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共为友-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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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妹妹和瞎眼的母亲,如今寄住在叔伯家里,正准备搬回长安去,将父亲留下来的药铺重新开起来。
他还有个小时候订了亲的小姐,不过不知道人家还要不要他。每次说到这个,小大夫便颇为失落地垂下眼:“算算年纪她不定已经同别人成亲了。”
百里泽便落井下石道:“不错,她若当真有你说得那样好,自然不会还等着你。”纪景同听了便挠挠脸:“这样也好,若她还未成亲倒是我耽误了她。”百里泽见他这傻乎乎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又不高兴,嗤道:“既有婚约还嫁了旁人,这种女人也算不得好,再找一个便是了。”
纪景同听了却不高兴地反驳道:“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本也是……也是我一厢情愿,你不知道明乐的好,她……她和长安其他小姐不一样,便是我家道中落了,也还是同往日一样!”
他倒是很少这么据理力争,百里泽不欲与他争辩,便扭过头不再同他继续这个话题,只过了片刻,才听他结案陈词:“反正,你以后见过就知道了!”
以后?百里泽冷笑一声,哪里来的以后?
后来,果真便没有了以后。那天傍晚,百里泽在山崖附近找到他的时候,那人已经只剩了半口气在。见了他还筋疲力尽地挤出一个笑来,哆哆嗦嗦地抬不起手将东西交给他。
他手上是朵刚开的花,百里泽听他说起过,这大半年他在山上就是为了等这朵花开,好按着时辰采下来带回去给他娘治病。可惜医书上没说,这花不但少有,且附近多半会有黑蛇盘守着,叫采药人一时不备,便要丢了性命。
百里泽黑着脸拿随身带着的小刀隔开了他腿上的伤口,放了一波毒血。纪景同却摇摇头:“毒早就入了心脉,不必费这个力气了……”他将手上拿命换来的药材交给他,目光已然是不大清明,说话也断续起来:“替我……送下山,别告诉……我娘……”
百里泽咬着牙:“我家中药毒双绝,我带你下山,未必没有生机。”
纪景同不知听见他的话没有,脸上浮现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太阳正要落下去,一如怀里这个年轻人的生命。百里泽眼看着他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在即将熄灭地时候,又听他喃喃道:“真想再回长安……”
长安是什么样哪?
在山上处理完纪景同的后事,百里泽坐在院里茫茫然地想起了他的话,忽然想去长安看看。
这几年他去了许多地方,不知他的来处是哪儿,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但那一刻他忽然想,这个世上已没有人再等着百里泽回去了,但却还有人等着纪景同回去。
“他大概会很高兴,”穿着旧衣半靠在软榻上的男子抬眼看着面前神色复杂的年轻女子,唇角微微勾起,目光中一片柔和,“你还记得他。”
来年若能去山上拜祭,可告诉他长安仍有故人在等着他的消息。
明乐神色微动,正撞进他的目光里,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不自然来,扭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又问道:“外头追你的又是什么人?”
提到刚发生不久的事情,百里泽的神情又冷了下来,眼中几分讥诮:“一群杂碎。”
明乐听他话中掩不住的厌恶同戾气,不由又看他一眼:“他们想杀你?”她话里像有几分忧心,倒叫百里泽不由抬眼看了过来,心情好似明朗了些,便是语气也带了几分调侃:“不错,你此番可是惹了个大麻烦。”
明乐淡淡道:“如何是我惹的麻烦,难道不是麻烦找上的我?”
百里泽笑道:“你之前不叫明孺进来,还叫他带着你那侄子离开,可不就是怕他见了我,被我杀人灭口吗。你现在和我一同在这船上,怎么倒是不怕了?”
明乐强作镇定,毫不闪避地望着他:“你要杀我吗?”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原该杀了你。”百里泽看着离他一臂远的女子,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明乐像是吓了一跳,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退了半步。眼前英俊的男人瞧着她的反应竟眯眼笑了起来,她自觉有些丢人,想要挣开却反叫他拉得更近了些。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来,替她缠在脖颈上,那里刚刚叫他割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她还没来得及包扎,已经凝住了血,不过刚刚又裂开渗出了一点血珠。他手指轻触了一下她雪白的脖颈,半真半假地叹息道:“不过你我婚约在身,杀了你我岂非成了鳏夫?”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赶着周三写出来啦~
本来想跟男主角说你看看人家这个进度,啧啧啧。但掐指一算百里小哥从开年到年末也快一年了,这么想来,我们谢敛也不丢人哈哈哈
第119章 棠棣之华十八
安知灵从茶楼下来的时候,谢敛正站在茶楼外的围墙边。他伸手替墙外垂杨下枣红色的马梳毛,一下下的心思却不在马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绕到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谢公子在这儿干什么?”谢敛回过头看她,却见她笑吟吟的站在他身后,一时有些恍惚。
“你叫我什么?”他收回神思,顿了顿才问。
安知灵却不大好意思地转开眼,清了清喉咙飞快地喊:“谢敛。”
谢敛默默地瞧着她,倏忽笑了起来:“不叫表兄了?”
“叫什么表兄,”安知灵理直气壮,目光却不自然地乱晃,“是不是我表兄,你自己不清楚吗?”她说完不等他再说什么,立即道:“接着去西市找明乐他们?”
