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1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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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恽不知道这其中曲折,觉得夏丁卯大不必担忧,笑道:“或许是大将军知道自家人是怎样的德性,怕他们重蹈灌夫大闹武安侯田汀檠绲母舱蓿手磺财痛雍厍桑焕捶炊呛檬隆!�
杨恽是在外祖父留下的太史公书里知道这桩事的,孝武皇帝初年,作为皇帝舅父的武安侯田汀⒘搜嗤踔龇蛉耍憬阃跆筇郯庖旄傅艿埽泻钭谑医酝旌兀ㄒ梦浒埠畹幕檠缈涨熬蟆�
皇太后的面子不能不给,于是连先前与田汀泄诘鸟加ぁ⒐喾蚨既チ恕�
结果灌夫这莽夫席上酒醉,为窦婴受宾客冷遇抱不平,便大闹婚宴,将田汀⒊滩皇兜饶艿米锏娜硕嫉米锪耍纱艘⒘艘怀≌味氛W钪盏贾鹿嗍献迕穑浩浜铖加ごφ丁�
听杨恽一说,夏丁卯也颔首:“杨君说得对,不来最好,只要与君子交好的宾客朋友齐了即可。”
就在这时,大门内外的宾客们却爆发了一阵欢呼。
“新婿、新妇到了!”
……
“列侯礼俗比士庶复杂许多,今日可有道远受的。”
某位当事人晕头转向车都停不稳,旁观者却能幸灾乐祸。
作为受邀的宾客,坐在庭院中,看着西安侯府的热闹,明明比任弘小好几岁的刘病已却露出了过来人的笑。
他听说,古时候的规矩是“婚礼不贺”,有嫁女之家三夜不熄烛,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的传统。
可到了大汉,汉代婚礼一改先秦婚礼的冷清,变得极为热闹。送礼的种类与数量大大增加,车马络绎不绝,门外牛马嘶鸣,更有众多的仆人婢女、儿童在新婿新妇的马车前引路。主人大摆宴席款待宾客,宾客饮酒说笑,言行毫无顾忌,甚至可以男女杂坐不遭禁止。
作为年轻人,最喜欢这种喝酒不禁的场合了,刘病已这些年可没少混入婚宴里,感受那热闹的氛围。
不过在民间,一些读儒经读傻了的地方长吏,还是会遵循古制,禁止百姓嫁娶相贺。
今年春天,刘病已约着任弘游五陵时,就在阳陵碰上过这样一位官吏,刘病已当时便看着不痛快,认为这是苛政。
“婚姻之礼,乃是人伦大事,也是百姓难得能聚在一起的酒食之会,席上鼓瑟吹笙十分好玩,这就是民间的礼乐啊。可那些想要循古制的官吏,禁民嫁娶不得酒食相贺,是废乡党之礼,让百姓没了行乐的欢快。”
任弘则总结了一句妙言:“长安城里达官贵人成婚都不禁相贺,要说铺张,更胜民间百倍,凭什么只禁下而不禁上。这简直是只许郡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只许郡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句话妙啊。”
想到这里,再看看西安侯府中这嘉宾僚党,祈祈云聚,车服熙路,骖騑如舞的场面,刘病已却不笑了。
像他这种“百姓”的婚礼再大操大办,终究是比不过列侯的。更何况刘病已身份特殊,成婚当日简单低调。尚冠里中的住户也都十分避讳,除了刘病已的几个朋友外,几乎没人前往相贺。
哪怕今日,刘病已也拒绝了任弘说一定要他坐到上席的邀请,而带着妻子远远坐在一个角落里,几乎要隐进里墙的阴影中。
