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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汉阙-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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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弘前世不是警察,没破过案,更没学过足迹学啊!
  顿时有些惊讶,看着赵胡儿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道:“你何以知晓?”
  赵胡儿道:“身长是脚长七倍,男子迈步较女子更大。”
  他又观察了一左一右两足脚印深浅后判断:“右腿或是有伤,故一脚浅一脚深,翻过长城后未能稳住,摔了一跤……”
  这点任弘也看得出来,因为那人落地姿势不太好,留下了一大个屁股印。因为慌乱,竟是手脚并用爬过天田,然后又回头用树叶或什么东西扫了扫,希望亡羊补牢,但仍未完全清除痕迹。
  赵胡儿往前挪动了几步,观察天田边缘的脚印后露出了笑:“腿伤应是摔得更重了,一瘸一拐。”
  “那能否确认,此人是何时留下了脚印?”
  任弘只能判断,这次越塞,不会早于昨天傍晚韩敢当和张千人的巡视,也不会晚于天色大亮后。
  烽燧可不是摆设,光天化日之下翻越长城几无可能。
  赵胡儿道:“当然能,这应是下半夜留下足迹,地面有露水较潮,泥土易碎裂,足迹边缘模糊不清,更何况……”
  他从足迹里,小心翼翼地挑出一个黑色的东西,凑在鼻子边闻了闻,甚至伸舌头尝了一下。
  “这是何物?”任弘也来到旁边。
  赵胡儿将此物递到任弘和吕广粟面前:“野黄羊的粪蛋,还是新鲜的!”
  “呸呸,你这胡儿,不是害我么!”吕广粟已学着赵胡儿的样子,将其放入口中品了品,闻言暴跳如雷。
  赵胡儿解释道:“眼下是秋天,野黄羊觅食较夏日更早,平旦时分便会在籍端水两岸活动,留下粪矢,被此人无意踩到。”
  “那塞外来者,定是在平旦之后才翻越长城,因天色未大亮,此地离左右两个烽燧又远,守后半夜的尹游卿未曾发现。”
  平旦,距离现在已过了好几个小时,这人还追得上么?
  赵胡儿来了精神,向任弘请命追击:“燧长,他伤了腿脚,定跑不了太远,白日逃匿,容易被巡视的燧卒发现。又自以为清除了天田的痕迹,说不定正窝在某个能遮阴的地方休憩呢。”
  任弘颔首:“既然是来自塞外的匈奴人,或许持有兵刃,不可大意,吾等三人一同前往围堵。”
  “不是匈奴人。”
  赵胡儿却摇头,指着那足迹道:“匈奴人基本都穿毡履或皮靴,但这脚印,是粗麻绳履留下的!”
  任弘还能说什么呢?真是心服口服,放后世,这赵胡儿不但可以去奥运会射箭,还可以当个刑警了罢?
  同时他也十分眼热,若自己能学会这项足迹追踪的技能就好了,往后去了西域,应该能派上大用吧?
  任弘存了学艺的心思,不由多夸了他几句,赵胡儿却摇头道:
  “这不算什么,我在马鬃山时见过最厉害的猎手,能根据蹄印和粪便、兽毛断定野兽种类,是新印还是旧印,是惊走的还是信步觅食,是公的还是母的,是否有孕。”
  怀孕都能知道?任弘长见识了。
  马鬃山是赵胡儿少年时曾生活过的匈奴驻牧地,与典型的草原不同,那一带是森林草原地带,所以狩猎占的比重很大。
  任弘问道:“那这足迹追踪,是谁教与你的?”
  赵胡儿却忽然缄默了,似乎很不愿意提及那个教授自己本事的人,最后只淡淡说道:
  “一个胡人。”
  ……
  离开天田后,足迹便越来越模糊,等任弘他们追踪两三里后,竟完全消失了。
  因为前面是一片干燥的黄土地,一眼看去,地面似乎没了踪迹,吕广粟又热又急,手里拿着毡笠扇个不停:“吾等跟丢了?”
  但在赵胡儿的眼中,这“猎物”留下的信息,却如同雪地里的鸿爪,无比清晰!
