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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楚巫-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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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女子,他从未遇到过,也不介意陪她走的更远一些。
  “那宅子,就要拜托田郎了。”他果真应下了,看着那泛着笑意的黑眸,楚子苓心头微暖,轻声应道。两人之间,已无需更多客套。短短一句交谈,还没等那些华府家丁说些什么,楚子苓就放下了帘幕,安安稳稳坐回了车中。
  然而这片刻安宁,华元可感受不到。下了朝,他立刻就寻到那胆大妄为的楚巫:“救天下人?汝这胆子着实不小,竟敢如此对君上妄语!万一君上恼怒,当如何是好?”
  每月出宫两日,还要采药,这哪是内臣的样子?如何取信于君上?被这冒然行事打乱了全盘计划,华元简直按捺不住心头怒火!
  “是右师携我归宋,治好的人越多,右师的声望岂不越高?”楚子苓不答反问。
  这一句话,顿时挠到了华元的痒处,眉峰一皱,他哼了声:“国人不似那些兵士,大有奇症。若真遇到救不得的,岂不白费功夫?”
  “生老病死乃是天定,宋国可有能医百病的神巫?比宋巫强上几分,还不够吗?”楚子苓微微一笑,“还是说,右师不信我术法通神?”
  他自是信的,若非如此,也不敢冒然向君上举荐。须知这女子可是从楚宫潜逃,被他偷偷带出的。
  面上表情舒缓下来,华元又道:“你真有把握?”
  “有。”楚子苓答得简练。
  “也罢。”见状,华元也不纠结了,“既然君上允了,就先如此行事。不过汝平日还是当住在宫中,多为君上、公族效力才是。还有,汝身边无人侍奉,吾会挑两个伶俐的,随汝一同入宫。”
  这就是要在她身边放个眼线了?楚子苓并未拒绝。如今除了田恒外,她也没什么可信的人了,与其现找奴婢,还真不如借助华元的力量。至少这人是她的举主,只要脑子没坏,就不会随意害她。
  见她又乖顺起来,华元捻须笑道:“至于那私宅,也不必挂心,吾会派人帮你安置。”
  “有劳右师,私宅之事,交给田无咎即可。”楚子苓笑着答道。
  华元嘴角抽了抽,他也算有识人之明,哪会不知那大汉看似粗率,却颇有心机?不过想想,这两人一路出逃,日夜同车,关系怕也不简单。既然如此,不如照拂一二,让这巫医更尽心效力才好。
  于是,华元又堆起了笑容:“自无不可。”
  当晚,在华元的安排下,楚子苓去了一趟宋公赐下的宅邸。此处离宫城有些距离,但也不算太远,位于贵族区的边界,隔着不远就是坊市。也不知是宋公的意思,还是华元的意思。不过对于这个小院,楚子苓极为满意,当初她想置办的私宅,也不过如此了。
  “右师倒是大方,仆役都给你配齐了。”田恒关注点不在宅邸,而在宅中之人。好在华元送来的仆从不算很多,算不得严防死守。
  “我会尽快出宫,备置药材……”
  楚子苓还想说什么,却被田恒打断:“不忙,宋公为重。”
  虽然有出宫诊治的机会,但是想要在宋国立足,光靠国人那几张嘴是不够的。再怎么宽厚,宋公才是宋国之主。不能乱了主次。
  楚子苓听明白了田恒的言下之意,轻轻叹了口气:“我晓得了。”
  只盼宋宫之中,不似楚宫那般诡谲吧。
  ※※※
  第二日一早,楚子苓就在侍婢的服侍下,换好了衣衫,绘好了巫纹,前往宫中。
  身为巫医,她先去的,自然还是宫中巫舍。与楚宫不同,宋宫的巫祝并非男子,而是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妪。许是太过苍老,面上巫纹已经同皱纹融为一体,只要张嘴就微微抽动,倒显得更为可怖。
  那老妪一双浑浊眸子,盯着楚子苓看了半晌,方才开口:“楚女可通殷语?”