许平君发现丈夫不说话了,一看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便低声道:“良人莫非是在羡慕西安侯成婚时的宾朋满堂?妾倒是觉得,婚俗不在于热闹繁杂,而在于夫妻恩爱,一牛一马,新妇入于青庐,几位朋僚相贺便足矣。”
就像她们那简单的婚礼一样。
许平君温柔地抚摸着鼓起的腹部,再过几个月,她就能为人丁凋零的刘病已家,诞下一个婴孩了,如此便能将在她看来已经很大的院落彻底填满。
“也对,也对。”
刘病已颔首,可这最懂他的妻子,这次却猜错了。
他是在羡慕任弘,却不是艳羡这婚礼的热闹,而是羡慕另一件事。
刘病已看着忙前忙后的夏丁卯,心中道:“道远的身世,与我是有几分相似的,同样在巫蛊之祸中成为孤儿,宗族破灭。”
“我在郡邸狱中关了五年,差点病死,这才取了病已之名。而据道远说,他才三四岁便被远徙至敦煌边地,父母死去,自己也几乎不存。”
至于当年卫太子和任安的恩怨对错,若任安帮了卫太子,是否能改写巫蛊之祸的结局,刘病已不敢去想,因为这毫无意义。
那场十多年前的浩劫,带给两位遗孤的困扰仍在继续,任弘有三世禁锢不得为长吏之困,刘病已的身世,更让他进退维谷。
“可道远却并未自怨自艾,而凭一己之力,以斗食小吏的身份,在西域立下了不世奇功,入朝封侯,名望直追博望、义阳。巫蛊虽未翻案,但任氏的污名,几乎被他扫清干净,数十年后,世人或将不知任安是何人,却必知西安侯任弘大名。”
刘病已扫视庭院,尚冠里的达官显贵,那些不曾出现在自己婚宴上的人,从御史大夫到九卿列侯,该来的都来了。
今日的热闹,丝毫不靠父辈荫蔽,这面子,全是任弘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看着任弘的意气风发,再想想自己的处境,刘病已难免有些不平。
刘病已看起来比任弘幸运,不需要自己努力,就有张贺等人照拂,得到了宗室籍,连皇帝也会关心地问一声,在他成婚时赐宅邸,以后或许还能得到关内侯之爵,一切顺风顺水。
可鲜少有人能知道刘病已心中的烦闷和不甘。
因为这身份,大人物们都要与他刻意保持距离,张贺之弟张安世亦是如此。
能不避讳皇曾孙身份,与他称兄道弟的列侯二千石,唯独任弘一人,刘病已心中十分珍惜这份情谊,也难免将自己与之对比。
他才十七岁,正是热血方刚的年纪,喜欢任侠仗义,喜欢听那些卫霍张骞的英雄故事,从任弘的舆图上知道了天下之大,不只有京兆长安。
但巫蛊之祸施加在皇曾孙身上的禁锢,远比任弘重,任弘还能尝试振作,可刘病已连做事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掖庭令说过,我此生须得一事无成,方能平安,否则越是作为,就越是寸步难行,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必须压抑梦在天山的遐想,老老实实呆在长安,做那些不惹大人物们注意的任侠斗鸡走马之事。
他又不是王奉光那斗鸡成瘾的主,玩一个月还算新鲜有趣,可一年下来,这种混吃等死的生活,刘病已也有些腻了。
虽然张贺劝慰说,这就是皇曾孙该过的日子,衣食无忧,你还缺什么呢?
当然缺,缺认可,缺事业,缺一个十八岁少年需要的梦想,缺有朝一日能一雪家族污名的希望。
“难道我此生就要这样困死于京兆?”