西市离这儿路远,若要过去还需去附近雇辆马车。安知灵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从树上解了缰绳:“就骑马过去,找我帮忙不给酬金也就罢了,要他一匹马又怎么了。”言语间颇有几分记恨的意思。
谢敛沉默下来,他听钟游在外禀报说她到了的时候,就已预料到她会答应,但如今听她亲口说了,还是觉得有些涩然:“其实此事……”他抬头见她肃然站在他面前,一副“我倒要听听你究竟准备说些什么”的模样,顿时哑然,摇摇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从她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又伸手拉她上来。两人坐在马上一前一后,他轻轻抖了下缰绳,那马就缓缓地走起来。
两人不赶时间,安知灵看着方向并不是往西市去的,但也不多问。谢敛随口道:“你笑什么?”
“我哪有?”
“你自己摸摸。”他松了一只手去抓她右手,放在她脸上。安知灵发现嘴角竟当真有些弧度,立即不自在地挣开他的手,还要说,“没有。”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声道:“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碰见你的时候?”
自然记得,她扮成一副小乞儿的模样坐在霍家堡的大门前,拦在马下,死皮赖脸地要他们捎着她一块去后门找人。安知灵故意道:“你那时候可打死不愿叫我跟你共骑一匹马。”
哪有打死不愿叫她共骑,明明是她还和师兄一同在后面说他坏话。谢敛坐在她身后目不斜视,嘴上应道:“你现在打扮成那样,我也不叫你上马。”安知灵噎了一下,轻哼道:“你知道你那时候为什么被我骗了吗?就是因为你这个人傲得很,不把我放在眼里。”她说着又有些得意起来,“你后来回去是不是记恨我很久?”
谢敛瞥见她神色,心中好笑,但还是顺着她道:“嗯。”他那时确实心高气傲,若说丝毫没有懊恼那是自欺欺人,否则也不会将她记了许久,一别两年又在雾江边一眼认出了她。
安知灵听他承认,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摸鼻子:“我也不是故意骗你,我那时第一次离乡,心性不稳行事也偏激,若是重来一次或许不会如此。”她话到后来,言语间带了些怅然。
谢敛听她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忍不住瞥她一眼,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既然如此,你哪次是故意骗的我?”
安知灵闻言果然立即郑重其事地说明道:“自然哪次都不是故意骗你。”
马上的青年好似冷哼一声:“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安知灵原以为他不准备再提此事,没想到他原来是要秋后算账,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瞠目结舌道:“自然……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
“也是夜息的主意。”她微微一顿,“他觉得荒草乡既已封乡,我也再不是荒草乡的人,未免日后麻烦,倒不如将前尘尽数忘了。何况这样一来,大哥以为我忘了幼时许多事情,心中也能好受些。”
谢敛沉默一会儿:“今日若不是钟礼,你便打算再没有安知灵这个人了?”他话语中的语气太沉重,一时叫安知灵不知该如何接话,又听他缓了语气道:“在英国公府,你说我近来好像当真是你兄长,常将你当成孩子,同你说许多‘不’字,我后来回想确实如此。”
安知灵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事,不由一愣,呐呐道:“我……”
谢敛却打断她:“你若不是安知灵的话,我就会只将你当做明湛。”那时候明和要他再不提起安知灵,只当是他作为兄长的自私时,他长久沉默不语心中生起一片茫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若他成全了明和的私心,谁又来成全他的私心?
“你可以不是安知灵,”他下意识收紧了手中的缰绳,将她环得更近了些。谢敛垂着眼,语气中流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弱之意,低声喃喃道,“但你别忘了那些事情。”
安知灵一愣,舌尖上不知怎么也泛起了一阵涩意,她瞧不见身后人的神情,只觉一颗心像泡在水里,忽冷忽热的,酸软一片。她眨了眨眼睛,过了片刻才说道:“我离乡的时候,夜息曾问我要不要看看他的如是境,他说外公离世时最挂念我,我大概会想看一看,不过看了或许就要忘掉一些事情……”
身后的人动作一僵,过了片刻才哑声道:“你没有?”
安知灵迟疑了一下:“若是三年前,我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那为什么没有?”身后的人声音轻柔,像贴着她的耳廓,温柔地诱哄。
“因为我不需要那些了。”马上的人声音清脆道,也像突然间便想通了什么,垂着眼勾嘴笑道,“我有别东西能叫我继续走下去了。”
天空又稀稀疏疏地落起小雪来,沾到她的眼皮上,叫她睫毛轻颤了一下。街道上热闹起来,来往的行人都纷纷抬起头来看天。安知灵也仰着头,却忽然眼前一暗,才发觉是身后的人给她戴上了兜帽,又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挡住眼睛了。”她不满地小声嘟囔道。
“嗯。”身后的人应了声,过了片刻又说,“别乱动。”
那雪下了一会儿功夫,还没积起来便停了,这时候马也停了下来。谢敛翻身下马,安知灵扶着他也跳下来,环顾四周便发现二人来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巷子里头。
这处十分僻静,四周没有街铺,眼前是座府宅,同这附近一般的寻常住处不大一样,但也十分低调。外头两座石狮子蹲守着,规模也不大,就像这府院一般安安静静的,像在这巷子里已经蹲守了十几年。
大门锁着,安知灵站在台阶上,看同行的人变戏法似的从门沿上摸出一把钥匙,熟门熟路地插进落了锈的锁里,轻轻一转便将锁打开了,随即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他迈过台阶,还催促似的回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