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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汉阙-第2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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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是西安侯曾待过的置所啊。”
  这个小驿置被管理得井井有条,招待他这三百多人的队伍不慌不乱,常惠看在心里,哪怕放在三辅也算出类拔萃了,难怪连续四年都能成为敦煌九个置所之“最”。
  也就是任弘嘴里“省级优秀驿置单位”的荣誉。
  更加分的是,菜还极好,这不,今早常惠他们要离开悬泉置继续往西赶,徐奉德就让庖厨张罗了许多吃的。
  “这是悬泉置名菜大盘鸡,义阳侯最爱的一道,这是羊肉焖饼,诸君要赶远路,管饱。”
  使团里有几个跟常惠来镀金的世宦子弟,则盯着端上来的汤发愣:“徐啬夫,这汤水里怎么全是头发?”
  徐奉德心里暗笑他们没见识:“这是头发菜,沙地里的野菜,晒干后犹如人发,只河西才有,出行前都要喝一碗。”
  外乡人觉得恶心,还在犹豫喝不喝,老徐却悠悠地说道:“老朽也不瞒汝等,西安侯弘就是从小喝这汤吃发菜,如今才得了大富贵的。”
  使团年轻点的吏士闻言,立刻抢起那发菜汤来。
  “徐啬夫,太丰盛了。”常惠连连道谢。
  徐奉德却道:“不逾越规格,就像我家西安侯说的一样,只要是持汉节出使的,都得做最好的菜,才配得上诸君的劳苦。”
  老徐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将自己的话包上任弘的壳,唬得过客不停颔首。
  而常惠尝了羊肉,眼前一亮,食指摸着嘴边的油赞道:“西安侯在尚冠里置办宴席时常说,长安的羊,哪有敦煌西北的好,吾等还笑他恋乡,如今才知所言不虚。”
  他敬了徐奉德一盏酒,这下可不得了,老徐就一个爱好,几口黄汤下肚,开始吹牛了。
  徐奉德道:“常大夫不知道,西安侯与其家监的厨艺,其实都是在悬泉置,跟我学的!”
  常惠惊讶:“竟是如此?”
  “那是当然,不然为何西安侯总说,他家里的菜是西北菜呢?”
  徐奉德红了鼻子,指着自己笑道:“我手把手教的,阿弘从小聪明,老朽我才愿意传艺与。”
  “就说那军中作为干粮的烤馕,便是我吃了胡饼后悟出来的,阿弘吃了后说真香,又提议说撒上胡麻或许更香。常大夫卒置所外的田地里看看,胡麻、安息芹,都比长安那边早种了许多年,听说孜然料在九市价比黄金?在悬泉置随便吃!”
  徐奉的话,和后世喝酒后在饭桌上意气风发的长辈们一样,半真半假,常惠还真信了,对这位徐啬夫添了几分好感。
  其实这两年来,徐奉德也是寂寞的,置所里的小吏几乎换了个遍,夏丁卯跟任弘走了,罗小狗去郡里做事,吕多黍与其弟一起,去帮任弘经营白鹿原的庄园。
  也就粮仓里趴着晒太阳那只狸奴没走。
  任弘也没忘记徐奉德,派人来请过他,依然以晚辈自称。老徐祖籍是关东,年轻时响应大汉开边号召被迁徙到敦煌,一待就是几十年,富贵没混到,却瘸了条腿。
  只要他答应,任弘跟敦煌郡知会一声,完全可以带着妻妾子孙,去临淄旁边的西安侯国养老。
  家里人都动心了,但徐奉德不愿走。
  “年轻人根浅,就跟在沙漠里活不下来的小草一样,风一吹就跑。我这老朽却是在敦煌扎了根,如同骆驼刺,喝惯了河西的水,挪不动喽,就死在这吧。”
  自从任弘封侯后,悬泉置备受敦煌郡瞩目,不止是县令、县尉、督邮,连郡丞都亲自来过,对他别提多客气了,承诺徐奉德可以升官,但他还是宁可继续留在悬泉置。
  “老朽要才无才,要德无德,不仅好酒爱说胡话,甚至还会去女闾,更好赌,去做一县楷模的三老?汝等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能管好小小置所几十号人,让驿骑文书不失,往来使者吏卒不饿着便足矣……我就是这样跟郡丞说的。”
