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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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那真是汉朝对匈奴最恐惧的时候,天天被按在地上随意侵辱,天朝上国尊严扫地,每次被打劫一番后,还得忍气吞声将公主送去和亲。在贾谊看来,这俨然是汉为匈奴之臣妾,只欲痛哭流涕,以为奇耻大辱。
“正是因为当年战场已经推进到三辅了,所以才得在渭北驻扎大军。”
“而现在。”
任弘看向跟自己跋涉了大半个中国的袍泽们,笑道:“因为卫、霍,因为傅公,也因为吾等,汉匈交锋的战场已经被推到西域去了,所以长安,便可以铸剑为犁,再也不需要细柳营了!”
那句话说得好啊。
因为远方有人守护,才有了上元灯节。
任弘只愿长安三辅永远和平繁华,再不必看到烽火,再不用有细柳营。
在破虏燧那段日子让任弘明白了,一味防守是不够的,还得主动出击,打出去!让战争在敌人的地盘上打响。
但不久前,有人却又告诉他:要想完成经营西域的大业,光靠将军吏士们在边境打拼,是远远不够的。
任弘不由想起右谷蠡王身死的消息传到渠犁时,傅介子对他说的话。
当时任弘为自己将宝压在右谷蠡王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身上而后悔,又觉得傅介子不必为自己扛锅。
“我为何要帮你?”
当时傅介子傲然道:“我是在帮自己,帮所有想在西域挣功名的人,帮那些将血流在这雪山沙漠之间,埋骨于此的人。”
“朝中反对重开西域的声音可不少,上到九卿重臣,下到贤良文学,喧嚣尘上,他们轻轻动动嘴,就可能让将士们流血流汗的努力全部作废。”
“你任道远不是能说会道么?又立了如此大功,正好回去,登上朝堂,助吾等对付他们,为在西域拼命的人,多争些利好!”
所以,任弘才需要一份完美无暇的功勋,傅介子已经决定了,他就是开拓西域一派在朝中的代言人。
“傅公说得没错,战争不止是前线在打,还得要战胜于朝廷,我未来几年的战场,就在长安!”
“在在庙堂之上,在殿陛之间!”
如此想着,他们已经过了长长的便门桥,这是汉景帝时修的渡桥,这样的如虹长桥,渭水上一共有三座,将长安与五陵连在一起。
放眼望去,南边是郁郁葱葱的上林苑,清泉汩汩奔流,池塘纵横相连。竹林果园,芳草佳树,郊野之富,倾斜逶迤连于蜀、汉。缭绕围墙四百多里,中有三十六所离宫别馆。
而东方,则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固若金城雉堞上万,疏浚城池注水成渊,三达的道路既平且宽,十二座通门无比庄严。
这就是长安!
虽然还隔着好远,但任弘似乎已能听到一个帝国正值壮年的心脏,在蓬勃跳动。
咚咚,咚咚,那是亿兆斯民的生活,那是管弦呕哑的安乐,那是朝局议政的争执。
他如同引擎,带动这庞然身躯,缓缓举起拳头,就要狠狠打在匈奴脸上!
不管是曾来过的夏丁卯、韩敢当、卢九舌,还是没来过的瑶光、刘万年、赵汉儿,全都停在了便门桥边,远远望着他,心情激动。
任弘却越过了众人,迎着有些凉意的东风,打马当前。
“长安啊长安,我穿越了两千年,跨过万里山河,终于来到你面前!”
……
PS:第三卷 《欲饮琵琶马上催》完。
第四卷 冲天香阵透长安
第153章 谁赞成?谁反对?