  殷商古语,甲骨金文,都是巫者要研习的东西。在楚国,有些巫者怕露怯,不敢提此事,宋国的大巫却不会。所有殷商遗留下来的东西,都是由她们传承,从史到祝,从占到医,无一不包。
  “不习殷语,只通巫山咒。”说着,楚子苓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语言。
  那老妪打量她片刻,才又开口:“听闻楚女施术,外人不得观?”
  这也是她给宋公看病的最大问题。给一国之君治病,若是不能观瞧,出了问题,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但若此刻拆穿她的金针之法,万一有人联想到楚国那个刺鬼之巫,又是麻烦。
  幸亏这个问题,楚子苓事先也有考虑:“若是巫祝心有疑虑,可隔着纱屏观瞧。”
  自殷商起,巫者就开始应用骨针、砭石。楚子苓不清楚宋国的医疗水平,但是指望彻底瞒住并不现实。纱帐依旧是最好的法子,能够掩盖一部分手法,也不至于让人怀疑。
  脸色纹饰太浓,遮住了表情,那老妪只是微微颔首,便站起身来:“请楚女随吾来。”
  巫祝竟然亲往,着实让楚子苓有些吃惊。这是下马威,还是对她不够放心?然而对方已经起身,她也只能跟上。
  身上带了太多玉饰,那老妪走起路来,环佩玎玲,响成一片,反倒压住了脚步声,就像一尊偌大的神像,在宽袍下缓缓飘动。
  这诡异的身姿,使得一路宫人全都跪倒退避,到了寝宫,宋公更是亲自迎了出来:“未曾想巫祝亲来,有失远迎。”
  让一国之君迎到殿外,还算失礼?楚子苓也是直到此时,才确认这老妪在宋国的地位。宋国崇巫,实不亚于楚国。
  她一个外来的楚巫,能博得他们的信任吗?
  “大巫也来了。”宋公依旧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对楚子苓笑道,“今日诊病,便托付大巫了。”
  他也听华元说过这楚巫的看诊之法,还是颇为好奇的。竟然不问就知身上病症,难道就不会猜错吗?或是他腹中也生有虫?
  在车队时,还能用打虫药糊弄,但宫中,就必须展露手腕。楚子苓道:“还请君上伸手,吾要问脉。”
  问脉是何意,宋公并不明白,但是对于华元推荐的大巫,还是极为信赖的,自自然然伸出手,让楚子苓细诊。
  切过寸口,又查五官,只花了片刻功夫,楚子苓就道:“敢问君上,是否心下常痛,食欲不振,畏寒肢冷,偶有便溏?”
  宋公讶然的睁大了眼睛:“真神巫也!”
  他的病,身边伺候的可能知晓,但是刚从楚国而来的巫医,是万万不可能知道的。只这一问,足见术法。
  他的脉象实在好认,正是肝气犯胃,邪干胃脘,当心而痛。治疗胃脘痛,也有不少方子,楚子苓看了眼一旁端坐的巫祝,才让人直起屏风,请宋公躺在了榻上。
  “吾欲施法,还请君上闭目。”
  也许是知道巫祝就在身旁,宋公倒也无甚戒心,闭目屏息。并未用簪中九针,楚子苓取出从楚国带来的毫针,消毒之后开始施针。治疗胃脘痛,需用中脘、内关、足三里,可是说是腹到手再到足,如何也无法掩饰,还不如大大方方施展出来。
  针灸的同时,楚子苓也不忘背诵《素问》相应的章句,以增添施术的神秘性,足足半个小时,才做完了一套疗程。收针之后,纱屏撤去,宫人进前,替宋公穿上衣袍。楚子苓则道:“每日一次,七日为一循,还请君上明日再诊。”
  也是第一次在这等清爽的环境下治病,宋公摸了摸腹部施术之处,笑道:“但凭大巫吩咐。”
  就算上了年纪,那笑容也威力不减,足令女子春心荡漾。然而屋内两位女巫都面色肃然,躬身应是。
  直到退出寝宫,楚子苓紧绷的心神仍旧无法疏解。那老妪从始至终没有开口,是犹不信自己的法术,还是别有心思?