  常惠赞道:“大汉之所以是大汉,就是有许多徐啬夫这样的地方少吏啊。”
  虽然少吏已白头,但常惠摸摸自己的头发,又何尝不是如此。
  等到酒足饭饱,众人启程时,徐奉德像往常那样送他们出门,置所三十七号人皆跟着老啬夫,朝汉节作揖。
  而常惠则在车上回望悬泉置,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还会经过这很多次。
  但徐奉德在常惠他们走后,脸嘴就没刚才那么好了,骂骂咧咧让置卒干活洗涮,好为接待下一波人做准备,只不知来的是戍卒,还是大军。
  他自己则到了二楼,搔着灰白的头发,用一手有点丑的字,记下常惠使团的每一笔开销。
  “悬泉置元霆元年七月过光禄大夫护乌孙使者常惠费用薄。”
  徐奉德喜欢这个年号,听说跟任弘有关,那孺子当年吹嘘,悬泉置会经常听到他的消息和传闻,果然没说大话。只可惜换了新皇帝,明年就要变喽,只希望通知更换的文书来早点,很多时候换了年号敦煌却不知道,还在沿用去年。
  他继续记录:“入羊五,其二羔,三大羊,鸡十二枚。以过护乌孙使者及军长史二人,军候丞八人,司马丞二人,凡十三人。”
  “出鱼十枚,出肉百八十斤,以过斥候五十人。”
  “出米二十八石八斗,出十八石置所自酿酒,出豉酱一石二斗,以食施刑士三百人。”
  对常惠带去支援乌孙的军吏而言,在物资不怎么丰富的河西,算得上大鱼大肉极为丰盛,哪怕三百施刑士,也能管饱。
  这些记录,自然是为了向上司报账,是否多记,很大程度上看的是置啬夫的良心。
  徐奉德不敢说自己一点没贪过,但只偶尔多报只鸡,两条鱼,用来给自家的孩子开荤,也顺便让夏丁卯带来的小任弘啃个鸡腿,否则怎会长怎么高大壮实,虽然手搏剑技还是差。
  若再往深处想,其实徐奉德也不知道这些琐碎的记录,对整个大汉,对这个文明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上面规矩说得记,那就记下来呗。
  “真能吃。”
  记完后,徐奉德日常开骂,边骂还洋洋得意:“我悬泉置的饭菜,就真这么好吃?”
  “不过这位常大夫莫非心里有事?同是汉使,饭量可比那义阳侯傅公差远了,居然才吃了半只鸡!”
  ……
  常惠他们离开悬泉置后,在途经效谷县时,遇到了敦煌中部、宜禾都尉被调去冥泽,等待赵充国和任弘的驻军,领兵的是中部都尉孔璋,四年了,一直谨慎不愿冒险的孔都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大概是听说此去要和昔日下属小小燧长任某人共事,脸色愁苦。
  到了七月下旬,常惠终于抵达玉门关,长安至玉门抵达这里,
  常惠抵达玉门关,按照典属国地图上所画,从长安到玉门,四千余里。
  而从玉门到乌孙赤谷城,亦是四千多里。
  到了这,才算走了一半的路。
  “解忧啊解忧。”
  站在玉门关上眺望西方,初次出使乌孙的常惠低声暗道:“你当年,究竟是去了多远啊?”
  当得知乌孙遭到匈奴袭击时,常惠心急如焚,甚至主动请缨为使者,这一路走下来,常惠明白了,当年解忧公主的和亲之路,一点不比他随苏武前往匈奴时轻松。
  是啊,都难,事到如今,便没必要再为过去的事郁结为难对方了。
  正想着时,远处若隐若现的胡杨林中,却有一骑沿着大道奔腾而至障下——如今大汉已开始经营西域,设都护,而驿站也从玉门关,越过魔鬼城和白龙堆,延伸到了楼兰,直至轮台。
  西域有任何风吹草动,傅介子都能在十日之内让玉门都尉知晓,再回报长安,沿途有烽燧保护,再不必像三年前奚充国等人那般,遭到匈奴人追击。
  那驿骑满身黄沙,身上插着几面小旗,这是最紧急军情的标志,常惠眼皮一跳,立下下了障城,来到玉门都尉府邸里,得知了刚刚从西域传回,还热乎着的消息。
  “西域都护义阳侯介子令禀玉门,传报长安:七月初,匈奴七八万骑过天山,已于伊列水破乌孙军!”