元凤五年九月初五,任弘人还没进长安,一场跟他有关的战斗,却已在未央宫东门外打响。
未央宫位于长安城西南,而未央宫东门那两座高大的汉阙名曰“苍龙阙”,因为苍龙是东方七宿的总称,阙上亦有无数条鸿龙缠绕的浮雕。
此为未央正门,内诸侯入朝皆从此门而入。
而未央宫外正对苍龙阙的,是一座规模堪比宫室的府邸,此为丞相府。
虽然武帝朝后期,大权为内朝和尚书台把持,但丞相毕竟是理论上的百官之首,遇上有朝中大事,皇帝与大将军霍光仍然会令丞相府组织将军、公卿、大夫、博士、议郎集议。
丞相府西门口,有丞相长史带着十名吏士持戟守着,一时辰换一班,期间动都不许动一下。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却有一个尖嘴猴腮,额头微凸的年轻郎官,正在外面若无其事地啃一颗桃,吃相很豪放,汁水从嘴角流下,竟直接用宽袖一擦,惹得卫士门频频看他。
他们认识此人,乃是“常侍骑”杨恽(yùn),除了郎官外,他还有个身份,便是御史大夫杨敞次子,年少高才,博闻强识,然为人倨傲,不拘小节。
这杨恽啃完之后桃核也不扔,而是走到丞相府外墙下埋了起来,然后用巾擦干净手,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入丞相府。
相府采用“四出门”,与皇宫室布局形制相类,其内外以府门、中门、閤及所属垣墙分为三个区域,府门有阙、署,阙下让等待者休息的官署中已站满了人,足有四五十之多。
其中一位年过五旬的卿士被众公卿簇拥着,他面含微笑,礼貌地看向每个说话的人,极有涵养。
但当他看到刚走进丞相府的杨恽时,笑容却顿时消失了,向左右阿谀的众人告罪,匆匆走向杨恽,压低声音喝问道:“你这孺子怎么来了!”
杨恽笑道:“大人,我乃是六百石骑郎,常侍陛下左近,也有资格参加集议。我向天子请求,天子也准许了,让我来好好听听公卿们是如何议事的,你看这是我得入丞相府的符。”
御史大夫杨敞压着怒意:“天子身边的常侍诸郎,年纪、履历比你长的大有人在,为何偏偏是你来!”
“他们是比我多吃了几年饭,但才识和胆量不如我啊。”杨恽若无其事地摊手。
“更何况,今日要议的,是谒者任弘是否封侯一事罢,大人忘了母亲的嘱托了?”
提到自家夫人,杨敞气焰顿时一敛。
御史大夫杨敞惧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的夫人乃是太史公司马迁之女,司马迁的《太史公书》没有传给儿子,倒是传给了这女儿。
可以说,杨敞能混到今天的位置,几乎全是杨夫人的功劳:十五前的武帝朝后期,巫蛊事发,局势不明,踏错一步就可能有灭顶之灾,她却极力建议丈夫跟定一个人。
那就是当时还不显山不露水的霍光。
于是杨敞从霍光身边的小吏做起,随着他鸡犬升天,渐渐担任大将军军司马、幕府长史,大司农等官,专掌国家仓廪,劝课农桑。因为他谨言慎行,又有家中的夫人指点,仕途一路顺利。
可偏偏几年前,当杨夫人带着杨恽,回龙门司马氏老家祭祀时,朝中却出了乱子。
当时隶属于大司农的稻田使者去燕国回来,得知了左将军上官桀与燕王欲发动政变,对大将军霍光不利的消息,立刻禀报杨敞。
按理说杨敞作为大将军多年心腹,应该立刻将这件事通报大将军,让整个霍氏集团做好应对。可杨敞没了夫人帮忙拿主意,竟六神无主,不敢担当,非但没有上奏检举,反而装病卧床在家,全当不知道此事。
亏得那稻田使者又将此事告知霍光另一位心腹杜延年,如此霍氏才能成功渡过险境,将上官桀、燕王、盖主、桑弘羊等一锅端了。
事杜延年得重赏,倒是杨敞差点连官都丢了,亏得霍光念他跟了自己多年,最后还是放了杨敞一马。
而在杨恽跟母亲回来后得知此事,又是后怕又是好笑。
在杨恽看来,父亲这已经不是胆小怕事,而是愚蠢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杨家跟着霍氏十多年,若是大将军倒了,他们家还能幸存不成?
