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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大秦女乐师-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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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宫女说:“楚国夫人的女儿,阳滋公主。”
  想起中秋宴游当日自己同胡亥、阴嫚三人于小楼之上聚首,瑾娘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姜琼枝的事情之后,瑾娘提心吊胆了好些日子,心里苦闷,也不知道跟谁去说;想要告诉高渐离,又怕让他担心。现在高渐离快成整个咸阳宫的镇宫吉祥物了,每日都见宦官搀扶着他走过秦宫长长走廊和复道,脚步迟缓,每听到有宫女走过时木屐踩过地板的声音,他总要“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似乎要从脚步确定出这名宫女是谁。
  瑾娘见过几次高渐离,都忍不住想要叹息。高渐离以前还是文艺青年的模样,自从目盲之后,也疏于打理,弄得胡子拉碴,神情落魄,完全沦落成一个糙汉子了。看高渐离的这幅模样,瑾娘就是心里有千般愁绪,也不敢在高渐离面前流露出分毫。
  好在始皇在她面前绝口不提琼枝之事,亦经常召她击筑,偶尔还同她闲聊几句,也没有发生深更半夜查了她水表的事情。一个月后,见没什么事,瑾娘才逐渐放下心来。
  入冬,秦宫中以炭盆取暖,六国行宫中,齐宫之中可能是防范不周,致使祝融之灾,烧毁了一处宫殿,死了几名宫娥。消息传到始皇耳中,他处死了一批人。当时瑾娘犹在宫中击筑,他自言自语地叹道:“咸阳宫太小,曷不另起土木,再为宫室?”
  瑾娘手下不停,依然击筑,心里却吐槽,您老还是省着点作吧。
  始皇二十七年的冬天一过,这一年尽,瑾娘穿越到秦朝也有一年之久了。第二年春暖花开之时,据传国内的驰道已经陆续修好,有上郡道,临晋道,东方道等九条之多,贯通全国。听那些休息时间里坐在走廊栏杆上聚众讲故事的宦官说,这驰道道宽有五十步,夯筑厚实了,以供始皇出巡之用,四匹马拉得车,在这样的驰道跑起来,能日行数百里。他说得活灵活现,这秦代的高速公路对于深宫之中的人来说,俨然还是个新鲜玩意儿。
  有围在他周围的宫女问:“陛下为何要修驰道?”
  那宦官把眉毛一挑:“真是孤陋而寡闻,陛下得天之命,修筑驰道当然是为东巡四海,震慑天下。”
  瑾娘算了算时间,始皇二十八年,也就是公元前二百一十九年,貌似离他第一次东巡的时间不远了。瑾娘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虽然她明白,即使嬴政不在宫中,她也不得自由,但好歹也稍微有点“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爽感。
  “啪”的一声,宦官一巴掌拍到了栏杆上,指向瑾娘尖着嗓子道:“那名宫女,你笑什么?”
  瑾娘吓了一跳,才知对方说的是自己,连忙赔笑脸:“我是乐大秦之德。”那宦官方才哼了一声,不再追究。
  春天时,秦宫中桃杏李花齐放,有时高渐离身着白衣,在花树下抚琴,花瓣落在琴弦之上,拂之不去,也引人驻足。但是瑾娘知道,无论如何,高渐离都不是在宋子城外花下击筑的高渐离。繁花似锦,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桃花还没有落尽,嬴政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踏上了第一次东巡之路。东巡声势之浩大,举国罕见。文武百官相随,更不可数跟从的数千禁卫军和奴仆,车辇之声如雷,驶过宫道时旌旗翻飞,扬尘蔽日,钟鼓交鸣,气势惊人。
  始皇东巡,携数十乐师,高渐离本应该在其间,但是因为他身体不便,并没有跟从,其中或许也有嬴政对他爱惜之意;瑾娘是女子,又是六国之人,自然也没有跟随。等到秦皇东巡的车辇和跟随的众人浩浩荡荡一离开咸阳城,瑾娘站在咸阳宫中的高楼上,望着南边青山,北边一望无际的平原,心都要飞出来了。
  秦宫给瑾娘的感觉是阴森压抑更甚燕宫,但是这里的主人一离开,瑾娘却觉得天都蓝了不少,雾霾也散了(虽然本来就没有雾霾)。她提起裙子跑下楼,在咸阳宫的走廊里转了一圈,无人之处索性脱下木屐,赤脚奔跑起来。她从复道上看到高渐离在树下独自抚琴,见四周没有旁人,便直接踩着撑起复道的木架,从上面跳下来。
  听闻动静,高渐离停下手中竹板,朝着声音响起的方向抬起头来,疑惑的歪了歪头,然后问道:“瑾娘?”