第296章 属国过居延
  七月底,常惠已入西域之际,蒲类、强弩两支大军才至张掖郡首府觻(lù)得县,正欲分道扬镳。
  赵充国置酒与韩增告别,而众将吏则勒军于羌谷水(黑河)两畔,看着同行近一月的友军走上另一条路。
  强弩将军韩增要带着豫州、荆楚之士三万人,沿着羌谷水,过肩水金关去往居延塞。居延塞乃是孝武时强弩校尉路博德所筑,从地形上看,犹如河西这只手臂高高翘起的大拇指,深入匈奴腹地。因为居延已经完全打造成了一座要塞烽燧群,匈奴啃掉了牙也无法拔除,只能让这根肉中刺扎了几十年。
  反而是大汉从此掌握了主动,居延成了汉军骑兵出击匈奴的跳板。
  至于任弘,则继续跟着赵充国军,沿着大道往西至酒泉郡。
  看着两位将军在远处话别,任弘身边的副都尉兼军司马杨恽,偏过头说起悄悄话。
  “道远,我得知韩增将军路线后琢磨了一宿,觉得这场仗,跟天汉二年(前99年)那一战真是像极啊,总感觉不太吉利。”
  你又开始了?
  任弘瞪了他一眼:“不吉利你还说?”
  杨恽却笑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那场大败仗可是吾等的前车之覆啊,岂能不仔细捋捋为何而败?”
  他低声道:“道远你想想,天汉二年,今上的舅翁李广利……你瞪我作甚,按照辈分确实是舅翁没错啊,贰师受命领三万骑兵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这一部的路线,是不是与吾等一模一样?”
  “结果李广利被右贤王大军团团包围,多亏了赵老将军悍不畏死,破阵溃围,这才能脱险。”
  当年的天山之战,赵充国确实是勇。单于主力明明在追李陵,李广利这厮却还能中计被右部击败围住,汉军乏食数日,死伤甚多,若非赵充国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让李广利跟着出去,恐怕要全军覆没。
  所以两相对比战果,杨恽他外公,才会为李陵喊冤。
  杨恽摇头叹息:“当时,因杅将军公孙敖领军出西河,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邪山会合,这不是酷似祁连、虎牙两位将军的路线么?至于骑都尉李陵那五千步兵,正好是出居延,至浚稽山遇到了单于主力……也是巧,龙额侯所部也有不少荆楚材官呢。”
  任弘听杨恽这意思,简直是在阵前诅咒大军,尤其是咒韩增啊!
  不过二十多年前那场仗的教训,确实得牢记,这次朝廷出兵,还是做了微调的,比如要求韩增出塞后就不用去李陵栽跟头的浚稽山了,直接顺着涿邪山西麓往西走,掩护赵充国部侧翼,汇合于蒲类海(巴里坤湖)。
  韩增虽然是继承了父、兄的侯位,没有太多战功,可二十多年前,也是曾跟其父韩说,参加了天汉四年对匈奴的另一场战争,在塞外跑过一趟的,此人素来稳重,应该不会重蹈李陵覆辙。
  而田广明与田顺,则要渡过大漠后,在范夫人城会师,再视匈奴主力所在,决定是向西加入赵、韩两军对右部的会战,还是继续北上去把单于庭端了。
  至于东路的范明友,天天嚷嚷着先攻左方,这次逮到机会,在他颇为熟悉的战场打仗,应该也无大碍,起码能牵制住左贤王。
  “吾等绝不会重蹈贰师之败。”
  任弘淡淡道:“因为这次的统帅,不是李广利,而是赵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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