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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汉阙-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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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给任安的回信,可在任弘前后两世的经验读来,这其实是太史公写给自己的。
  满篇皆是他砥砺前行的心路历程。
  上面有他在天汉年时为李陵辩护进,却被汉武帝认为是在诽谤小舅子李广利无功而有过,因而引火烧身的前因后果。
  还有司马迁被定罪下蚕室时的两难。
  据司马英说,司马氏并不富裕,太史公更不是肥差。继承了其父司马谈撰写史书的遗志后,虽然可以阅览石渠阁的藏书,但司马迁为了搜集一些未能收录的著述,常常不惜重金求书。
  甚至为了购得一份孤本的纵横家书一观,到了卖田的程度。
  所以五十万赎罪钱,他是绝对出不起的,女婿和儿女四处求人也凑不出来,那时候杨敞也只是个小吏,绝无今日的富裕气派。而司马迁的朋友们,要么是任安这种空有义气却没钱的穷鬼,要么就避之不及,哪里还肯帮他。
  当然,司马迁也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效仿张汤等卿相,在被判刑之前,选择自我了断,便能免受奇辱!
  但他若如此死去,却又于心不忍,因为史书还未写完。
  “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后世有些学生会在作文里这么写:“司马迁在狱中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宫刑。”
  其实也没错,这种刑罚的可怕之处在于,绝非一时之痛,处刑之后,生理和心理仍将遭受折磨,垢莫大于宫刑啊!
  司马迁要忍受旁人的讥讽、鄙夷,还要与自己内心做斗争,咬着牙写完著述,可不是一次次受刑么?
  而任弘看完后,最直观的感觉是……
  “太史公的文笔,是真的好!”
  在悬泉置做了许久小吏,回到长安又跟那些策书打交道,任弘已经习惯了这时代的书面语,但不少人写的东西是真的枯燥泛味,让人犯困。
  但司马迁笔下则不然,气势磅礴,有如长江大河,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旁征博引,时而欲言又止,让人欲罢不能。
  这似乎是一场跨越古今两千年的对话,任弘看到的,是一个在无上皇权淫威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放弃了所有尊严,拼尽了全力,只为保全最后一点理想的倔强老人。
  见任弘释卷,司马英告诉他:
  “这便是家父的绝笔之书,在那之后不久,他便辞世了。”
  司马英站起身来,长叹道:“如今我能将此物交给任益州后人,也算是将这一封当时不能寄也不敢寄的信,代父亲寄出去了,他若在黄泉下得知,应能敞怀罢!”
  是啊,这封报任安书,便是那部奇书最后的句号了。
  任弘将帛书小心翼翼放回木匣里,让夏丁卯收起来,认真地说道:
  “多谢太史公当年救了我的性命,此恩绝不忘怀。也多谢杨夫人愿将这封信交给我!”
  “这将是任氏的传家之宝!”
  任弘长拜道谢,却又道:
  “御史大夫,杨夫人,小侄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
  PS:第二章 在下午,第三章在晚上。
  另外推荐一本历史文《执魏》,少见的南北朝题材,感兴趣的可以去康康。作者是新人,暴躁老哥们轻喷。


第166章 最后的倾诉
  “夫人,那书里面有些话语,若是被有心人揪出来,或许会被说成是诽谤之言啊,能让外人看么……”
  对任弘希望能一观《太史公书》的请求,胆小怕事的杨敞是有些不愿的。
  司马英却自有主意:“该删的部分,诸如孝景及先帝本纪,早就被孝武皇帝看过后,怒而削之了,故此两纪有录无书。父亲成书之后,恐遭当政者毁弃,便将正本藏之名山,又让我抄了副本,留在京师。”
  此书本就是司马谈、司马迁两代人搜集资料,独立完成,乃私家著史,不似后世很多正史都是官方设馆修史,集众人之力合成一书。
  所以它的归属权,自是司马迁自己做主,这便是世间唯一两份《太史公书》。
  “那宗正刘德素来喜好黄老,不也曾数次拜访我家,求得韩非老子列传等篇观摩么?西安侯既为我家世交,那封父亲给任安的信言辞之剧烈愤慨他都看了,入阁一观又有何不可?”
  书毕竟是司马家的,杨敞反对无效,得了母亲允许后,杨恽遂带着任弘往后院走去。
  杨恽有些疑惑:“西安侯为何会想看祖父遗作?”
  任弘的回答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读史使人明志,我听闻太史公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数千年史事,一直心向往之。”
  杨恽不置可否,带着任弘来到一个外面随时随地搁着几个水桶的屋舍,用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枚钥匙,打开了紧锁的门。
  里面没有落尘,没有积灰,别看杨恽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但从十岁起,他便每天都来亲自清扫这间屋子,这个从小就过分聪明的丑孩儿,与外界总是格格不入,唯独外祖父的文字,能让他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
  出现在任弘面前的,是架设在三面墙壁的书架,上面搁慢了一摞摞竹简,摆满了整个屋舍。
  做过小吏的任弘最清楚不过了,一片简大概能写三十多字,所以当年东方朔待诏金马门时,就曾用了三千片竹简写简历,写了整整一百卷,大概十万字,光扛过去给汉武帝就要两个人。
  而《太史公书》又写了多少字?
  杨恽早就将每一卷都翻过许多遍,颇为自豪地介绍道:
  “外祖父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孝武太初年间,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共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
  也就是五百多卷竹简,什么叫汗牛充栋,这就是啊!