  回到巫舍,就见那老妪缓缓坐回下,从怀中一捞,那只枯瘦的手腕,摆在了楚子苓面前。
  “楚女使的,可是这个?”
  在她掌中,三枚金针闪闪发亮。

        ☆、第50章 第五十章

  若非脸上绘着巫纹,楚子苓真不知能不能掩饰面上惊诧。那确实是三根金针; 或者说; 是三根金属针。不知混合了什么材料; 针的色泽比黄金稍浅,形制粗犷。一根似火针; 长而锐;一根似鍉针,针尖钝圆;还有一根就是铍针,状如宝剑; 两面开刃。
  这三针; 已经具备了古九针的特质,简直能看成是九针的雏形。那这宋巫; 掌握了多少针灸知识?
  由《灵枢》、《素问》组成的《黄帝内经》,虽冠以“黄帝”之名; 但是诞生时间绝不是上古; 而是在战国前后成型,直到汉朝方才正式成书。那么现在她所在的时间点; 距离《素问》出现; 还有多长时间?一百年?两百年?没有事物能骤然诞生,她面前这老妪; 是不是也是针灸一道的先驱?
  见她不答; 那巫祝也不催促; 兀自开口; 吐出了一串略显拗口; 犹如唱咒的话语。背完一段; 她才改了发音,用雅言道:“这咒,可是你施术的法诀?”
  楚子苓简直说不出话来。这长长一段,可不是什么“咒”,而是《素问·玉机真脏论》中的一段,“五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脏之本也,脏气者,不能自致于手太阴,必因于胃,乃至于手太阴……”是她刚刚针灸时,为了营造气氛背诵的章句。没想到只片刻功夫,这老妪竟然就记下了,虽然背的不全,声音也古怪了些,但是终究是记住了大段发音。这是怎样的记忆力?又是何等的观察力?明明已经年过半百,到了这个时代行将就木的岁数,还能如此,她的心智简直可怖!
  楚子苓轻叹一声:“祝史聪敏。”
  听她认下了,那老妪收回了手掌,开口道:“吾一脉,自古研习针石,已传三百载,原以为已近天人,未曾想还有巫彭传承,也善此道……”
  她的语气平平,然而那双混浊眸子,却迸出了光彩:“不知楚女可有兴趣,与老妇探讨一二?”
  楚子苓一时无语。她哪会想到,竟然在这宋宫之中,遇到了这么个异类。不是强夺,也非阴害,更无敝帚自珍的傲慢,而是折节相交,想与她探讨医术。
  她该答应吗?两千多年前的巫医,真能听懂或是相信她所知的医术吗?冒然答应,会不会对她的宋宫之行产生影响?若惹怒了对方,自己还能安然无恙待在这里吗?
  然而这些该深思熟虑的东西,此刻都没出现。面对那双苍老、平静,却又热切的眼睛,楚子苓只是点了点头:“若能知天理,吾所愿也。”
  这是来自先祖的问讯,是千百年前真正医者的好奇和探究。这也可能是一颗种子,是更多条性命,是《灵枢》与《素问》诞生的基石。她也许没有改变历史的能力,但是影响一些先行者,让更多人受益,并非坏事。
  听到这话,那老妪嘴角微微一抽,似是笑了。只是那笑容太浅,难以捕捉。下一刻,她便恢复了庄严仪态,微微颔首:“待诊病结束,楚女自可来寻吾。”
  说罢,她也不再留人,就这么把楚子苓送了出去了。
  等在外面的,是华元送来侍候的婢子,其中叫“杏”的那个沉稳有度,处事精明,这两天最是上心。见她出来,赶忙凑了上去,低声道:“大巫不曾得罪巫祝吧?在宫中,可要收敛些许,一言一行务必谨慎。”
  楚子苓有些讶然:“巫祝待我颇为友善啊。”
  怎么,这老太太平日很难缠吗?只多留了这么点儿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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