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阙-第2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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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宗年只觉得,这一夜好像跟做梦似的。
他先是从匈奴人处逃了出来,在林子里差点被狼吃了,遇上汉军前锋时欢欣鼓舞,结果却挨了一顿狠揍。又绑了一夜胳膊几乎断掉,甚至还被汉卒用环首刀顶着脖子,差点性命不保。
而在最黑最冷的深夜后,黎明的曙光终于来了。
赵充国的大营在西且弥国都外,他们是离开车师奇袭东且弥,走的竟然比韩增更快些,赤黄色的旗帜依然如太阳般夺目,刺得吴宗年睁不开眼。
在文忠走了军法官的系统直接上报后,军正赵广汉已得知此事,不放心他再经他人之手,亲自出来接吴宗年。
这位在长安以秉公执法闻名的循吏,国字脸全程阴着,入营后就开始了审讯,反复询问吴宗年这些年的经历。
赵广汉虽听任弘提及过吴宗年可能是诈降,但仍将他当做投敌者来审讯,从吴宗年如何被俘,为何投降,在渠犁的作为与任弘所述是否一致,为何替右贤王画计屯田,再到娶胡妇生娃,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问完吴宗年的所作所为,又开始问他昨夜辛汤的所作所为,并与文忠确认一遍。
而赵广汉的书吏,则将吴宗年和文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随身携带的简牍上,似是要作为呈堂证供。
“你说地图被辛汤抢走了?”
吴宗年应是,虽然先前满腹委屈,可现在,吴宗年几乎要将自己受辱几死的事忘到脑后了,现在最紧要的,是快些见到蒲类将军,伊吾王发现他逃走后,定会派人告知各部驱牲畜老弱逃离,迟了就追不上了!
这是他在匈奴潜伏整整四年来,唯一能证明自己不虚此行的事了。
“地图虽被抢走,但右部屯田种谷,是我主持的,那些地点,都记在我心里!”
吴宗年接过笔,在帛上花了半刻时间,画出了一副他偷偷描绘,看了无数遍的地图,而赵广汉则呈送给蒲类将军。
过了赵广汉这关,吴宗年终于得以去见蒲类将军,但卫士还是提防着他。进大帐时,赵充国的老仆赵甲要求吴宗年,放下一直被他抱怀中的那根光秃秃的手杖,因为底部是削尖的。
吴宗年却忽然固执了起来,依旧死死抱着它,似乎比妻儿,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当年傅公交予我的节杖,被匈奴人夺走了,这是我重制的一根,只是不敢加牦牛尾,怕被匈奴人看出来,我不能丢下它,我……将军,我只剩下它了!”
赵甲默默收回了手,赵广汉也默然不语,连帮吴宗年目的是报复和投机的文忠,都有些愣神。
就在那一刹那,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文忠忽然为自己的私心感到惭愧,在吴宗年面前,竟觉得抬不起头来。
“让他带进来。”
赵充国的声音响起,老将军头发斑白,长途行军让年轻人都疲乏,但赵充国却依然撑着,吴宗年来拜见时,他刚忙完军务,馕泡在稀粥里还没顾得上吃,碟中是佐餐的豉酱。
这玩意在西域和匈奴没人会做,在大汉却是居家必备食物,赵充国出征别的不带,豉酱定要在辎车后载上几坛,年纪大了,没这东西下饭,嘴里没滋味。
而看到那黑乎乎的豆豉,闻到其呛鼻的味道,在匈奴得到右贤王赏识,几乎顿顿能吃肉的吴宗年,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家中案几上,也总会摆上一碟豉酱。
赵充国见到吴宗年后,发现他已患病虚弱得走了形,脸上颊骨突出,作揖的手腕勒痕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心里一酸,遂几步上前,一双铁臂扶住了吴宗年。
“道远与我提起过你,本将御下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吴宗年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是宗年确有降敌之事,真是惭愧……”
“不然,那份地图我看过了,已令东西且弥国的向导,带着诸校尉率部出击。天山以北,金山以南的地域,比大汉一个州还大,有了这地图,便不用大海捞针般搜寻匈奴部众。经此一役,必能打疼匈奴右部,吴副使,此战若成,定会记你一功。”
赵充国退后几步,朝着吴宗年微微作揖!这一礼,他受得起!
“依老夫看,吴副使的节,没有失,一直藏在心里。”
“你与博望侯一样,去而复归,仍是大汉的忠臣!”
“忠臣……我还是……忠臣?”
吴宗年曾无比期盼这个称号,想要用自己的载誉而归,向李陵证明,他是错的!大汉从未忘记自己,大汉值得付出一切!
可现在,他却有些恍惚,只是盯着案几上盛豉酱的小碟,喃喃道:
“赵老将军,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能……尝点豉么?”
被辛汤不分青红皂白毒打时他没哭,差点被自己人杀了时他没哭,可眼下,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吴宗年抱着光秃秃上面一无所有的手杖,一手擦拭涕泪。
“当真好多年,好多年,没闻到这味了!”
……
PS:改下更新时间,以后是早上和下午,第二章 在下午。
第316章 此生无悔
“蒲类将军不明!”
被军正宣布撤职,解下佩刀和甲胄时,辛汤的酒依然没醒,在那昂着头大声为自己鸣不平。
“那姓吴的降虏之贼成了忠臣,我辛汤率部攻车师东门身被二创,北上天山转战千里,追击匈奴斩首虏数百,如今反倒成了罪人!还有天理,有王法么!”