  “先生,你知是我?”瑾娘手里提着木屐,伸手拍去裙裾上沾着的尘土,笑道。她的笑容,比起阳光下将谢的桃花何止美了一点,可惜高渐离却看不到。想到这里,瑾娘又敛了笑容,抬头望向枝上残花。
  “我虽然看不见,但是我的听觉却敏锐很多。”高渐离说道,低头用竹板划下一连串音,“我知晓你的脚步,你的嗓音,你的琴声,你的呼吸,你在我身边,我就知道那是你,是你宋瑾……”他抬起头,解开蒙着眼睛的白布,“望”着瑾娘,“瑾娘,我独独看不到你,又有何干。”
  高渐离拨着琴弦,曲声刺耳,让瑾娘皱起了眉头。她走过去,跪坐在高渐离对面,伸手抓住了他的竹尺:“先生,此处只有你我两人。”
  高渐离反手握住瑾娘的手指,久久不语;随后,他低叹一声:“陛下离开,却还是会回来。”他又问:“瑾娘,此处真的没有旁人了?”
  瑾娘说:“没有了。”
  高渐离把筑推到一边去,凑近瑾娘,手摸索着探向瑾娘的脸,抚摸她的脸颊。然后他捧住瑾娘的脸,小心地低下头来,轻轻将唇贴在她的额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皓月千山

  高渐离温暖的唇在瑾娘额头和脸颊上徘徊。他是这样温暖,比之嬴政, 比之整个咸阳宫都来得温暖,仿佛是这世上瑾娘唯一的依靠。瑾娘伸长手臂抱住他,攥紧他的衣裳,高渐离的胡须刮得她皮肤发痒,也许这种触感来得太过真实鲜明,故而可悲。她的眼泪溢在眼眶里,却落不下去。
  “你住在哪里?”瑾娘吸了吸鼻子,勉强用平静的说道,“我扶先生回去。陛下刚走,宫里还乱着,今晚我就是不回去,也不太碍事。”
  她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如果高渐离的眼睛还能看到的话,他应该会看到瑾娘脸上的绯云。瑾娘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是:没办法开房,那就去你家吧。
  高渐离讷讷道:“我住在咸阳宫后面的一处院子里,荒僻得很,你就不要去了。”
  瑾娘的语气带着些委屈:“先生可是在嫌弃我?”
  “自然不是……”高渐离低头摸索到被他推到一边的筑,抚摸上面的弦,筑的颤音听起来就像是哭泣一般,“瑾娘,我不想累你,你知道我是高渐离,我是荆卿的朋友,与他交情甚笃。荆卿刺秦之事,你也有所耳闻……”
  瑾娘凑近高渐离,伸手把他手下的筑再次拨到一边,菱唇贴着他的嘴唇,深深吻上。听他再这样啰嗦下去,嬴政都该旅游回来了。花瓣从树上纷纷落下,落在泥土上,落在两人的衣襟上,落在犹自轻颤的筑弦之上。时间仿佛静止,却又过得太快。瑾娘本来是可以和高渐离结成一对的,在宋子城,她家的酒馆里饮下合卺酒,被月老的红线栓做一处。如今,却连一个拥抱都要偷偷摸摸避开旁人。
  秦宫里的春天,教人感觉不到暖意。
  在瑾娘的坚持下,她还是扶着高渐离回他的居处。一路上碰上些宫女宦官,都用惊异或促狭的眼光看着两人,瑾娘不在意,昂首便走了过去。
  高渐离依在瑾娘身边低声道:“瑾娘,你这样做,越发让我觉得,我欠你太多了,今生都没有办法还。”
  “先生这说的又是哪里话?”瑾娘不悦道。
  他们走到了高渐离独居的小院子里。此处果真冷清,院里长着野草,藤蔓沿着廊柱往上攀爬。瑾娘问道:“也没有人来把这里清扫一下?”