  他能找到那逃亡者因为受伤,拖着右脚前进留下的淡淡痕迹。
  他能摸着一株被踩踏的枯草,一块踩得崩裂的土,确定猎物方向!
  “近了。”当赵胡儿找到一棵被拔出后咀嚼,又吐掉草汁的沙葱时如是说。
  随着目标越来越近,任弘也有疑问:若真不是匈奴人,那为何从塞外来?
  终于,当足迹再度出现时,三人也已经靠近了一个雅丹崖壁,赵胡儿认为,那人就躲在这附近。
  等任弘爬过去一看,果然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正躺在崖壁下的阴凉处昏睡。
  他朝吕广粟和赵胡儿比了比手,三人潜着身子,从不同方向摸过去。
  任弘蹑手蹑脚地前进,身形矫捷,而赵胡儿则边走边摸弓瞄准。
  这时却听到“噼啪”一声响,却是吕广粟这厮太笨,竟踩到一根枯木枝!
  那人一个激灵,猛地从昏睡中醒来,连滚带爬地起身要逃跑。
  但赵胡儿的箭更快,一支羽箭射到他脚边,吓得这人又一屁股坐倒在地,不敢动弹。
  任弘连忙几步上前,手里的环首刀对准了他!俨然边防战士抓获毒贩的架势。
  “站起来!手放到头上!”
  这人年纪三十左右,乱如蓬草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呈青黑色,满是惊惧的双眼,龟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嘴角还有沙葱的汁。
  虽然身上是破烂的毡衣,但脚下的确穿着一双麻绳履。
  在任弘的喝令下,此人颤颤巍巍地起身,他右脚的确不太方便,站直后身高不足七尺,和赵胡儿从脚印里判断的一模一样!
  “上吏饶命!”
  当吕广粟反拧着他胳膊,要将此人绑起来时,他终于缓过神来,大声叫着跪在地上,嘶嚎道:
  “上吏,我是被胡虏掳走的,历尽千辛万苦,可算是从匈奴逃回来了!”
  任弘看着此人的眼睛:“你是没于胡地的编户齐民?籍贯在哪?”
  此人结结巴巴,想了半天才应道:“我……我是酒泉郡玉门县的庶民,去年胡虏入塞劫掠,不幸被掳入胡地……”
  “说谎!”
  第一次出勤的破虏燧长却打断了他的话:“被掳走的大汉子民,逃回后至烽燧叩门,说明情形即可得到救治,何必偷偷越塞!”
  当年赵胡儿从匈奴逃来,就是被破虏燧的“赵燧长”所救。
  “更何况……”
  任弘一把扯开其身上的毡衣,露出了满是鞭痕的背部,还有肩膀处四个明显的墨刺黥字:索氏之奴!
  “你若真是编户齐民,身上为何会有奴婢的黥字?”


第28章 围城
  “我叫冯宣,年廿八,乃是敦煌索氏大奴。”
  被任弘戳破身份后,那个越塞的亡人只好垂头丧气,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敦煌索氏,其先祖乃是汉武帝时的太中大夫索抚,跟任弘的祖父任安一个级别,都是秩比二千石。
  据说索抚劝诫汉武帝勿要求仙无果,反倒被正狂热追求长生和寻找西王母的刘彻降罪,免官远迁敦煌。
  本就庞大的巨鹿索氏遂迁徙至此,来时哭哭啼啼,但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已在敦煌扎下了根,繁衍生息,成了这边陲之地唯一一户“豪大家”。
  西汉的豪族远比不了东汉时势力庞大,但作为开拓敦煌的大功臣,索氏子弟在郡内任官,名下田宅奴婢自不会少。
  这冯宣便是索氏的田奴,没有身份自由,汉朝已废除大部分肉刑,官府也不往人脸上黥字了,但豪强为了防止奴婢逃亡,还是在他们背上留下了记号。
  看到冯宣背上的黥字,任弘就想起自己的萝卜,这马儿好像就是索氏赠送给傅介子,傅介子又转手送自己的,萝卜那马屁股上,也有个烙印呢。
  由此可见,奴婢的地位,和牲畜并无太大区别,被当做财产而非人。作为家中私奴的他们,除了晨起早扫,饮食洗涤,做各种杂务外,还要顶着塞北的风沙,耕作田地,少有休憩。
