了波澜不惊,继续道:“……你不认识许郎了,还被那个鬼修操控着要杀他,我救之不及,许郎竟也毫无反抗躲避的念头,我拼了命只保住他魂魄不散,却怎么也不能将他按回躯体里,只能躲回鬼蜮,直到建立了留城,设下阵法,才……”
“说明白。”希夷眼皮一抬,冷冷命令。
云娘看似说了个清楚,其中却隐瞒缺漏了很多,显然是打算糊弄他呢。
那张清秀的脸扭曲了一下,闪过一丝痛苦,随后又很快平静下来,平铺直叙:“以留城为基石,吸引大量孤魂野鬼入内,攫取他们的鬼气作为阵法运转的动力,便可以维系住许郎的命魂不离体。”
希夷看着她,忽然笑起来:“毅力倒不错,装得也像模像样。”
他撤去摄魂术,云娘从混沌中醒来,这次她看着希夷的眼神除了警惕已经满是惊惧——自从依附着留城大阵,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强大的压力了,被他盯住的那一瞬间,她连一点抵抗之心都升不起来,若非此事实在是她不愿触碰的沉疴,她绝不会提前醒来。
“留城留城,你一直在强调留城大阵,除了留城和其中鬼魂,别的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云娘眼睛一闪,快速低下头,态度变得和顺:“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哦……不明白,”希夷拖长声音重复了一遍,而后冷冷道,“既然你愚钝至此,那我就直说了,你生下的那个孩子,又做了什么用处?”
云娘霍然抬头,一瞬间完全掩饰不住眼中的愕然和本能杀意:“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希夷挑起嘴角,“你猜啊?”
云娘方才一直将全部心神分在希夷和身后的许郎身上,还没打量他几眼就被摄了魂,虽然注意到了他抱着的孩子,却不过是一眼扫过没当回事,这时才怀着颤栗的心情仔仔细细将不生看了一遍。
不生乖乖巧巧地依偎在他怀里,半张脸贴着他的胸口,长长的睫毛垂着,略带婴儿肥的脸蛋嘟着肉,安静听话得不像是这个年岁的孩子。
云娘猛地后退了一步,语无伦次地问:“他……他是我的……”
希夷冷酷无情地打断她的话:“不是。”
云娘茫然地看着他,希夷蛮横地用袖子一挡不生的视线,将他的脑袋拨回自己这边:“你自己承认的,他是我的,我给他起了名字,他就归我了。”
云娘全然没有听明白他的话,还沉浸在混乱中,双眸大睁望着不生,尽管隔了层衣料什么也看不见:“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滚下来,那把长刀从云娘手里锵啷落地,她声音哽咽颤抖:“我没有想杀他……我只是、我只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让我看看他好吗,我就看他一眼……”
不生听到了她的声音,眨着眼睛往这边侧了侧脸,希夷低下头看他,耳边听得云娘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抽噎:“我一个做娘的,怎么会真的要杀自己的孩子……让我看看他行吗……”
希夷迟疑了一下,云娘步履蹒跚着走上前来,眼里还含着泪水,小心翼翼地停在距离希夷一步之遥的地方,低头看向不生,情不自禁般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我的孩儿……”
她低着头,声音温柔极了,希夷看不见她的脸,也因此错过了她眼中猛然迸起的狠辣光芒。
“是为娘对不住你!”
触碰到孩童脸颊的指尖骤然暴涨,鬼爪直直扣向不生脖颈,这一下要是抓实了,稚嫩的孩童当即就会魂体破碎,便是鬼王也收拢不得。
然而希夷的反应比她更快,他腰背一沉,带着不生贴地掠出,飘忽如游魂鬼魅,只是刹那一闪,已经出现在了床榻边,不仅如此,他抬起脚,将那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