  高渐离说:“有倒是有的,还是陛下派过来的人。我烦他们,像是过来伺候的人,我统统都赶出去了,日子久了,我住得地方也没人敢来收拾,反正我眼睛看不见,干净与否都一样。让你见笑。”
  瑾娘推门走进屋里一看,室内果真狼藉一片,跟猪窝差不多。铺上的被褥卷成一团,也不知高渐离晚上是怎么在这里安眠的。瑾娘叹息一声,蹲下身将被褥都铺好,用手抚平整了。高渐离一直站在门口不动,好像他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办了,眼睛无神,手足无措好像是个被家长训斥的小孩。
  她垂下眼帘,苦笑了一声。当真要如此而为?瑾娘想不透这个问题,但她也不再去想。她站起身来,走向高渐离,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先生,你我本来是要结为夫妻的。”瑾娘说,将头倚靠在高渐离胸前,“可惜到了今天这种境地,没有办法,索性只做一夜的夫妻,也胜过闷死咸阳宫中。”
  她感觉到高渐离的呼吸在变得急促,可惜高渐离的眼睛依然浑浊无神,他曾有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凝视她的时候,就像是拂过枝头花瓣的风……瑾娘的心脏直跳,她咬住嘴唇,看见高渐离靠在门框边发愣,于是学着从电影里看来的调情桥段,拉过高渐离的手,放在自己系在腰间的丝带上。丝带发滑,系了一个简单的结,只轻轻一扯就散了开来,黑色的带子飘落,瑾娘的深衣散开,挂在肩膀上。
  高渐离的动作依然僵硬,尽管看不见,眼睛在眼眶里打转乱瞟,手推拒着瑾娘的动作,却似是终究舍不得放开。瑾娘见他这般,心里有些着急。温香软玉在怀,扮什么柳下惠?她揽着高渐离的肩,往屋里走去。未曾想到的是,高渐离忽然推开了她,用力太大,瑾娘失去平衡,向后坐倒在地上,幸得用手撑住,手掌狠狠撞了一下,想必要留下淤青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高渐离神色惊慌,不仅没有上来扶她,而是连连后退,直到退到墙角,再无去路,瑾娘还以为他癫痫犯了;他的身体颤抖,说话时,连声音都变了调:“瑾娘,你走吧,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害你!求求你,快走吧!”
  瑾娘不语,高渐离匆忙背转过身去,连连念叨:“你我现在在咸阳,不比宋子城,虽有夫妻之约,我亦不能这样做,被人发现可是杀身之祸,你不知这宫里有多少人盯着咱们……”像是念叨给瑾娘听的,又像是在说服着自己。
  瑾娘从地上爬起来,散开的衣襟还没有整理,脸色阴沉,她突然觉得高渐离这幅模样,好像是自己在强迫他一样。她抬头望向高渐离,见他满面惊慌,偏偏又撇着嘴角,如同含有说也说不出的悲伤;瑾娘复又低下头,什么话都没有说。过了许久,她才低下头去,整理弄乱的衣服,把衣带重新系好。
  如果可以的话,瑾娘希望自己有个时光机器可以倒回去,让刚才的事情永不发生。什么情况?自己投怀送抱,竟然还被推开了?她觉得简直比前世的大学文艺晚会上演奏钢琴弹错了音还要丢脸。她一言不发地走出高渐离的猪窝,踩过院中杂草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高渐离扶着门框呆呆站着,目送她离开的方向,一行泪水从他失明的眼中滑落,挂在脸颊上,他却浑然不觉一般。夕阳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一片空洞,像是相距千年,瑾娘永远触摸不到的幻影。
  关于为什么高渐离会把她推开,瑾娘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是她宁愿这个答案不是真的,因为她穿越过来,和高渐离相处这么久,因为她爱他,就不愿去想史书上所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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