“他就是反过来杀了燕仓,立刻投靠上官桀、桑弘羊,也比蒙起头来坐观成败强啊!”
所以杨恽心里十分瞧不上自家父亲,当年车千秋为丞相时,被匈奴人嘲笑为“妄一男子”,可车丞相亦曾果断地斩杀田仁,又上书孝武为卫太子伸冤,亦有担当,真正的“妄一男子”,是杨敞吧!
母亲当年是京兆出了名的才女,却看上了这样一个人,这是杨恽这做儿子的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
“外祖父当年为何答应了这桩婚事?”
“总不会是父亲讲了他曾祖赤泉侯杨喜斩得项籍头颅的故事,骗得外祖父喜爱吧?”
别人家的孩子启蒙读物是论语孝经,可杨恽不同,他少时的读物,是洋洋洒洒数十万言的《太史公书》。
有这样的女婿,无怪乎外祖父《项羽本纪》里垓下之战那一段写得那么详细。
大概是受父亲这种性格刺激,杨恽凡事都喜欢跟他反着来,杨敞胆小怕事,杨恽则胆大好事,什么事都喜欢掺和一脚。
杨恽靠近杨敞:“大人今日准备帮帮那任弘么?”
杨敞立刻板起脸来:“我与丞相主持集议,应该不偏不倚,岂能因为外家的旧谊而有所偏颇?”
“大人回家以后,敢如此回复母亲?”
杨恽笑道:“母亲说起过,外祖父当年与任安相善,甚至还帮任氏免遭族灭,如今他的孙儿在西域立下大功回来,父亲若能帮上忙,就帮一把,对你这御史大夫来说,不过是举手折枝而已。”
“如此便能让两家之谊续上,而多了一位军功列侯为友,对我家也没坏处啊……”
杨敞却不回答,反而再度露出了笑:“中门已开,待会你旁听即可,万万不可出言!”
……
年迈的丞相王䜣(qí)从中门缓步而出,这位王丞相也是地方小吏出身,本是孝武朝时绣衣使者暴胜之的人,后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
和杨敞不同,他在数年前燕党谋反时做了正确的抉择,得了大将军喜爱,如此方能为相,按照汉家规矩,为相者直接封侯。
但其实这位丞相,连他的前任车千秋都不如,无法决策任何大事,不过是一个上传下达的工具。
公卿百官均向其作揖,丞相亦还礼,众人以他和御史大夫杨敞为首,陆续进入中门——顺便将佩剑留在外面,这是为了防止待会若吵起来有人一怒之下拔剑,那就太难看了。
丞相府中门内为相舍,设有正堂、庭、后园与诸曹吏舍,今日的集议,就要在正堂召开。
进了宽敞的厅堂后,众人在丞相长史安排下陆续入座。
杨恽扫视周围,却见以王丞相和老爹杨敞为首的公卿们坐在西边,朝向东方,王丞相年纪大了,旁边得有人帮忙擦口水,而杨敞脸上的笑就没变过。
五大三粗的北军诸校尉坐北朝南南,他们说话的嗓门有些大,被礼官说了几次才低了些,但偶尔仍会爆发出笑声。
高冠广袖,隶属于大鸿胪的议郎、博士坐东面西,多是出身贤良文学,他们神情肃穆,好似这不是集议,而是一场战争——几年前,这群人确实拼尽全力,为大将军打赢了那场名为“盐铁之议”的恶战。
嗯,是他们自认为打赢了,而对面基本是桑弘羊一个人舌战群儒。
堂下位次最低贱的,自然是杨恽他们这些来自未央宫的侍中、郎官、大夫了,因人数太多,一排坐不下,而排成数行,重行在南墙靠门的位置,北面而坐——他们在集议时极少发言,基本是看热闹的。
随着一声钟鸣,头戴进贤冠的户曹令史走到中央,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