刘病已想起自己去年即将离开未央宫中时,皇帝下诏,许他去未央厩挑匹好马。
那些马或来自河西,或来自河南,甚至还有乌孙西极骏马,都是牲口中的骄子,畜类中的贵族,拥有良好的品质,足以载着将军驰驱疆场。
可在御厩里关久了,困顿在小天地里,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却磨掉了它们的才干。大多数马嚼着上好的苜蓿豆子,懒散地踢踢蹄子,娇贵地打个喷嚏,偶尔在厩中随便跑一跑。那些心中还挂念着无际草原的马,则变得怏怏不乐,好似生了病,失去原有的骠悍的精神和充沛的元气。
最可怜的,当属它们在厩中诞下的后代,一生都看不到外面的广袤世界,吃着皇家的草料,养得膘肥肉厚,最终老死在马厩里,却未能尽情奔跑一次。
从它们身上,刘病已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不寒而栗。
他最终挑了一匹被同伴排挤的小黑马,缩在圈中一个角落里,头垂着,眼睛却看着厩外的蓝天,鼻子微微抽动,仿佛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那双还渴望奔跑的眼睛出触动了他,刘病已从其身上看到了未曾磨灭的野性。
他现在,就像是被困在御厩中的马,看似能自由游走于京兆,实则却处处都是栏杆墙壁。
刘病已也曾凝望那堵高墙许久,他不服,有时恨不得一头撞开它,换一个名字溜走。大丈夫当仗剑行于天下,去过那自由畅快的生活,焉能做被畜养的牲口。
但他终究低下了头,认命地转过身来。
刘病已不再是一个人,现在妻子有了身孕,万不能叫她发觉自己这种想法。现在最紧要的,是陪伴许平君,让自己的孩儿平平安安出生。
他知道孤苦长大的痛苦,绝不会让子嗣重新体验一次。
对自由的渴望藏在心中,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扛在肩上,若能明白这点,就不再是一个小男子,而是真正的大丈夫了。
“来了来了!”
欢快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刘病已的沉思,随着人们陆续站起来欢呼,新婿已带着新妇入门。
他得先朝着新妇一揖,邀她步入院中,双双来到寝门前,新婿又揖妇请入,才能从西阶上堂。转身引路时。任弘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
这一晚,类似的作揖、对揖还会有许多次,新婚之夜是很费腰的。
皇曾孙忘却了方才的烦恼,再度露出了快活的笑,指着任弘调侃:“道远这厮,平日一向高深莫测,故作老成,可今日,却也笑得如此痴傻,像个里闾中的凡俗愚夫。”
许平君看着刘病已高兴的神情,松了口气,心里却暗道:
“一百步笑五十步,吾等成婚那一日,在妾的眼中,你笑得比他还要痴,还要傻……”
……
PS:第二章 在中午,第三章在晚上。
第212章 寂寂人定初
“揖!”
“再揖!”
“再再揖!”
任弘脸上的笑没那么开心了,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驾车去亲迎后的第几揖了。
他给大舅哥元贵靡揖过,给代为女方家长的刘德夫妇揖过,给女师冯夫人揖过,回到家里,在那些繁琐的仪式中,对新娘更不知揖了多少回,腰都有点小酸。
瑶光显然比他强,从早到晚被折腾了一天,还跟没事人一样,羽扇遮着白皙的面容,一对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瞧瞧。
这大汉列侯婚俗对她来说,确实是新鲜事。尤其是厅堂外的三个鼎,一盛乳猪、一盛两肺脊、两祭肝及鱼十四尾,一盛腊兔一对,散发出阵阵肉味,只不知味道如何。
天色完全黑了,婚礼的大头已经结束,还剩下什么呢?
只有两样了,夫妻同牢而食,然后睡觉。
经过陪嫁的媵与御在厅堂上布设筵席、盥洗、牲体置俎、布酱黍敦、陈兔腊等一系列复杂的操作后,任弘终于能和瑶光走得近些。
随着一声“却扇”,欢快的乐曲响起,乐声中,任弘深吸一口气,执住瑶光的手,与她一同将遮在脸上的羽扇一寸寸移下,这仪式相当于后世的揭盖头。
随着羽扇放下,相较于中原女子微高的鼻尖露了出来,然后是一点朱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好似吞咽了一下。
或许是新妇的紧张,但以任弘对她的了解,也可能是饿了渴了。
瑶光确实是有些饿了,这一天就没怎么吃饭,因为按照规矩,来夫家前,她只能吃点醴,也就是后世的甜白酒,且已是几个时辰前的事了。
她依然不能说话,只希望腹中别发出声响,但望着已经布置好的食案,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案几上的食物很简单,一碗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