  搁信息量爆炸的后世,五十多万是小儿科,但在汉朝,像东方朔那样,从小到大读过的《书》和《兵法》加起来四十万言,就已经是“学富五车”了。
  更何况,这五十万言里,几乎每一卷都是能传世进语文课本的经典。
  任弘拿起靠右边的第一卷来,却是《五帝本纪》,就是这一卷,奠定了中国人“炎黄子孙”的说法啊。 
  于是他拿着竹简,很自来熟地坐到屋舍中央的案几后,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西安侯你这是……”
  任弘抬起头:“杨夫人不是让我将这当成自己家么?子幼不必管我,你家庖厨饭熟时,我闻到香味自会出去。”
  任弘全然忘了,韩敢当还在他家里饿着呢!
  杨恽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非但不恼,反而十分高兴,走上前来,亲自为任弘打开了窗,让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
  “西安侯,你还真是个妙人啊!我喜欢!”
  ……
  从九月初十到九月十四,任弘连续五天,每天一早都准时抱一头小羊羔来杨家拜访。见过司马英后,就一头扎进小书屋里,大有管他春夏与秋冬之势。
  杨恽去看过任弘几次,却见他箕坐在席子上,捧着书卷,或嗟叹,或颦眉,或惋惜,或开怀大笑。
  真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啊。
  第一次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沉醉在外祖父的书卷中,杨恽竟有些感动,收起了外面高傲的狂生行径,主动为任弘倒热汤,换灯烛。
  遇到他休沐那天,杨恽也坐在屋子里随手拿起书重读,当任弘读完一卷后起身四处找书,杨恽便能将下一卷准确递给他。
  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哪一卷放在哪,杨恽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就任弘本人来说,这种体验完全称不上好,本来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大好气氛,一抬头,却看到一个丑男在对自己迷之微笑,谁受得了。
  而杨恽出来说了看到的情景后,让杨家十分惊异。
  司马英也诧异道:“本以为西安侯只会浅尝辄止,随便翻翻,谁想他竟还将每一卷都按顺序读着来。”
  就这样,五天时间,在任弘废寝忘食之下,便将司马迁耗时整整十四年,写出的五十余万字全部看完。
  他前世虽然也读史记,但那是流传两千年,经过许多次删改流失后的版本,与原本还是有些差距的。
  当时事不关己,只当是在看遥远的故事,也没有如今设身处地的感触。
  能以一人之力,写出这样一本传世之作,将传说中的五帝时代写到近世,上下三千年,当真做到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不过也是有毛病的,亏了秦始皇帝和项羽前后添的两把火,三代和春秋战国的许多史料荡然无存。司马迁只能靠零星的残卷和战国纵横之言来补充,所以错漏的地方挺多。
  纪年弄错甚至齐、魏王系颠倒是常见的事,这是没法子的事,他没机会看到晋朝才出土的竹书纪年。
  而因为战国七雄相互乱黑,我骂你秦戎,你骂我楚蛮,所以许多说法相互抵触。
  面对分歧较大的史料,司马迁大概是觉得不同说法都有可能,只取一种觉得可惜,便让它们存在于不同列传中,交给后人做判断。
  于是任弘能在上面看到关于秦始皇的身世有两种说法,其母有邯郸大户家女和吕不韦舞妓两种记录,秦始皇帝在《吕不韦列传里》被视为吕氏私生子,《秦始皇本纪》里又成了秦庄襄王亲儿子。不同列传矛盾相冲,而赵高和李斯的沙丘密谈如何流出,也是个疑问。
  全文最精彩的部分是楚汉之争,陈胜吴广的敢为天下唱,惊心动魄的鸿门宴,如同史诗尾声的垓下围,都是传世名篇。功臣将相纷纷登场,司马迁寥寥数笔,就能勾勒出他们鲜明的形象。
  多亏了陆贾留下的《楚汉春秋》,以及司马迁亲自走访各位开国功臣子弟,方能还原那段波澜壮阔的篇章。
  唯一遗憾的是,司马迁毕竟是文人,对打仗真是一点不懂,每逢大战就一笔略过,硬着头皮写出来的也毫无激情。
  这点比起《左传》就差远了,且不论左传究竟是不是春秋的传,是不是伪书,其作者绝对是亲自观摩过战争的,让人感觉身临其境。
  不过实事求是,司马迁真没有吹嘘项羽,项羽本纪里有项籍的勇猛,但也如实记了他屠城、自负等诸多毛病,其兴亡皆有缘由。
  若是只看到一半而无视另一半,便说作者偏颇。
  那不是司马迁的问题。
  而是读史者的问题。
  史学家的良知是存在于书中的,不虚美,不隐恶,服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可谓之实录。
  在读累了的时候,任弘起身在这狭小的屋舍里活动,舒展身体。这里是真的小啊,后世被奉为二十四史之首的史记,如今却被束之高阁,难以传播。
  因为全书最引人争议的地方,是关于孝景、孝武朝的记载,正是这两篇当年触怒了汉武帝,引来删书,也让司马迁对这本书的命运不抱希望,特地分正副本收藏。
  来自后世的任弘能不明白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人是很难客观看待百年之内历史的,司马迁本人也做不到。尤其是在书写李将军列传时,带入了很强的主观情绪,为李广鸣不平。
  但太史公自己也说了,这本来就是他一个人写的“一家之言”啊。
  更何况,他也如实记下了李广小心眼、屡战屡败的一面。
  司马迁针对的绝非卫霍,而是那些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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