  “做家奴太苦了,我实在受不了,却又听人说,匈奴中乐,君臣约束轻,无刑狱……”
  这便是冯宣逃亡匈奴的原因。
  任弘是有所耳闻的,除了匈奴每次入塞劫掠人口外,汉人主动的北逃也时常发生。
  最喜欢外逃的,自然是在汉朝境内触犯律令的盗贼们,为了彻底摆脱受官府追捕的窘境,越塞跑到匈奴去,就成了最佳选择。
  其次是内地移民和戍边士卒,并不每个人都有好运气,碰上一个优待属下的将军,若遇上官吏苛待奴役,士卒敢怒不敢言,直到某天忍耐的弦终于崩断,便选择逃亡——逃回家乡有可能被抓到遭受惩罚,逃亡匈奴似乎更好些。
  最后一类,便是冯宣这样的奴婢了,地位低下,日子愁苦,他们听了一些关于匈奴“自由”“安乐”的传闻后,难忍煎熬者因近匈奴地而亡入。
  “我听了那些传闻后,便暗中准备,最后带着吾妻从宜禾候官处跑了出去……”
  说到这,冯宣垂下了头,哭泣不已,当他们翻过墙后才发现,匈奴的生活,可远不如道听途说的那般美好……
  “在匈奴生不如死,所以我又逃了回来,但吾妻却被抓了回去。”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寡言的赵胡儿忽然愤怒了,竟站起身来,对着冯宣,狠狠踹了一脚!
  “你自己越塞去匈奴寻死也就罢了,何苦将汝妻也带到火坑里!”
  ……
  后世提起游牧生活,往往是“风吹草低见牛羊”,风景如诗如画,日子飘逸而自由。
  但在回破虏燧的路上,从赵胡儿和冯宣的口中说起的游牧生活,却完全不那么回事……
  “在匈奴,普通牧民的日子,可比塞内苦多了。”
  赵胡儿的目光越过长城,似乎看到了今天早晨,冒着危险跑到疏勒河边牧羊的那一帐匈奴人,是什么逼迫他们铤而走险?
  自然是为了生存。
  “在塞内,哪怕再贫瘠的土地,一个五口之家,百亩也足以养活。”
  “但在塞外,匈奴人不种粮食,而是驱赶牲畜食草,再以其肉酪为食。一百亩草地只能养活一头羊,而一帐五口之家,需要三四十头羊。”
  这就意味着,一户牧民,至少需要三四千汉亩牧场。
  而且牲畜一般是舍不得杀的,只能靠奶和酪来维持生活,冯宣最初想象中,匈奴牧民大口吃肉的生活完全不存在。
  每日优哉游哉随便放放牲畜也是无知者的脑补,牛的确不需要多照料,吃够了就会在原地反刍,马则与牛相反,这些四条长腿的生灵生性好动,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吃草,然后自己回家。
  但不挑食,高繁殖率,高产乳量,最适合作为主要畜种的羊就不行了。它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需要人力持续地照看,一刻也不能走神。且羊群食量大,埋头吃完一片草地,就得驱赶它们前往下一处。
  所以想要当好一个牧民,绝不比农民简单,甚至更难,你必须精打细算,调控家畜比例,控制在四季牧场停留的时间,还得做射猎、采集甚至是参加战争劫掠等副业,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这便是游牧者的抉择。
  所以,对这些技巧一窍不通的中原人去到匈奴,能过上好日子?
  傻瓜才相信。
  那些投奔匈奴的人去到后,发现想靠自己养活自己,完全没可能,怎么办?只好像在汉朝一样,依附他人呗。
  匈奴的阶级分化也很严重,诸王、千夫长们过着大酒大肉的生活,至于冯宣这样的逃过去的奴婢,仍是奴婢。只是工作变成了放羊、拾粪、挤奶、割秋草、装卸毡帐,或者为匈奴的诸王种粮食屯谷,同样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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