蒲类将军幕府辕门之外,诸校尉、曲长都议论纷纷,颇有为辛汤抱不平者,但军正赵广汉却没有丝毫动摇,板着脸道:
“说得没错,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既然辛汤不服,赵广汉就将他错在何处一一点出来。
“军法有云,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要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吴宗年孤身被擒被拘于匈奴,诈降为汉间谍,离间右王。此事数年前西安侯、义阳侯已禀明典属国,蒲类将军及我亦知晓。”
“今吴宗年携地图来归,勾画胡虏驻地所在,然辛汤夺其图籍,更欲令属下杀宗年以掩其行。不及时回禀蒲类将军,延误军机,以闻非实,当免,加上争功之罪,当斩!”
“我身为军正,无属将军,校尉曲长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念辛汤有阵战斩虏之功,大敌当前,仅免为士伍,留军中效力。”
言罢一挥手,让人将辛汤押下去,辕门外只剩下辛弟弟的疾呼。
“我为天汉流过血,我为三军出过力!我不服,我要见赵将军!”
听着辛汤不甘的呼喊,帐内的校尉赵卬有些不忍,对坐在案前扶着额头的赵充国道:
“父亲,是不是有些过了?”
赵充国睁开眼,看着儿子:“你觉得判重了?”
赵卬颔首:“没错,大战当前因降人撤职勇将,恐怕会寒了将士的心啊。”
赵充国叹息道:“大汉最忌争功,当年孝武皇帝时,左将军荀彘与楼船将军杨仆攻朝鲜,争功夺军,虽然荀彘确实灭了朝鲜,却仍被判了弃市。真按赵军正的意思,是应该按军律处死的,我已是手下留情从轻发落。”
“辛汤不顾大局,犯了错,若是不加惩处,必会助长此风,兵还怎么带?”
赵卬还是不服:“法虽如此,但人心呢?父亲难道没听到外面的议论?”
“他们在议论什么?”
赵卬低声道:“有人觉得,父亲太偏心,先前西安侯在黑戈壁斩了投降的犁污王子,杀其部众数百充功,这分明是徇私杀降之事,军中都传开了,比争功好到哪去?为何父亲和赵军正就不予追究,还加以重用。”
“这数月来,前锋兴军皆是交给西安侯一部,其余诸部却只能跟在后面,众人早有怨言了。”
“换了你为前锋,你能两日破交河?”
赵充国摇头:“至于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军中各部都有在偷偷做。此处离汉塞足有三千余里,孤悬域外,很多事是免不了的。”
“所以有些事,不在于做不做。”
“而在于,做得有无轻重分寸。”
“分寸?”赵卬没明白,他只是觉得辛武贤是武夫,性子直好相处,故与之为友,不同于任弘,巧舌如簧,花花肠子多。
赵充国低声对儿子道:“没错,分寸极重要。任弘自然也是徇私,你当赵军正不知么?他直接绕开我查了,但苦于证据不足,任弘没留下把柄,那孔都尉也没告发任弘,遂不了了之。”
大汉的将军带兵有两种法子,一是李广那样极简易无以禁,二是程不识那般严谨,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
赵充国偏向后者,但也有自己的考量,知道对行伍之人,不能约束太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但也不能太松!
在赵充国看来,来自陇西的辛氏三兄弟里,除了辛武贤的二弟辛临众还算识大体,也在他麾下做副校尉外,武贤与辛汤,都是不太明白做事分寸的。
所以他这次黜落惩罚辛汤,而提拔奖赏了辛临众,至于这台阶辛氏兄弟下还是不下,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赵充国叮嘱儿子道:“这些事,你记在心里,我老了,这些兵之利害,吾若卒死,谁当为汝复言之?”
赵充国知道儿子大条,但也万万没想到,他这儿子居然蠢到,当夜置酒宽慰辛武贤时,几口黄汤下肚,就将父亲与自己的密谈全说出来了!
赵卬倒是不将辛武贤当外人,对他道:“辛都尉,吾父说了,汝弟辛汤就吃亏在做事不够干净,往后要记着这教训啊!”
辛武贤倒是忍住没有当场暴怒,只捏着酒樽,恨得直咬牙,心中暗道:“好你个赵充国,果然是偏心!他日定要叫你后悔!”
……
吴宗年已经不在乎辛汤是否受到惩罚了,在重回大汉后,他只关心两件事。
一是希望汉军能赶在匈奴诸部老弱牲畜转移前,找到他们!
卫、霍战法对匈奴打击最大的地方,不在于战斗歼敌,而是袭其部众,掳走了有生力量。比如元朔之五年春河南之战,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虽然逃了,但男女一万五千馀人,畜数千百万却被汉军获得。
河西之战也是如此,只是霍去病走得太远无法带回俘虏牲畜,牛羊也全射杀任其腐烂。
曾肆无忌惮年年入塞,对汉人边民奸淫掳掠的匈奴,终于尝到了战火在自己土地上燃烧的滋味。
战争,便是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匈奴右部青壮主力都在乌孙,后方空虚,相当于不设防。只是蒲类、强弩两位将军西征,离塞三千里,恐怕也会采取霍去病的做法,不留俘虏。
但吴宗年力劝赵充国,希望能绕过俘虏一命,押往车师、东西且弥等地,作为奴仆“送”给城郭小邦们。
这是他的一点恻隐之心,在匈奴待久了,吴宗年发现匈奴人也并非全都罪该万死,和汉人一样,有人高尚豪爽,有人懦弱畏惧,甚至还有人希望再不要与汉人打仗。
他的胡妻便是在吴宗年眼中,较好的匈奴人。虽是胡女,被右贤王指定嫁给了他,谈不上什么感情,却任劳任怨,吴宗年不适用塞北生活,一入冬经常患病,胡妻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吴宗年的第二个念想,就是能够找到胡妻与两个孩子。
他想带着她们,回到大汉,指着连绵的农田和城郭,让孩子们知道,父亲来自此处